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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筠冉立在正堂,伸手撚了一束香。

堂上三個牌位依次屬於父親顧大戈、母親柯瑾娘、大哥顧筠策。

當年顧大戈隨著官家倥傯半生,入主了國都之後與國子監祭酒的女兒柯瑾娘一見傾心,兩人兩情相悅,便請官家指了婚。柯家詩書世家,瑾娘飽讀詩書,成婚後卻與大老粗顧大戈鶼鰈情深。兩人生下一子兩女:長子顧筠策、女兒筠涵和筠冉。顧筠策長大後隨父征戰,長女筠涵嫁給了探花郎,而筠冉自娘胎裏就體弱多病,跟著一位道醫在老家漁陽養病。

平北侯征戰北狄時中了埋伏,與長子雙雙殞命,消息傳來時柯瑾娘當場吐血昏迷,不久就也跟著去了。筠冉便在老家結草棚給父母守了三年孝,今天才回京城。

青煙裊裊。

筠冉焚香禱告:願父母兄長在那邊能安息,女兒會好好活下去的。

插入了香爐吩咐身邊的白芷:“這裏就改成祠堂吧。”

這是父母生前所住的關雎院。

父母逝去,筠冉也不想讓其他人霸占,索性改成祠堂。

白芷應是。

又回稟:“長壽已經出門給老爺昔日的幕僚送土產了,預備托他們送玉如意進川給大娘子。三娘子要不要捎點什麽?”

“磨墨,我要寫信給大姐姐。”

筠冉回房,鋪開信紙,提筆寫信。

第一件事當然是告訴姐姐自己做了一個真實無比的夢。

筠冉看話本子裏那些主角都是有事瞞著旁人。

但筠冉不是。

她最信任母親和姐姐了,以前雖然不在她們身邊,但她每天都要給家人寫信,攢夠了一旬叫人寄到京城。凡事都不會瞞著她們。

何況筠冉覺得靠自己這腦子也扯不清楚這麽多事啊。

但有姐姐就放心了,姐姐是京中第一才女,有她在任何難題都不是問題!

到最後抹糨糊粘信封時筠冉失笑:鼓鼓囊囊塞滿了信封,差點分了兩個信封皮。

沒辦法,她信箋寫得啰裏啰嗦:夢中嫁給太子、二房搶婚事、二叔想襲爵,這些大事事無巨細無一遺漏。

怕姐姐不信,還將自己夢醒後立刻遇到二房給自己下馬威、扣押長壽等事都寫上。

這些細節一一對應,由不得姐姐不起疑心。

信箋和白玉如意封箱,白芷雙手合十松了口氣:“有大娘子在就不用擔心了。”

“不對。”筠冉搖搖頭,發髻上的系著的銀絲玉蘭花垂帶也跟著搖動,“不能全指望姐姐,我也要做些什麽。”

第一件事就是阻礙二房襲爵。

想起這件事筠冉就生氣,二叔父本來不過是五品京官,居然還妄想承襲父親的爵位。

要是家人和睦自己當然樂見其成,可是二叔意欲霸占自家家產,還攛掇著二嬸母在後宅給自己使絆子,這次扣押長壽、阻攔自己進門,看著都是二嬸母所為,可背後肯定是二叔的意思。

泥人也有三分土性,何況筠冉做了幾年太子妃也養出了一身傲骨,怎麽能容忍別人這麽踩到自己臉上呢?

她非要給他攪黃了不可!

筠冉平覆完心情就開始尋思怎麽阻撓他。

二房要襲爵的事是上輩子訂婚後太子差人告訴自己的。

筠冉當時吃驚萬分。

她訂婚前只知道二房待她多有怠慢:房中解暑的冰塊不足、夜裏洗浴的熱水端來是溫的、廚房送來的飯菜少而難吃,當時只以為是二嬸不會管家,卻沒想到是二房有意下馬威。她只知道二嬸母想謀奪自己的婚事給堂姐,卻沒想到二房連父親留下的爵位都視作了囊中之物。

筠冉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太子派來的人就口信輕描淡說到太子已經叫吏部駁回了二房襲爵的請求,若是二房來找她求情她閉門不出就可。

她知道的那一刻這件事已經解決,因此前世這件事雖然讓筠冉吃驚和生氣,卻沒有給她增長半點能力。

如今既然不嫁給太子那就不能指望太子處理妥當,一切都要靠自己來處置。

那麽應當怎麽辦呢?

筠冉屈起胳膊,托腮對窗沈思:唉,要是自己也能叫吏部駁回二房襲爵的請求就好了。

可惜自己沒有太子的權柄。

“娘子?”

白芷端上一盞溫茶,看著左右都退下了,這才小心翼翼問筠冉:“娘子,還有一事可要寫信告訴大娘子?”

“嗯?”還漏了什麽嗎?

筠冉茫然擡起頭。

自家的小娘子一頭烏發,在夕陽下發絲飄揚,桃心大的小臉揚起,桃腮杏臉,眉眼流轉間月輝倒映,即使是惝恍迷離都透著說不出的柳嬌花媚。

白芷眼裏就流露出幾分心疼。

她再次四下看看,確定無人後才壓低了聲音,湊在筠冉耳邊說,“您瞧瞧要不要請大娘子找人催催容家趕緊來……提親?”

