第二百零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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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六,南寧朝廷調撥的一萬兵馬抵達曲城。剛一入城，率軍大將常延修就接到淩雲的書信，命他留兩千兵力為曲城增防，其餘兵力入駐西京。出兵前,常延修曾聽聞曲城有兵力九千,但當他趕至西京時,所見只有近四千的死騎及五萬土卓部援兵,不禁心下疑惑。
哺食用過,常延修尋了個機會,向淩雲問及此事：“帝師,末將有句話,不知當問不當問。”
淩雲猶自拎著酒壺,淡笑輕哼：“說。”
常延修低頭想了想，才道：“末將離京前，聽聞您所率兵馬近萬，為何此間所見尚不及半數？”
“常將軍，兩軍對陣，死傷難免。”淩雲灌了一口酒，垂眸作傷感狀，“何況，我軍以寡敵眾。”
常延修面色微赧：“那是，那是！末將失言，還望帝師勿怪！”
“常將軍也是心疼士兵，我為皇上欣慰啊！”淩雲拱手示意。
二人又隨意聊了一些話，各去休息。
常延修來了，淩風自是不能再與淩雲同房而眠，但因有要事相商，故而子時三刻左右，悄悄摸進了淩雲房間。
“北面來信，你看看。”在淩雲的示意下，淩風爬上床在內側躺下，“看你被那常延修盯著，我就將紅隼截下了。”
淩雲點點頭，伸手接過淩風遞來的紅封傳信，拆開一看，忍不住唇角微微上揚。看淩風眼露征詢之色，淩雲揚了揚手中紙條：“你沒看？”
淩風攤手：“沒呢。你沒過目，我怎能……”
“傻啊你！”淩雲輕輕一掌拍在他額上，“你我之間還用避諱？”
看她嬌嗔一眼瞪來，淩風心中一動，很自然地伸手將她攬入懷中，微顫的雙唇間吐出灼熱氣息：“雲……”
“啊？”琢磨著事情的淩雲恍然側目，面上浮起紅雲，“別鬧，說正事！”
“嗯。”淩風深吸一口氣，忍住心中躁動，環在她腰間的手也松開了些。
看他如此體貼，淩雲心頭一軟，主動在他脖間落下一吻。
淩風一喜，待要翻身將她壓在身下，卻被她的話澆熄了剛冒出苗頭的心火。
“北方好消息啊！”淩雲眸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季懿軒和淩零武已拿下曄州，葛鵬和陸軍師也已攻占喬城。看來泊棲把兵力全都集中到了燕京啊！風，咱們
明早就啟程去曄州，助他們一臂之力！”
淩風搖頭失笑，拽住她一縷發絲扯了扯。
頭皮被拽得生疼，淩雲瞪眼撅嘴：“疼！”
看著只會在自己面前顯露出小女兒嬌態的淩雲，淩風心裏高興，卻沒哄她，面色異常凝重：“黑木林！”
經他這麽一提點，淩雲立馬冷靜下來，微瞇了雙眼往透著月色的窗欞看去：“是啊，還有黑木林……”
“曄州是要去的，不過，不能貿進黑木林！”淩風伸手揉揉她的發，語氣很是嚴肅。
淩雲沒有說話，安靜地窩在淩風懷裏，暗暗琢磨著對策。
實在是不喜她蹙眉的樣子，淩風伸手為她撫平：“別擔心，我會一直陪著你。”
淩雲回頭一笑，重重點頭。
翌日，淩雲、淩風將西京事務一一交付常延修，讓他率八千兵力駐守西京，等待朝廷任命的西京府尹與安撫大臣的到來；而他們則喬裝出城，慢慢悠悠地往曄州而去。
