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0章 番外11 章家有女初長成

關燈
鳳鳳十八歲那年, 嫁給了大她二十八歲的霍安遠。

章家不差錢,霍家更不差錢, 我父親愛女如掌上明珠,霍安遠愛妻如心頭血。雙方傾其所有, 鋪排了一場極其盛大隆重的世紀婚禮,邀請齊了國內外的名流大亨豪富權貴。

鳳鳳穿上最漂亮最華麗的婚紗,美得像亦真亦幻的童話公主。只是她的雙腿仍不見起色,只能幹巴巴地坐著。待婚車到了教堂外, 父親彎腰把她抱出來, 踩著一路鋪開的大紅地毯走入教堂。在喜慶的音樂中,在漫天的鮮花和掌聲中,把自己最心愛的女人交給了別的男人。

霍安遠抱住了自己美麗的新娘,許了天上地下不離不棄的愛情誓言,接著為她戴上婚戒, 挑起那潔白的頭紗, 在賓客們的歡呼中親吻了她。

這一吻不僅是婚姻的誓約之吻,還是愛情的甜蜜之吻。兩人吻得無比動情, 唇分開時兩副面頰都泛起艷艷的紅潮。

鳳鳳是幸福的。她偎在霍安遠懷裏, 親密地摟著他的脖子, 眉眼裏的笑含羞帶澀又極其美麗動人,那奪目的光彩讓人幾乎忘記她雙腿的瑕疵。

我沈浸在現場的熱鬧氣氛裏, 待回神時已尋不見父親的身影。

我找遍整座大教堂,才在最頂上的尖狹閣樓裏找到他。父親在哭,不是撕心裂肺而是混沌茫然, 像個不知該去往何處的迷途孩童。鳳鳳走了,他的生命軌跡仿佛突然中斷了,向前無路,卻又不能倒退。

小時候,他是一座巍峨的山,在我痛哭失聲時總把肩膀借給我。現在他老了,我接替他成了一座高高的上,便在他流淚時把肩膀借給他。

“你有沒有愛過一個人?恨不得把心掏出來,送給她做點綴。”他望著我,一邊流淚一邊又笑了,“你沒有,你多情而不專情。真的,我很高興,我的兒子一點也不像我。”

我擦了一把眼睛:“但我愛媽媽,愛鳳鳳,也同樣愛你。”

教堂裏的鐘聲敲響了,久久地回蕩。鐘聲裏裹挾著無數人的歡呼、祝福與掌聲。下面的盛大婚禮行將告一段落。

父親把手掌按在我的肩膀上,“如果有天我不在了,如果有天她記起來了,你就告訴她,章東南在二十二年前就死了,死在那場突如其來的車禍裏。”

父親真的老了,老得思維遲鈍精神不濟。鳳鳳嫁出去之後,他每天晚上仍按時到她的房間,坐在那張矮凳子上。他已不用再辛辛苦苦地按摩那雙無知無覺的腿,他閑了下來,卻更茫然了。他沈默地坐著,一言不發,兩個小時,三個小時……有時候忘了時間,一直坐到天亮。

他也不經常到公司裏去了,他生命的意義在鳳鳳離開的那一刻仿佛全消失了,只餘漫無邊際的無可打發的時間。母親更加沈默了,每天像個透明人一樣陪他坐著。我懷疑兩人能這樣坐到地老天荒。

鳳鳳走了,但家裏的生活還要繼續。

我撤回了國外深造的申請,接手了父親一力打造的龐大的未來制藥集團。我填報大學時尚在叛逆期,避開了所有與接管公司相關的專業,選了與制藥八不沾邊的金融學。所以,一切都要從頭學起。

幸好我不算笨,學起來也快。

百忙之中我也會抽空探望已為人妻的鳳鳳。自鳳鳳出嫁之後,父親便以回了老家不知何時回來為借口不再見她。我知道父親的心思,他不願鳳鳳見到他此刻的衰弱與蒼老模樣,或者他怕自己再見她時會反悔,不惜一切代價要把人搶回來。

鳳鳳過得很幸福,從美麗青澀的大姑娘變成了明艷嫵媚的小女人,跟我曾經見到的照片裏的鳳媛愈發相像。霍安遠很愛她,把她放在心尖上寵。兩人又脾氣相合,都是活躍好動愛玩愛鬧的性子,我常常還沒到門口,便已聽到兩人吵吵鬧鬧的笑聲。

他們結了婚,過得幸福快樂。推己及人,每次也忍不住問我結婚的事情。我說不著急,等把整個集團撐起來再說。

鳳鳳不信我的說法,取笑我:章大公子還是收一收心吧,謝家的鱷魚皮鞭可不是白送的。

我笑笑,不接話。我想像父親一樣踏踏實實地愛一個人,卻又怕像父親一樣愛了之後卻一無所有。我不願繼續那個話題,便扯開了,問他們什麽時候準備要孩子。

霍安遠笑著說要孩子不著急,鳳鳳現在的年齡還小了些,身體可能沒完全發育成熟,過兩年再懷孩子吧。

鳳鳳趴在老公的肩膀上,親密地抱著他的脖子,插嘴道:安遠跟我商量說家裏的第一個孩子隨我姓章,名字由爸來取。哥你覺得怎麽樣?