筠冉放在桌上的雙手猛地一緊,攥得指骨發白,臉頰也驟然燙了起來。

容家三郎與她自小有婚約。

雖在夢裏也成過婚,可提起自己的婚約筠冉還是如小女兒一樣羞澀。

她努力維持著平靜,可身子一擰,眼睛也挪開盯著桌子,不敢再看白芷:“那是他家的事,我可不管!”

她這麽說就是不反感,白芷抿嘴笑,又勸她兩句:“按理我們做丫鬟的不應當挑唆主家這個,可現在大娘子和您舅父都不在京城,有個人給您撐腰,總好過就這麽任二老爺欺侮……”

筠冉臉上紅色漸漸褪去,眼睛也漸漸冷靜下來。

是了。

連白芷都看得比她清楚,再怎麽頂破了天自己上頭的長輩也還是祖母和二老爺,甚至連祖母如今也不可信。而有容家撐腰,二老爺就要掂量一下。

想清楚這一點筠冉起身又寫了一張信紙,不過剛才的信封封上了,她懶得拆就單獨又封了一封。打算明天一起托人入川送給姐姐。

信包好了,不過筠冉的心情有點不大好:重生一回也不能多點腦子,像自己,該怎麽笨還是怎麽笨。

痛定思痛,她連晚飯都不想吃了,進爹爹書房找書看增長智慧。

找來找去翻了本《孫子兵法》,筠冉記得這是本著名的兵書和權謀之書,她決定:“就從這本書先開始看吧。”

翻開後第一句話是:“孫子曰: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筠冉看了不到十個字就打了個哈欠。

真難啊這些書,既沒有才子佳人,也沒有插科打諢。

筠冉邊伸手輕捂嘴巴邊決定明天讓長壽去街上買本《孫子兵法》的繡像插圖版。

“回稟三娘子。”門外傳來白芷小心翼翼的敲門聲。

“進來。”筠冉回過神來。

沒來由的心虛讓她慌亂捉起筆就在這句話畫了一道,“嗯,這句話很有道理。”

邊讚嘆地點點頭,似乎被書中奧妙所折服。

白芷見自家娘子一心向學,心裏又是酸楚又是欣慰。

這才回稟起正事:“回稟三娘子,表小姐說腳崴了,不能行走,托人送來一方繡帕;陳白姑送來兩管薄荷膏,說是解暑的好物,正好給三娘子去去暑意。還有青婆婆送的拜帖,說明日來拜會娘子。”

筠冉揮揮手:“放下吧。”

她目光瞟到了自己毛筆勾出來的“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幾個大字,忽然心裏有一種異樣的感覺,像有針刺了自己一下,激靈一疼,便隨口多問了一句:“拿來給我看看。”

白芷端來一盤物件:繡帕雖然簡陋卻用心,拜帖字跡工整,青婆婆是娘生前最倚重的奶嬤嬤,自然要見。

至於第三樣物品嘛——

筠冉仔細打量,是兩方白玉鑿成的小盒子,一角還雕刻著仙鶴飛翔的圖案,擰開盒子立刻飄出一股刺鼻的薄荷氣息,讓人精神為之一振。

就連見慣了好東西的白芷也忍不住讚嘆一句:“好登對的盒子。”

筠冉問:“陳白姑是誰?”她這麽仔細一看倒真發覺出了異樣,盛防暑薄荷膏都能用這麽好的白玉盒,對方也應當也頗為殷實。

“陳白姑是陳管事的姐姐,不在府裏生活,贖了身在外面開個針線鋪子。”

“陳管事又是誰啊?”

“是府裏的大管事,管著侯府大小事宜,是官家當初賞賜給侯爺的管事。”

筠冉“啊”了一聲,饒是她這麽不谙世事也知道陳管事這樣的人對自己很重要,她忙吩咐白芷:“準備一份回禮,明天請她過來閑坐聊聊。”

白芷應了下來。

不一會去跑腿的茯苓就來回話:“陳白姑說明天一早就來見娘子。”

得多重要的事才會一大早求見?

筠冉和白芷主仆兩個對視一眼,彼此都從對方眼裏讀到了慎重。

因為這件事筠冉一直到臨睡都很高興。

要不是她認真讀書一定會遺漏這麽重要的線索!可見現在一切都向著好的方向發展了!

洗澡換完寢衣後她還有興致揮團扇去撲流螢。

“娘子別被夜風吹著。”白芷在旁邊笑吟吟道,又吩咐身後的茯苓,“準備些水放在房屋四角,莫讓娘子晚上咳嗽。”

筠冉手裏的團扇一頓。

“京中不比漁陽濕潤,三娘子記得讓人保持屋中濕潤。”白天太子的吩咐忽然在耳邊響起。

筠冉不喜房中幹燥,北地幹燥,捎有些風沙天氣她都要咳嗽許久。仆從們也因此留意著保持房間濕潤。前世太子與她同住當然知道這些。

可這一世的太子又是如何知道的?

筠冉手裏的團扇差點墜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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