“按這速度，何時能到曄州？”十日了，還未出雲封地境，淩風有些不解。
易了容的淩雲斜靠在馬車車門上，擡眸遠望：“北方覆冰之時。”
“冰天雪地，圍城不易啊……”淩風搖頭嘆道，“人受得住，馬可吃不消！”
“泊棲也會作此想吧？”淩雲笑了，卻不再細說。
十一月初，淩雲、淩風終於抵達曄州。季懿軒、淩零武等將二人迎入府衙。
剛入正廳坐下，季懿軒便皺眉道：“前後已損五千精兵，但黑木林始終過不去！帝師可有何良策？”
磕了茶盅蓋子許久，淩雲才張唇吐出一字：“等！”
季懿軒還待再問，卻被淩零武制止。
十日後，燁帶著千餘人進入曄州，送來五大桶火油和一些外形奇特的戰車。同時，朝廷也傳來消息，寧兮哲命慕孜染暫理朝政，親率二十萬大軍趕赴曄州。
是夜，淩雲、淩風登上城樓查看黑木林的情況。待上得城樓，還不等淩雲開口，淩風伸臂攬過淩雲的腰，縱身躍上視線更為開闊的城堞。
寂靜的黑暗中，薄如蟬翼的偏月泛著清冷光輝，下方的黑木林像是一支蟄伏在遠方的大軍。北風過時，松柏枝丫晃動，恍如冢中鬼影飄忽。疊起的松濤聲被風送
來，聽在耳中猶如野獸狂嘯。
凜冽的西北風卷起二人衣角，黑發、銀絲在狂風中交纏。
“素聞黑木林山木蓊郁，遠望猶如潑墨，乃敖牧前方一道天險。”淩風攬過淩雲的肩，喟嘆，“今日一見，方知所言非虛！”
秀眉擰起，淩雲緊抿的薄唇微啟：“的確。泊棲精通陣法，敖牧士兵熟悉地形，縱使大軍壓境，也難過黑木林。”
“你不是早有準備？”淩風偏頭看著淩雲，微微一笑，“若我沒猜錯，燁運來的火油便是對付黑木林的利器。”
“北風來勢洶洶，我的計策恐難有用武之地。”淩雲擡眼望了望高掛的偏月，原本明亮的瑩白被霧氣阻滯，溢出在夜雲流轉間格外黯淡的暗光，“月暈朦朧，風勢將會持續，火油也難敵天象。”
“天象並非一成不變。”攬在淩雲肩側的手輕輕拍了拍，淩風徐聲道，“如今一切準備已妥，只待天時相助。”
“黑木林這道天險，泊棲極為看重。經過季懿軒幾番試探，泊棲必定還會加設伏兵。”緊擰的眉頭一舒，淩雲露出個狡黠的笑容，“北方冬日無風的時候實在太少，我們耗不起！不過，我倒有個法子可以讓火燒黑木林之策，不受風勢所擾！”
淩風挑眉看去，見她郁結已解，心中擔憂也隨之放下。
翌日，淩雲召集季懿軒、淩零武等人商議，而燁則以武林盟主的身份居客座旁聽。
手中炭枝在地圖上勾畫出一道黑線，淩雲頓筆點了點：“季太尉，命五千兵士沿此線挖一個近丈寬、一人深的壕溝。”
季懿軒點頭道：“末將命人連夜挖掘，明日午時應可妥當！”
“不必，士兵白日挖掘，夜間可休息。”淩雲搖頭，話鋒頓了頓，又道，“另外命人伐木造板，每塊木板至少三寸厚，越寬越好！”
“是！”季懿軒抱拳領命。
淩零武垂眸半晌不知在思索什麽，忽地開口：“此溝何用？”
“此地多為西北風，燕京地處上風口，而咱們所在的曄州正是下風處。”淩雲擱下手中炭枝，接過淩風遞來的巾帕擦拭手中炭屑，“黑木林內伏兵不可小覷，縱使剎盟的人，也難以抵達深處。火勢一起，為風向所擾，必會往曄州燃來。此溝名為防火溝，可防止曄州受損。”
“可如此一來，也阻礙了戰車的行軍速度。”
一直旁觀的燁，突然出聲。
淩雲拋開手中巾帕，拍了拍尚有些濕潤的掌心：“所以才需要木板。待火勢一過，立即以木板鋪溝面，戰車方能過。”
