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證明，甘寧又犯了認知錯誤。夜羽雖然蠢了萌了，但絕對沒有變成傻白甜，他傻甜但一點都不白，而且還精得很。

所謂的成親儀式，其實粗糙得只是換了身紅衣服拜了個天地。這之後，他就一口一個媳婦喊得她耳朵疼，晚上還非要摟著她睡，說什麽媳婦就是要抱著睡的。這家夥很會為自己謀福利啊。

但他沒有嚴無修那麽強勢，甘寧要反抗他就容易多了。幾個眼神殺，語氣一冷，罵了他兩句，那家夥就縮到角落裏去了。

她抱著被子滿足地去睡了，以為自己很安全，然後她就悲催了。睡到半夜，好冷啊，冷得她整個身子忍不住瑟瑟發抖。

糟糕，她忘了現在是冬天，這個小村比外面又不知冷了多少，夜羽的這個小茅房還四面漏風，根本比不得王城內院高床軟枕的溫暖，被子還這麽薄，怎麽能不冷？

她現在身體弱得像一張薄紙，這樣被凍一夜第二天保證下不來床。她裹著被子一邊抖著一邊想問夜羽還有沒有別的可以禦寒的東西，卻看見那家夥窩在角落裏抖得比她還厲害。

月光落在他身上，像是結了冰。他整個人蜷成一團，嘴唇凍得發紫，不斷地搓著兩只手，時不時地把手放在嘴邊呵兩口氣，卻仍舊抖得如同風中落葉。

該是很冷的吧。

甘寧走過去。他有感回頭過來，緊了緊自己的衣服，掩飾自己的狼狽，緊張地問：“你是冷了嗎？”

這個家夥，自己都凍成那個鬼樣子，還管她？

甘寧嘆了一口氣。聽她嘆聲，夜羽以為她是不高興，便急著解釋：“我，我想抱著你其實並不是要欺負你，那樣，那樣兩個人就可以暖一點了。”

他控制不住，抖得牙齒都在發顫。

“冷成那樣，你幹嘛還強撐著？一起上來睡吧。”甘寧無奈了，這個家夥不妖孽的時候比妖孽的時候還更難招架啊。

她沒法子，在這個地方什麽都沒搞清楚，也無所謂是敵是友了，夜羽總算是半個熟人，不能讓他就這麽凍死了。

他爬上來之後，兩個人挨在一起，果然沒一會兒就暖了起來。唉……看來以後都必須一塊睡了。

“好好睡吧。放心，我不會對你做什麽的。”夜羽攬緊了她，在她耳邊輕聲安撫。

像是為了要她安心一般，他整個人便沒再動一下。

甘寧還是睜著眼睛躺了許久，最後睡著時她模模糊糊地想：如果這個世界的存亡不是和嚴無修有關，那是不是牽系在夜羽身上呢？

一覺睡到天亮，外頭就響起了嘈雜的聲音，她也不得不醒。

天真的冷啊，空氣似乎都起了細小的冰淩。昨天好像還沒這麽冷的，天一下變得好快。

幾聲腳步輕響，夜羽從外頭走進來，手上抱了兩件棉衣。

“這是我今早買的，你先穿上，就沒那麽冷了。”他笑著，又從懷裏摸出一個包裹，裏頭是兩個熱騰騰的饅頭，遞給她，“你吃。”

棉衣雖然笨重難看，但穿著能保暖還是不錯的，甘寧手腳麻利地接過。至於饅頭……她是真的不喜歡啊。

小臉一皺，他便意識到了她的不喜。臉微微發紅，那是憋的。

“你不愛吃是吧，我，我現在只有這個，等過兩天再給你弄些別的。”

甘寧還是不動。

“你要是不吃，會餓的。”

聽了這話，甘寧的肚子還真咕咕叫了起來。

餓很難受，可是饅頭更讓人難受。甘寧把饅頭捏在手上看了又看，鼓起勇氣咬了一口，努力了好半天才堪堪咽了下去，但沒一會兒就犯了惡心。

她從小就不吃饅頭的，就算當初饑一頓飽一頓的時候，寧願餓著也不吃饅頭。

就像人家對海鮮過敏一樣，她一直覺得自己對饅頭過敏。

“算了，我還是餓著。”她裹著被子，直接又躺了回去。

“對不起，家裏只有這個。”夜羽把手裏另一個饅頭包好，放在了桌子上，然後輕手輕腳走了出去。

後來實在餓不住出來溜達的時候甘寧才理解他所謂的“家裏只有這個”是什麽意思，原來夜羽是賣饅頭的。昨天聽那個老伯叫他不要去采藥，再加上他將她的傷處理得很好，還以為她是個大夫，再不濟也該是個賣藥的。