不知何時,鳳鳳已經不再直呼“章東南”了,而是開始叫他“爸”。或許是出於女人那不可解釋的模糊直覺,本能地修正了兩人之間的關系。

我點點頭:可以啊,回頭我給爸說一聲,讓他在老家種地時多想幾個好聽的名字。

鳳鳳滿意了,沖我笑:他什麽時候回來?我想他了。

我含含糊糊:過段時間就回來,現在正農忙時節。

大冬天哪來的農忙?我這胡謅出來的借口漏洞百出,幸得鳳鳳不食五谷,不曉得冬天農村地裏不忙。

鳳鳳嫁出去一個月之後,父親病倒了。匆匆送到醫院裏。醫生檢查時告訴我說父親顱內有腫瘤,不知良性還是惡性,需待進一步的確診。

我震驚了。我們家是做制藥的,也涉足體檢大健康方向,如果父親生了病,怎麽可能遲遲沒人知道?當天晚上,我把父親之前的資料翻查了個遍,發現早在三年前父親顱內就出現了病癥,他只字沒有告訴我們。

醫人者卻不能自醫。

他病了,所以才衰老得那麽快,所以他才會說“你們別老讓我猜。我以前還能猜得到,但現在腦子時常混沌,猜不透你們的心思”,所以他不止一遍地向我叮囑“將來如果我不在了”……

等待確診結果的那兩天,時間變得格外漫長,我想盡快看到結果,但又怕結果令人絕望。我沒有告訴鳳鳳,也不敢告訴母親。父親老了,母親也老了,我怕她承受不住壓力,對她只說是普通的病癥,在醫院裏打幾天點滴就能好。

整個家庭的重擔落在我肩上,我方知這擔子究竟有多沈,這些年父親又裏裏外外撐的多麽辛苦。

父親的精神越來越不濟,一度連我也不認識了,迷迷糊糊間叫我“宋總”,說了許多奇怪沒有來由的話。我沒有糾正他,只安靜地傾聽,聽一個血色的浪漫故事。

但父親記得鳳鳳,有時也會她叫媛媛。半夜醒來,他扯開手上吊瓶的針頭,慌慌張張地向外走,見我攔他便道:“其琛,鳳鳳的腿今天還沒有按摩。醫生說了,不能中斷的。”

我站在門框裏,擋著路道:“爸,鳳鳳已經嫁人了,不用你按摩了。”

父親失魂落魄地退回去:“嫁人了……”

我笑著道:“嫁給了霍安遠,過得很幸福。”

父親不說話了。

我扶他重新躺回病床上,叫來護士把點滴接上。我坐在床邊,握住他因輸液而變得冰冷的手,喉中發堵道:“爸,你已經老了,不是談情說愛風花雪月的年紀了。有些事情該忘就忘了吧。”

父親望向白慘慘的天花板,半晌,直楞楞地道了一句:“老來多忘事。”

唯不忘相思。

兩天後,我等來了父親病情的確診——腦瘤,良性。手術切除可治愈。拿到病理診斷報告單時,我沒能像個男子漢一樣硬氣,我當著一眾醫生和護士的面,毫無形象地哭了。

我帶著滿臉的淚,俯身擁抱了他:“爸,沒事了。”

父親做了顱內腫瘤切除手術,兩周之後出了院。但他的精神卻不見好轉,常常忘了服藥,忘了吃飯,忘了喝水,只白天黑夜地坐在鳳鳳房間裏發呆。

母親找了我,道:“把鳳鳳接回來吧。”

我攬住她瘦弱的肩膀,點頭道:“我想一想辦法。”

把鳳鳳接回來嗎?

不能的。我們已經做了選擇,人生的路只能往前走,倒退不得。如果鳳鳳沒有嫁人,也一直覺得章東南不是她爸,那麽或許有一絲絲的辦法。現在情況不同了,她嫁給了霍安遠,兩人彼此相愛,父親在她心目已經是完完全全的爸了。

我們考慮到了母親的痛苦,考慮到了鳳鳳的壓力,卻忽略了父親失去所愛之後可能會有的絕望。一直以來,他像一座巍峨的高山,仿佛能屹立百年千年。

卻不知高山也是脆弱的,一次大地震或許就倒塌了。

我去了公司,到了研發部,問那些能從閻王手裏搶人的醫藥研發精英們:“有沒有一種藥可以讓人忘掉過去的事情?”

他們沈默了。

良久,一位研發人員道:“如果沒有了那些過去,這個人還是這個人嗎?”

我又問:“感情重要,還是生命重要?”

對方道:“有人情深重情不重命,有人涼薄重命不重情,因人而異吧。”

我想了想,從錢夾裏拿出一枚硬幣,高高地拋起,又雙手接了把它合在掌心:“既然如此,那就由神明來決定吧。正面順天應命,背面逆天改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