“原來如此！”燁點頭稱是。
為免季懿軒及其餘將士起疑，淩雲起身對燁拱手道：“灑油點火之事，就要勞煩盟主了。盟主大義，淩雲先行謝過！”
“帝師不必如此。天下大同，匹夫有責！”燁忍著暗笑，起身還禮。
淩零武與淩風對視一眼，端起茶盅掩飾唇畔笑意。
遂即，淩雲又與眾人商議一番，決定以旌旗為信，紅黃旗交錯發令，季懿軒便親率兩萬大軍攜戰車越過黑木林，直攻燕京。
三日後，五千軍士已將壕溝挖好。
淩雲站在城堞上，註目凝視這條橫亙在黑木林與曄州之間的溝壑半晌後，閉上雙眼，感受著從西北席卷而來的風勢逐漸減小，是時候行動了。
黑夜中，一千特工靜立在曄州北城門下。他們內著軟甲，外罩黑衣，臂捆鷹駑，背上負著的特制木筒裏裝滿了火油。
腕粗的麻繩磨過輪盤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裏刺激著耳膜，城門緩緩開啟。
千名特工在燁的率領下，縱馬而出，直奔西北的?玖幀
城堞上，淩雲長身而立，三千青絲赤帶輕綰，微風過時，發絲輕飏。半步之後，淩風負手於身後，星眸中倒影著前方一抹纖瘦身影。
城堞下，季懿軒、淩零武等人排成一排，緊貼垛口而站，一雙雙瞪大的眼望向遠方。
眼看距離陰森的黑木林不足十丈，黑袍翻起，燁擡手下令：“下馬！”
一陣黑影浮動，千名特工翻身下馬，將馬匹拴在黑木林外沿，而後緊隨燁的步伐，飛身躍入林中。
寂靜的樹林內，不時響起輕微的“唰唰”聲，這是特工們足尖點在枝丫上發出的聲響。
黑木林西北面，一名敖牧將領撐刀而立。
“報……”士兵騎馬奔近，抱拳道，“將軍，東南面有動靜！”
“傳令東南面伏兵，開啟吞雲陣！”將領沈聲下令。
“是！”士兵應聲而去。
“嗖嗖”聲突起，鋪天蓋地的箭雨迎面襲來。
千名特工旋身貼服於樹後
，布條纏繞的左手緊握成拳，五根尖刺從布條間伸出，牢牢地釘在樹幹上，右手上的鷹駑鎖定箭雨襲來的方向。
“未得我令，不許發動鷹駑！”燁的聲音響起，清晰地傳達到每位特工耳中。
又是一陣狂亂的箭雨過去，黑木林兩側的地面一陣聳動，無數黑影冒起，在林間快速地穿插而行。
眼看黑影越來越近，直到就在眾人腳下，燁的號令聲再次響起，果斷幹脆。
“射！”
勁風驟起，短小的弩箭一發五支，反攻敖牧伏兵。
層層疊疊的“撲哧”聲中，一個個黑影慘叫著倒下，殷紅的鮮血在覆了冰雪的土地上蔓延開來。
第一支伏兵就此喪命，燁再次揮手。千名特工足踢樹幹，拔出左手尖刺，繼續往西北面躍進。
“將軍……吞雲陣破！”士兵驚慌來報。
“速報王知！”伸手倒握刀柄，將領一把將沒入凍土的長刀拔起，“三千弓手，跟俺走！”
一片片黑影如浪潮般往東南面卷去，很快，黑木林間哀嚎聲疊起。
血腥殺戮還在繼續，無情戰火即將毀滅這片屹立了千百年的黑暗森林。
隨著時間的推移，淩雲的雙拳不自覺地攥緊，一雙鳳目如鷹眼般瞪圓，焦急地等待著沖天的火光。
更深夜涼，淩風褪下鑲毛披風給淩雲披上，長臂一伸，將她摟入懷中，摩耳輕語：“放心，燁一定能辦好！”
似水溫柔暖了寒冬，卻沒能撼動淩雲，雙目緊盯著連綿起伏的黑木林，睫毛都不曾顫動。
醜時一刻，黑木林中火光乍起，濃烈的焦灼氣味順著風勢往曄州蔓延。
