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1章 番外12 一寸相思一寸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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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記事時起, 我眼前就仿佛蒙著一層輕紗,看什麽事物都朦朦朧朧, 非常熟悉又非常陌生。我與這個世界好像隔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只能旁觀, 無法融入。

我想,或許是因為我雙腿的緣故。一個從小坐在輪椅不知站立為何種感覺的女孩,對誕生了殘疾的她的世界熱愛不起來,跟直立行走的人也親近不起來。

我跟他們不一樣。

我很小就知道。

他們能站著, 我只能坐著;他們能跑能跳, 我只能借助輪椅小心翼翼地移動;他們呼朋引伴到學校去讀書交友,我只能呆在家裏從一個房間轉到另一個房間,過一會兒再轉回來……他們的世界很大,有藍天白雲綠樹紅花,我的世界很小, 從屋頂到地板, 從大門到後花園,只一座童話式的城堡。

我哥哥對我不是很友好, 每當我得到的禮物多於他時, 他就氣鼓鼓的, 一整天都不願意搭理我。我的媽媽跟我有種莫名的疏遠感,她照顧我很用心, 給我做好吃的點心,給我穿漂亮衣服,但她總看著我發怔, 在我面前很少笑。

只有那個男人對我最好。他每次回家都會第一時間過來抱我,送我用各式各樣的花紙包著的禮物,問我今天開不開心,跟老師玩了哪些游戲,又學了幾頁功課等。他的笑容真切而又迷人,我忍不住伸手觸摸。

他不生氣也不躲,而是把臉頰貼在我的小手掌上,久久地看著我。

我哥哥大概覺得受到了冷落,便擺弄起遙控飛機,故意讓飛機在我們眼前飛來撞去,直到這個男人的目光從我臉上移開,轉向他道:“其琛,你又來嚇鳳鳳。”

我叫章鳳鳳,有個總不討喜卻又愛顯擺的哥哥章其琛。眼前的這個男人叫章東南,我哥哥叫他“爸爸”,依照老師教給的家庭禮貌,我也該叫他一聲“爸”才是。但我叫不出口,因為我總在夢中見到他,夢中我是一個大姑娘,只叫他“東南”。

東南……

這是媽媽才叫的稱呼。我在他給我按摩腿腳時問他,如果我不想叫你“爸”,那麽我該叫你什麽?

他一怔,卻沒有如我預想中生氣,反而掠過一閃即逝的喜。他笑著道:“那就叫我的名字吧。”

章東南……

我就這樣沒大沒小地叫開了。我哥哥聽到了,又冷眼對我。在推我逛院中花園時,他站在我面前,兇我道:“你該叫他爸。”

我不甘示弱:“我就叫他章東南。”

我哥哥很惱火:“哪有直呼父親名字的?”

我回擊:“他不是我父親。”

我哥哥以為得了確實的證據,跑到媽媽面前告狀,說我一點都不懂禮貌還不認父親。我不知道媽媽當時是怎樣的反應,反正我一點也沒受懲罰。倒是我哥哥好像挨了一頓打,媽媽說他不學好,不認真照看妹妹,反而來搬弄是非。

我哥哥又跑了回來,眼睛紅紅的,好像剛哭過。他把我倆玩的皮球一腳踢出去好遠,嚷道:“他們只愛你。”

我覺得他幼稚。我哥哥雖然比我大兩歲,但我懂得的事情比他更多。我也不知道我從哪裏學來的,但就是能懂。我腦子裏存著混亂成一團的東西。這些東西偶爾會零星地冒出來,嚇周圍的大人們一跳。

比如,我在小學一年級時就能解九年級的題。無論是課本知識,還是鋼琴書法,我全都學得飛快,仿佛自己本來就會一樣。老師們驚呼我為“天才”,但我爸媽好像並沒有為此驕傲與自豪,我媽媽甚至憂心忡忡地望著我。

我的優秀只引來了哥哥的嫉妒。

不過他的嫉妒沒有持續多久,因為我輟學了。雖然在家裏也跟著老師學習,但我不考試也不用得高分,章東南無意培養我成為祖國的棟梁。他只是給在家裏的我找點事情做,就算我不讀書不做功課也毫無問題。

這可羨慕壞了我那厭煩上學的哥哥。他哭著鬧著也要留在家裏,但最後卻被章東南強行送到了學校。

我總能比他得到更多的優待,我襯得他毫無家庭地位。我們兄妹的關系越來越差了。他把自己挨打的每一筆賬都算到我頭上,整天對我擺臉色。唉,他不知道我有多羨慕他可以自由自在地去學校讀書。

漸漸地,我們長大了。我那不服管教的哥哥不討厭去學校了。因為他在學校裏交了很多女朋友,每一個女朋友都很漂亮。他在家是不會有這種際遇的,家裏一年到頭就那麽幾個人。所以他終於放棄了跟我攀比,在外面過起了逍遙自在的生活。

我也長大了。章東南早上給我梳頭時,時常揉著我的腦袋,從鏡中看著我嘆著說:“長成大姑娘了。”他看我的目光很專註,仿佛眼裏只有我,沒有其他的人和事。

我也從鏡子裏看他,一顆心朦朦朧朧。

他註意到我目光的久久停頓,便笑著問:“鳳鳳,看什麽呢?”

