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你還會覺得是我太敏感了麽？”葉修掛斷電話後，看向韓文清，目光如炬。

韓文清沒有說話，眉毛擰作一團。

“老葉，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但你知道你現在所想的意味著什麽麽？”

“知道。”

“輪回的那次爆炸，可不是開玩笑的。”

“我沒開玩笑，如果不是，那怎麽解釋輪回在七年前爆炸，周澤楷卻在聯盟解散戰隊各自獨立後作為唯一的幸存者出現在藍雨？”

韓文清無言。

“再加上黃少天和盧瀚文這兩個明顯特殊的人工智能機體...老韓，雖然只是推測，但如果我們的方向錯了，他喻文州也必須給我們一個合理的解釋。”

“請問，你們哪位是黃少天的家屬？”伴隨著問詢聲，一名女護士敲了兩下門，推門而入。

“他。”韓文清指著葉修說。

“傷者已經完成基本修覆，您現在可以過去了。”

“先過去吧，別想太多。”韓文清拍了拍葉修的肩膀說。

“嗯，我知道，那我先過去了。”

葉修跟韓文清點了點頭便跟著護士來到一間獨立的小單間，推開房門，看到坐在床上一副犯錯孩子似的聽著女醫生說話的黃少天，葉修眼角泛起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到的笑意。

“家屬來了？”註意到兩人的醫生轉向門口問道，黃少天聞言也回過頭，看到葉修，立刻掛上了滿臉“我沒事，你放心”的表情。

“他基本沒什麽大礙了，但還需要留院觀察兩天。因為是特殊型號，如果對表面的肌理不滿意的話，還請再帶他回原廠進行二次修繕。”女醫生走到葉修身邊，臉上依舊掛著先前走廊時的不滿，將手裏的檢修報告交到他手裏，繼續道，“非戰鬥型，就不要讓他做一些危險的事情。這次損傷只差兩寸就傷到核心芯片了，並不是每個人、每一次都能有這種好運氣的。不管他們是種什麽樣的存在，你選擇了他，出於義務，也請對他負責。”說完，她頭也不回地帶著護士離開了房間。

“那個醫生真兇...訓完我還要訓你，但是技術手法也不怎麽樣嘛，比景熙他們可差遠了！”黃少天自顧自地說著，往床頭挪了挪身子，讓出半邊位置。

葉修在黃少天身邊坐下，目光在他的胸口和肩膀打著轉。

“給我看看。”

“啊？看什麽？”黃少天楞坐在那還沒反應過來，葉修已經伸手一把扯開了他的上衣排扣，露出胸口和肩膀兩處觸目驚心的金屬焊痕。

葉修眉頭緊鎖，黃少天安撫似的把手附在了他的手上，說：“我沒事兒，真的。”

“我不該讓你一個人上街的。”葉修將黃少天握住自己的左手輕輕放到他的身側，將他的上衣拉好，一顆顆地扣上紐扣。

黃少天見他臉色有些陰郁，揚起笑臉道：“哎呀，你看我現在不是還活蹦亂跳的嘛，我們馬上回家都沒問題的，是他們太小題大做了！我可是隊長手下出來的，哪有那麽脆弱！”

聽到“隊長”兩個字的時候，葉修才剛剛有些舒展的眉頭又皺了起來。察覺到葉修情緒不對的黃少天收起了笑容，往他身邊靠了靠。

“怎麽了？”

“今天...老韓調出了一份六年前的事故檔案，讓我想起了一些事情...”

葉修一五一十地將所有事情告訴了黃少天，黃少天坐在他旁邊安安靜靜地聽著，聽著他說那段自我封閉的記憶、聽著他和蘇沐秋的過去、聽著一直以來他對那件事的追查、聽著反聯盟組織的存在，也聽著他對喻文州直言不諱的懷疑。

葉修說完點燃了一支香煙，自始至終沒有插過一句話的黃少天拉開床頭的抽屜，拿出一個煙灰缸放到了他的旁邊。

“為什麽要告訴我這些？甚至...連你對隊長的懷疑都毫不掩飾。”

“我答應過你，無論發生什麽絕不對你有所隱瞞和欺騙。而且...我認為應該告訴你。”

“告訴我，然後呢？你想從我這兒得到什麽樣的回覆？”

“我並沒有想過要從你這兒得到什麽回覆，只是認為你應該知道這些。”

“是嗎...那你知道嗎？對我來說，藍雨是我的家，他們都是我的家人，隊長...更是賦予我生命、讓我和你相遇的人。如果你認為他們有問題，認為人工智能有問題的話，那...你現在是怎麽看我的？”

見葉修沈默不語，黃少天從床上挪到床邊，與葉修並排坐下，雙腿搭下來輕輕晃動。

“你剛剛跟我說的蘇沐秋也好，他讓你產生的對人工智能的厭惡也罷，甚至是你對於隊長的懷疑，我...都可以不在乎，只要跟你在一起...你對那個人的感情深，我會留空間給你；你厭惡人工智能，我可以跟你保持你可以接受的交往程度不再深入；你懷疑隊長...我陪你一起找他問個清楚。只要你相信我。”