黑木林是以樟子松和落葉松為主，雜有雲杉與闊葉樹的混交林。松樹本就富含油脂，再加上北方冬日天幹物燥，火勢一起便一發不可收拾。
緊握的雙拳赫然放松，淩雲高聲喚道：“季太尉！”
季懿軒會意，拿起依在墻邊的銀槍，快步奔下城樓，調集兵馬。
看著被大火烙紅的天空，淩雲唇畔浮現出一絲笑意：“泊棲，失了黑木林這道天然屏障，你還拿什麽阻擋我的裝甲車？”
此時，黑木林十裏開外的敖牧大軍營帳內，接到戰報的泊棲剛登上一架改造後的雲梯車，還未來得及查看東南
面情況，又有士兵奔入。
“王，黑木林起火！”
雙目一瞇，泊棲沈著臉往東南面眺望。
騰騰熱氣推攘著一團團火雲從黑木林中部往兩側散開，東南面的火勢蔓延尤為迅速。
“淩雲啊……淩雲，既然你喜歡火，孤王不妨送你場大火觀賞！”泊棲陰沈一笑，緩步下了雲梯。
就在眾將詫異之際，泊棲面上笑容盡斂，沈著下令：“速速傳令曾將軍，退出黑木林！調集三百士兵於黑木林這端放火！”
“王，不可啊！”
“黑木林乃是我國屏障，一旦毀掉……”
“林間不乏我國祥木，怎能放火燒之？”
眾將聞言大驚，慌忙勸阻。
“迂腐！”泊棲沈聲呵斥，擡手往東南面一指，“黑木林已燃過半，餘下樹林還能擋住南寧大軍？她淩雲行軍，素喜快，必定早有兵力駐紮於黑木林之外。火勢一滅，隨之而來便是硬戰！然而，西北風將起，兩股火勢一旦續接，不但南寧軍無法過境，恐怕曄州也會受到影響。”
看著眾將瞠目結舌說不出話來，泊棲凜然一眼掃過眾人：“諸位將軍倒是說說，是留下這片樹林，還是焚林以阻斷南寧軍？”
“吾王聖明！”
將領間不知誰起了個頭，眾將齊齊躬身高呼。
“三百士兵點完火，擇道伏於黑木林側，勘察敵軍動向！其餘士兵拔營，退回城中！”袖袍一拂，泊棲招手命人牽來坐騎，揚鞭往燕京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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哺食用過,常延修尋了個機會,向淩雲問及此事：“帝師,末將有句話,不知當問不當問。”
淩雲猶自拎著酒壺,淡笑輕哼：“說。”
常延修低頭想了想，才道：“末將離京前，聽聞您所率兵馬近萬，為何此間所見尚不及半數？”
“常將軍，兩軍對陣，死傷難免。”淩雲灌了一口酒，垂眸作傷感狀，“何況，我軍以寡敵眾。”
常延修面色微赧：“那是，那是！末將失言，還望帝師勿怪！”
“常將軍也是心疼士兵，我為皇上欣慰啊！”淩雲拱手示意。
二人又隨意聊了一些話，各去休息。
常延修來了，淩風自是不能再與淩雲同房而眠，但因有要事相商，故而子時三刻左右，悄悄摸進了淩雲房間。
“北面來信，你看看。”在淩雲的示意下，淩風爬上床在內側躺下，“看你被那常延修盯著，我就將紅隼截下了。”
淩雲點點頭，伸手接過淩風遞來的紅封傳信，拆開一看，忍不住唇角微微上揚。看淩風眼露征詢之色，淩雲揚了揚手中紙條：“你沒看？”
淩風攤手：“沒呢。你沒過目，我怎能……”
“傻啊你！”淩雲輕輕一掌拍在他額上，“你我之間還用避諱？”
看她嬌嗔一眼瞪來，淩風心中一動，很自然地伸手將她攬入懷中，微顫的雙唇間吐出灼熱氣息：“雲……”
“啊？”琢磨著事情的淩雲恍然側目，面上浮起紅雲，“別鬧，說正事！”