我沒來由感到慌張,忙指著鏡子裏的他道:“章東南,你長白頭發了。”

他不說話了,過了好一會兒,又輕輕地為我梳頭。

他很疼寵我,我很依戀他。我從描寫感情的書中知道了這是存在於雙方之間的愛。我從書中學了新知識,便學以致用,在他給我按摩雙腿時,道:“章東南,我問你一個問題,你要老實回答。”

“什麽問題?”

“你愛不愛我?”

他手上的動作驀地停了,低著頭,半晌都沒說話。

我從床頭拿過來那本書,匆匆又翻了一遍,詫異道:“不愛我嗎?書上說如果一個人又疼她又寵她又哄她,那就是愛了。”

他站起身,把那本書抽走了,順手扔到垃圾桶裏:“別看這些不中用的書。”

我倚在松軟的靠枕上:“我又沒事情做。”

他如往常一樣幫我按摩了兩個小時,然後如往常一樣把我抱起來,要放我在床上睡覺。他的懷抱又寬厚又溫暖,有很好聞的味道。我摟住他的脖子,深深地嗅了兩口,撒起嬌:“章東南,你能不能等我睡著了再走?我最近老做夢,有點害怕。”

我雖然是撒嬌,但並沒有撒謊。我最近的確老做夢,夢裏光怪陸離。

他便沒有走,坐在床沿看著我:“做了什麽夢?”

“我夢見我被車撞死了,一身都是血。”我閉上了眼睛,“我還夢見你一直叫我媛媛。還說要……”娶我。

最後兩個字我說不出口,覺得羞恥,同時怕他嘲笑我。我雖然在這座城堡裏長大,但家裏有電視有網絡有圖書,我知道嫁娶是什麽意思,是一個女人嫁給一個男人做妻子。

章東南已經有妻子了,就是那個總給我一種疏離感的郁郁寡歡的我媽媽。他是不可能娶我的,我雖然一直叫他的名字,不承認他是我爸,我們確確實實是父女呀。

我也不可能嫁給其他人,因為恐怕沒有人願意娶一個雙腿殘疾裏裏外外的活都不會做又愛玩又任性的女孩子。哥哥交往的每一個女朋友全都是站著的,沒有一個像我這樣坐在輪椅上。

我的生活就是在這座城堡裏一年一年地長大,然後日覆一日過同樣的生活。唉,我突然覺得這日子有些乏味了。

章東南沒說話,也沒問我後面未盡的話,只用略顯粗糙的掌心碰了碰我的臉。“別怕,我會一直在你身邊。”

我因生出乏味而生出煩躁,口不擇言道:“你不可能一直在我身邊的。你會老會離開,到時就只有我一個人。”

他又不說話了。

我偷偷把眼睜開一條縫,覷見他臉上來不及掩飾的痛苦之色。我心裏的煩躁慢慢地消了,拉了拉他的手:“對不起,我胡扯的。”我說錯了話,當然要道歉,還要道得有誠意。眼珠一轉,我招了招手,“你過來。”

他俯身挨近了。

手撐起身子,我擡起頭,迅速地親了一下他的臉頰:“我愛你。”說完便忙拉被子蒙上頭,裝作睡覺。

他仿佛被我騙到了,隔著被角輕輕親在我額頭上,“我也愛你。”

埋在被子底下,我惆悵地想,愛是什麽?

管它呢。我還是快快地睡吧。只希望不要再做夢了,夢裏的情景不是很令人愉快。

日子過了一天又一天,我那個換女朋友如換衣服的哥哥要訂婚了。換的女人太多,總有一個能拿住他的。這不人家父母找上門來,要求他負責任。

哥哥被關在房間裏,沒有飯吃。他一聲聲地哀嚎說這是逼婚,他寧死不從。呵,還寧死不從?不死是不是就從了?

但這件事給了我想法,或許我能幫他逃婚,然後要求他在逃婚時帶上我。我想到外面看一看,我想打破眼下平靜而又沈悶的生活。

我和哥哥一起出去了。我們意外地相處融洽,或許是長大了,不再像小時候那樣斤斤計較。這次外出,我遇上了改變我生命的男人。

他叫霍安遠,Fairyouth全球金融集團的董事局主席,比我大二十八歲。真不可思議,他年齡長我那麽多,都能當我爸了,卻不顧一切地追求我,說喜歡我。

他跟章東南是不同類型的人。章東南穩重內斂,做什麽都有板有眼,透露著有一股威嚴。就算他不生氣,你也不敢輕易胡鬧。而霍安遠卻不相同,四十好幾的人了心性卻像個孩子一樣,我們不給他開門,他就翻墻到我家,還占我便宜一口一個“你老公”。哼,我又沒嫁給你,你是誰的老公?