黃少天說到這兒，搖晃的雙腿停止了擺動，偏過頭看向葉修，問道：“那麽葉修，你...相信我麽？”

葉修沒有直接回答，他將燃了三分之二的香煙撚滅在煙灰缸中，說：“少天，人工智能是人類制造出來的，但是為什麽能產生超脫於自身設定的感情呢？”

對於葉修的回避，黃少天清澈的眼眸中閃過一抹黯然。

“為什麽你認為人工智能不能有感情呢？如果上帝賜予我的是一副人類的身軀，人類的心，我是不是就可以肆無忌憚地產生感情？你是不是也不會如此糾結難過了？還是說...不管他是人工智能還是人類，你都愛他。但是我就不行？”

“這跟他沒關系！”葉修的聲音驟然提高了兩個音量，“我從來沒把你跟他在心裏做過比較，從來沒有！更何況我現在連他的感情都...都...”

“都什麽？你不明白麽，不管他和你的相遇是偶然還是安排，當結束了一天的約會他說他不是蘇沐秋的時候，就是在保護你！無論是從情感上，還是在行動上...他只能給你那麽多...只能給你一天的蘇沐秋，卻不能陪你再走下去，所以他拒絕承認自己的身份，不想對你造成二次的傷害。他對你的感情是真的，我也是！他最後跟你說對不起，是對不起沒能一直陪在你身邊...”

“別說了...”

“對不起他曾經的死亡讓你一直執著至今...”

“夠了，別說了...”

“對不起欺騙了你，對不起讓你最後看到他自己那副樣子，對不...”

“夠了，少天，別說了！”

葉修情緒激動地站起身，床鋪上的煙灰缸“咣啷”一聲扣翻在地。霎時間，整個房間陷入一片沈默。

“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希望你能...”

“少天。”

“嗯？”

“你剛做完修繕，好好休息吧。醫生...不是說你還得留院觀察兩天麽，到時候我來接你。”

“嗯...”黃少天看著葉修已經轉過身的背影，輕聲應和，眼底閃過的卻是難掩的失望與悲傷。

葉修離開後，黃少天跳下床將地上的煙灰缸撿起來放在床頭櫃上，又從櫃頭的紙巾盒中扯出幾張紙巾收拾地上的煙灰。驀地，他離開葉修回到藍雨那晚，獨自收拾被掀翻了飯桌的客廳時的情景在眼前重合，他擦拭地板的動作緩緩停了下來，單薄的紙巾在他手中褶皺變形。

為什麽不相信我...為什麽不直面回答我的問題！

你告訴我隊長和藍雨的人不可信，你認為小盧的意外有問題，你甚至懷疑我跟你的相遇和到如今的一切都是他們為了突破實驗瓶頸計劃的一部分...

我承認這讓我有些無法承受，但是統統這些，統統！我也都可以不在乎！

只要有你在...

但是你怎麽能在否定了那個賦予我生命的人和我的生存意義、否定了我的家、我的弟弟和我的家人、否定了我迄今為止所有身邊重要的人跟我的關聯的同時，也把自己排除在外...否定我們之間的感情...？

不管我們相遇的契機是人為還是偶然，不管是不是帶有隊長他們的目的，我都不在乎！

什麽過去，什麽因果緣由...

難道被賦予了某種目的就不能愛上你了麽？

我們相遇了，然後在一起了！難道就不行麽！

為什麽他們的目的，要讓我來承擔...

為什麽...不肯相信我...

黃少天攥著紙巾的手微微顫抖，比匕首插入胸腔時還要憋悶的窒息感讓他痛苦地蹲跪在了地上，幾顆豆大的眼淚低落在地板，與散落的煙灰糊成了一團。

這是...眼淚？

黃少天有些驚奇地看著地上的水漬，撫上自己的眼角。

呵，真可笑...身為人工智能的我，竟然會流淚...？

人工智能是沒有心、沒有多餘情感、不會自主思考行動的類生命體。

但是我一個人的時候會思考、跟他牽手的時候會感到安心和暖意、被他擁抱親吻的時候會有沖動、聽到他對其他人的執著感情時會嫉妒難過、感到他對自己掩飾的不信任時會失落痛苦，現在...還會流淚。

我具備一切人工智能不具備的東西，卻又沒有人類應該有的一顆心。

“你們並不是簡單的程式，你們有自己的思考、自己的情感，或許現在還不夠成熟完整，但我始終希望你們可以按照自己想要的方式去成長、去生活。”

喻文州的話在黃少天耳邊響起，他支起身體慢慢坐起來，靠在將將齊頸的床鋪側坐下。

如果成長的代價是痛苦和失去曾經有用過的一切，我寧願自己只是一臺普通的人工智能，一臺只需要依照程式進行行動反應的機器。

我甚至不知道現在的我到底算什麽...

誰會接受我？

誰肯相信我？

我...

又該，相信誰。

黃少天抱緊雙腿蜷縮成一團，潸潸的眼淚一點點浸濕了他的衣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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