“嗯。”淩風深吸一口氣，忍住心中躁動，環在她腰間的手也松開了些。
看他如此體貼，淩雲心頭一軟，主動在他脖間落下一吻。
淩風一喜，待要翻身將她壓在身下，卻被她的話澆熄了剛冒出苗頭的心火。
“北方好消息啊！”淩雲眸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季懿軒和淩零武已拿下曄州，葛鵬和陸軍師也已攻占喬城。看來泊棲把兵力全都集中到了燕京啊！風，咱們
明早就啟程去曄州，助他們一臂之力！”
淩風搖頭失笑，拽住她一縷發絲扯了扯。
頭皮被拽得生疼，淩雲瞪眼撅嘴：“疼！”
看著只會在自己面前顯露出小女兒嬌態的淩雲，淩風心裏高興，卻沒哄她，面色異常凝重：“黑木林！”
經他這麽一提點，淩雲立馬冷靜下來，微瞇了雙眼往透著月色的窗欞看去：“是啊，還有黑木林……”
“曄州是要去的，不過，不能貿進黑木林！”淩風伸手揉揉她的發，語氣很是嚴肅。
淩雲沒有說話，安靜地窩在淩風懷裏，暗暗琢磨著對策。
實在是不喜她蹙眉的樣子，淩風伸手為她撫平：“別擔心，我會一直陪著你。”
淩雲回頭一笑，重重點頭。
翌日，淩雲、淩風將西京事務一一交付常延修，讓他率八千兵力駐守西京，等待朝廷任命的西京府尹與安撫大臣的到來；而他們則喬裝出城，慢慢悠悠地往曄州而去。
“按這速度，何時能到曄州？”十日了，還未出雲封地境，淩風有些不解。
易了容的淩雲斜靠在馬車車門上，擡眸遠望：“北方覆冰之時。”
“冰天雪地，圍城不易啊……”淩風搖頭嘆道，“人受得住，馬可吃不消！”
“泊棲也會作此想吧？”淩雲笑了，卻不再細說。
十一月初，淩雲、淩風終於抵達曄州。季懿軒、淩零武等將二人迎入府衙。
剛入正廳坐下，季懿軒便皺眉道：“前後已損五千精兵，但黑木林始終過不去！帝師可有何良策？”
磕了茶盅蓋子許久，淩雲才張唇吐出一字：“等！”
季懿軒還待再問，卻被淩零武制止。
十日後，燁帶著千餘人進入曄州，送來五大桶火油和一些外形奇特的戰車。同時，朝廷也傳來消息，寧兮哲命慕孜染暫理朝政，親率二十萬大軍趕赴曄州。
是夜，淩雲、淩風登上城樓查看黑木林的情況。待上得城樓，還不等淩雲開口，淩風伸臂攬過淩雲的腰，縱身躍上視線更為開闊的城堞。
寂靜的黑暗中，薄如蟬翼的偏月泛著清冷光輝，下方的黑木林像是一支蟄伏在遠方的大軍。北風過時，松柏枝丫晃動，恍如冢中鬼影飄忽。疊起的松濤聲被風送
來，聽在耳中猶如野獸狂嘯。
凜冽的西北風卷起二人衣角，黑發、銀絲在狂風中交纏。
“素聞黑木林山木蓊郁，遠望猶如潑墨，乃敖牧前方一道天險。”淩風攬過淩雲的肩，喟嘆，“今日一見，方知所言非虛！”
秀眉擰起，淩雲緊抿的薄唇微啟：“的確。泊棲精通陣法，敖牧士兵熟悉地形，縱使大軍壓境，也難過黑木林。”
“你不是早有準備？”淩風偏頭看著淩雲，微微一笑，“若我沒猜錯，燁運來的火油便是對付黑木林的利器。”
“北風來勢洶洶，我的計策恐難有用武之地。”淩雲擡眼望了望高掛的偏月，原本明亮的瑩白被霧氣阻滯，溢出在夜雲流轉間格外黯淡的暗光，“月暈朦朧，風勢將會持續，火油也難敵天象。”
“天象並非一成不變。”攬在淩雲肩側的手輕輕拍了拍，淩風徐聲道，“如今一切準備已妥，只待天時相助。”