他的到來打破了我生活中日覆一日的平靜。他總是有各種各樣的新鮮點子,能哄你開心能惹你生氣,他也絲毫不介意我雙腿的殘疾,誇我說如果我穿上婚紗一定是最美麗的新娘。我知道他是花言巧語哄我,但我忍不住開心。

我又想起了那個問題,也同樣問了他:“書上說如果一個人又疼她又寵她又哄她,那就是愛了。那麽霍安遠,你愛不愛我?”

他給我系鞋帶的動作也驀地停了,卻擡起頭,看著我的眼睛,無比鄭重與專註道:“我愛你。願意一直疼你寵你哄你,就算燃燒盡生命也不能止息。”

我害羞了,臉頰燙起來,轉開眼睛嘟囔道:“你只要回答問題就行,別扯那麽多有的沒的。”

他放開系了一半的鞋帶,站起身,雙手按在我輪椅的扶手上,道:“鳳鳳……”

我沒看他,“嗯”了一聲。

“我喜歡你那麽久了,也追你那麽多天了。我們是不是該有點進展?”他咳了一聲,仿佛也有點不好意思,目光四處瞟著無處安放,“所以,我能吻你嗎?”

我沒看他,也沒回答。

他挨近了一些,又問:“我能吻你嗎?”

我仍是不說話。

他猶豫起來,一時不知該向前,還是該退後了。

我瞪了他一眼:“你倒是吻呀。”老是問個什麽勁兒!切,還裝正人君子,上次說親就親也沒見你婆婆媽媽。

他歡喜不已,下探身子,吻住了我的唇。他的唇很軟有點甜,像哥哥那次出門給我買的棉花糖。我喜歡他的味道,也喜歡這種唇瓣相合溫柔吮吸的感覺,他應該也很喜歡。因為我們擁抱在一起,吻了好久才意猶未盡地分開。

吻完了。我一擡頭,便見章東南站在花園外面。隔得有點遠,我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但我知道他不高興了。這是我們相處十八年來建立起的默契。

我和一個男人戀愛了,漸漸地懂得了感情也有不同種類,且每一種都是獨立的,難以與其他種類的相摻雜。

我對章東南是什麽樣的感情呢?

我對他有兩種感情,一種是女兒對父親的親情,一種是女人對男人的愛情。這兩種感情不能摻雜在一起,不然有違倫理道德。我出於夢中的誘惑,出於女人的本能,愛上了他。

夢中的情景令人不安。一方面是我老夢見自己死了,渾身血淋淋頗為嚇人;另一方面是我總夢見自己跟章東南在一起。夢中的他比現在年輕,也比現在有激情和活力。夢中,我們是情侶,耳鬢廝磨有許多甜蜜的親熱舉止。

夢醒之後,我便把自己悶在被子裏。唉,我簡直沒辦法面對他。

他養了一個怎樣不知羞恥的女兒啊。

我想,我大概是思春了,因為從小沒見過幾個男人,便將身邊溫柔的他當作幻想對象,以至於生出種種不該有的念頭。

幸好我遇見了霍安遠。

他雖然年齡大我許多,但我們之間的感情在倫理道德允許的範圍之內。我和他沒有親情,沒有血緣關系,只有甜美的熱烈的愛情。

我愛上了他,跟他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很快樂。漸漸的,我不常做夢了,就算做夢夢裏也不常見到章東南了。

霍安遠向我求了婚。

我心裏是願意的。不過婚姻大事總要問一問爸媽和兄長。我跟哥哥的關系已經很親近了,於是我先問了他。“哥,你覺得我嫁給霍安遠怎麽樣?”

章其琛毫不意外:“可以啊。”

“章東南會不會不高興?”自從我跟霍安遠交往之後,章東南就一天到晚都不笑了,很不開心的樣子。

“自己辛辛苦苦種的白菜被豬拱了,哪個當爸的都不高興。”

“不高興是正常的?”

“當然正常了。”

的確是正常的。因為我拿這件事問章東南時,章東南雖然落寞但沒說什麽,只道“你長大了,感情的事自己拿主意就行”。

於是,我嫁給了霍安遠,在眾人的祝福中做了他的妻。

我們彼此相愛,過得很幸福。只是午夜夢醒,我總覺得心上缺了一個口子,好像忘記了一件非常重要的東西。我試圖記起來,但那種眼前如同蒙著輕紗的感覺又回來了,無論怎麽努力都難以把腦海中那些淩亂的場景看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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