“黑木林這道天險，泊棲極為看重。經過季懿軒幾番試探，泊棲必定還會加設伏兵。”緊擰的眉頭一舒，淩雲露出個狡黠的笑容，“北方冬日無風的時候實在太少，我們耗不起！不過，我倒有個法子可以讓火燒黑木林之策，不受風勢所擾！”
淩風挑眉看去，見她郁結已解，心中擔憂也隨之放下。
翌日，淩雲召集季懿軒、淩零武等人商議，而燁則以武林盟主的身份居客座旁聽。
手中炭枝在地圖上勾畫出一道黑線，淩雲頓筆點了點：“季太尉，命五千兵士沿此線挖一個近丈寬、一人深的壕溝。”
季懿軒點頭道：“末將命人連夜挖掘，明日午時應可妥當！”
“不必，士兵白日挖掘，夜間可休息。”淩雲搖頭，話鋒頓了頓，又道，“另外命人伐木造板，每塊木板至少三寸厚，越寬越好！”
“是！”季懿軒抱拳領命。
淩零武垂眸半晌不知在思索什麽，忽地開口：“此溝何用？”
“此地多為西北風，燕京地處上風口，而咱們所在的曄州正是下風處。”淩雲擱下手中炭枝，接過淩風遞來的巾帕擦拭手中炭屑，“黑木林內伏兵不可小覷，縱使剎盟的人，也難以抵達深處。火勢一起，為風向所擾，必會往曄州燃來。此溝名為防火溝，可防止曄州受損。”
“可如此一來，也阻礙了戰車的行軍速度。”
一直旁觀的燁，突然出聲。
淩雲拋開手中巾帕，拍了拍尚有些濕潤的掌心：“所以才需要木板。待火勢一過，立即以木板鋪溝面，戰車方能過。”
“原來如此！”燁點頭稱是。
為免季懿軒及其餘將士起疑，淩雲起身對燁拱手道：“灑油點火之事，就要勞煩盟主了。盟主大義，淩雲先行謝過！”
“帝師不必如此。天下大同，匹夫有責！”燁忍著暗笑，起身還禮。
淩零武與淩風對視一眼，端起茶盅掩飾唇畔笑意。
遂即，淩雲又與眾人商議一番，決定以旌旗為信，紅黃旗交錯發令，季懿軒便親率兩萬大軍攜戰車越過黑木林，直攻燕京。
三日後，五千軍士已將壕溝挖好。
淩雲站在城堞上，註目凝視這條橫亙在黑木林與曄州之間的溝壑半晌後，閉上雙眼，感受著從西北席卷而來的風勢逐漸減小，是時候行動了。
黑夜中，一千特工靜立在曄州北城門下。他們內著軟甲，外罩黑衣，臂捆鷹駑，背上負著的特制木筒裏裝滿了火油。
腕粗的麻繩磨過輪盤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裏刺激著耳膜，城門緩緩開啟。
千名特工在燁的率領下，縱馬而出，直奔西北的?玖幀
城堞上，淩雲長身而立，三千青絲赤帶輕綰，微風過時，發絲輕飏。半步之後，淩風負手於身後，星眸中倒影著前方一抹纖瘦身影。
城堞下，季懿軒、淩零武等人排成一排，緊貼垛口而站，一雙雙瞪大的眼望向遠方。
眼看距離陰森的黑木林不足十丈，黑袍翻起，燁擡手下令：“下馬！”
一陣黑影浮動，千名特工翻身下馬，將馬匹拴在黑木林外沿，而後緊隨燁的步伐，飛身躍入林中。
寂靜的樹林內，不時響起輕微的“唰唰”聲，這是特工們足尖點在枝丫上發出的聲響。
黑木林西北面，一名敖牧將領撐刀而立。
“報……”士兵騎馬奔近，抱拳道，“將軍，東南面有動靜！”
“傳令東南面伏兵，開啟吞雲陣！”將領沈聲下令。
“是！”士兵應聲而去。
“嗖嗖”聲突起，鋪天蓋地的箭雨迎面襲來。
千名特工旋身貼服於樹後
，布條纏繞的左手緊握成拳，五根尖刺從布條間伸出，牢牢地釘在樹幹上，右手上的鷹駑鎖定箭雨襲來的方向。
“未得我令，不許發動鷹駑！”燁的聲音響起，清晰地傳達到每位特工耳中。
又是一陣狂亂的箭雨過去，黑木林兩側的地面一陣聳動，無數黑影冒起，在林間快速地穿插而行。
眼看黑影越來越近，直到就在眾人腳下，燁的號令聲再次響起，果斷幹脆。
“射！”
勁風驟起，短小的弩箭一發五支，反攻敖牧伏兵。
層層疊疊的“撲哧”聲中，一個個黑影慘叫著倒下，殷紅的鮮血在覆了冰雪的土地上蔓延開來。
第一支伏兵就此喪命，燁再次揮手。千名特工足踢樹幹，拔出左手尖刺，繼續往西北面躍進。
“將軍……吞雲陣破！”士兵驚慌來報。
“速報王知！”伸手倒握刀柄，將領一把將沒入凍土的長刀拔起，“三千弓手，跟俺走！”
一片片黑影如浪潮般往東南面卷去，很快，黑木林間哀嚎聲疊起。
血腥殺戮還在繼續，無情戰火即將毀滅這片屹立了千百年的黑暗森林。
隨著時間的推移，淩雲的雙拳不自覺地攥緊，一雙鳳目如鷹眼般瞪圓，焦急地等待著沖天的火光。
更深夜涼，淩風褪下鑲毛披風給淩雲披上，長臂一伸，將她摟入懷中，摩耳輕語：“放心，燁一定能辦好！”
似水溫柔暖了寒冬，卻沒能撼動淩雲，雙目緊盯著連綿起伏的黑木林，睫毛都不曾顫動。
醜時一刻，黑木林中火光乍起，濃烈的焦灼氣味順著風勢往曄州蔓延。
黑木林是以樟子松和落葉松為主，雜有雲杉與闊葉樹的混交林。松樹本就富含油脂，再加上北方冬日天幹物燥，火勢一起便一發不可收拾。
緊握的雙拳赫然放松，淩雲高聲喚道：“季太尉！”
季懿軒會意，拿起依在墻邊的銀槍，快步奔下城樓，調集兵馬。
看著被大火烙紅的天空，淩雲唇畔浮現出一絲笑意：“泊棲，失了黑木林這道天然屏障，你還拿什麽阻擋我的裝甲車？”
此時，黑木林十裏開外的敖牧大軍營帳內，接到戰報的泊棲剛登上一架改造後的雲梯車，還未來得及查看東南
面情況，又有士兵奔入。
“王，黑木林起火！”
雙目一瞇，泊棲沈著臉往東南面眺望。
騰騰熱氣推攘著一團團火雲從黑木林中部往兩側散開，東南面的火勢蔓延尤為迅速。
“淩雲啊……淩雲，既然你喜歡火，孤王不妨送你場大火觀賞！”泊棲陰沈一笑，緩步下了雲梯。
就在眾將詫異之際，泊棲面上笑容盡斂，沈著下令：“速速傳令曾將軍，退出黑木林！調集三百士兵於黑木林這端放火！”
“王，不可啊！”
“黑木林乃是我國屏障，一旦毀掉……”
“林間不乏我國祥木，怎能放火燒之？”
眾將聞言大驚，慌忙勸阻。
“迂腐！”泊棲沈聲呵斥，擡手往東南面一指，“黑木林已燃過半，餘下樹林還能擋住南寧大軍？她淩雲行軍，素喜快，必定早有兵力駐紮於黑木林之外。火勢一滅，隨之而來便是硬戰！然而，西北風將起，兩股火勢一旦續接，不但南寧軍無法過境，恐怕曄州也會受到影響。”
看著眾將瞠目結舌說不出話來，泊棲凜然一眼掃過眾人：“諸位將軍倒是說說，是留下這片樹林，還是焚林以阻斷南寧軍？”
“吾王聖明！”
將領間不知誰起了個頭，眾將齊齊躬身高呼。
“三百士兵點完火，擇道伏於黑木林側，勘察敵軍動向！其餘士兵拔營，退回城中！”袖袍一拂，泊棲招手命人牽來坐騎，揚鞭往燕京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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