結果沒想到他居然是個賣饅頭的。

突然便覺得好接地氣啊，甘寧不知該作何感想，真是想不到夜羽還能做這樣的事。

他那樣的人，驕矜自傲，要是知道自己淪落到這種地步，不知會是什麽想法。

可他為什麽又去采藥呢？很快她就知道了。

咚咚咚幾聲腳步急響，一個中年男人奔了進來，他手裏抱著個小男孩。小男孩渾身打擺，額頭虛汗，咬著嘴嚶嚀，似乎極為痛苦。

“夜羽啊，你快幫仔仔看看，他今早起來就發了高熱。”中年男人慌得像是天塌了下來。

“別急，別急，先把他放到床上來。”夜羽把人接過，然後就開始摸摸頭摸摸臉，看看眼睛，看看口腔，一副專業醫生的模樣。

確實他也很專業，很快就看出這個孩子不過只是凍著感冒發燒了，他想也不想就抓了兩包藥給那中年男人。

這麽快的速度，看得出來他應該很熟練，儼然已經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

一天裏便有好幾個人來找他看病，有的發燒，有的吃壞肚子，有的是經年宿疾。但無一例外的他們都沒有給錢，敢情夜羽還是無償的友情服務。這個甘寧就有意見了，他做善事是沒什麽問題，可他自己都窮成這副鬼樣子，做善事也要先考慮一下自己啊。

可他卻不這麽以為：“我從小就會這個，藥又是山上采的，不需要銀錢，為什麽不幫助大家呢？他們身上痛苦沒人幫助，不是很可憐嗎？”

唉……甘寧不知道該說什麽了。夜羽居然變得這麽善良，簡直是舍己為人大公無私啊。

夜羽那妖孽，只顧自己的喜怒哀樂，只要自己開心才不會管別人是死是活。善良，無私，這兩個詞甘寧還真是怎麽都沒法和他聯系在一起。

一個人的前後性格變化，可以這樣天壤之別嗎？

嚴無修好像也是如此。他們兩個……

想起了唐旭那種情況，甘寧隱隱覺得，這兩者會不會是一樣的？

可還是不同，這時的嚴無修雖然性子極端陰沈妖邪像極了夜羽，可這時候的夜羽卻不完全像是嚴無修的樣子。嚴無修為人溫和，幾乎沒脾氣，柔得像是風，暖得像是陽，眼裏心裏默默與你柔情千萬種，但他也有自己的堅持，性子絕對不軟。他也善良，但不是聖母。

所以他們兩個還是不同的。

才有的一點頭緒又斷了，甘寧真是越來越搞不懂。

到了晚間，夜羽給她端上來的吃食還是饅頭之後她就快瘋了，一天到晚吃饅頭，都沒有飯的嗎？就算沒有白米也該有什麽黍米之類的吧。夜羽賣饅頭，實在也不至於窮得吃不上飯吧！

她想得沒錯，他家有黍，也不是吃不上飯，一天到晚吃饅頭只是因為他不會做。

“你不會做飯，還是不會煮菜？”難道他從小就是吃饅頭長大？甘寧忍不住驚嘆，這樣真的不會長成饅頭嗎？

“都不會。”夜羽像是極難為情，低下了頭，“要不，我現在試著去給你做。”

他說著，飛快地跑到廚房。然後甘寧就見識到了他所謂的不會做有多糟糕。

黍米下鍋忘了添水，然後就直接焦了，切菜把手給切了，做出來的菜黑乎乎的完全看不出來是什麽鬼。瞧著他包得嚴實的手指，她怎麽敢吃啊？

怪不得這家夥對著她的黑暗料理半點不介意，還吃得那麽歡快，原來他自己做的東西比她還黑暗啊。

看了看饅頭，又看了看不知道是什麽的黑暗料理，她還是選擇再餓一頓。

夜羽卻不依：“不吃東西怎麽行，餓久了會生病的。你等著，我去老伯那點要點吃的過來。”

他這話讓甘寧想起了現代很流行的一組表情包，一個臟兮兮的小人兒端著個破碗，上頭一行字：我去要飯了，我要飯回來了，我今天只要到兩個饅頭，全都給你……

這種感覺，莫名地讓她心酸，又讓她感動。

想不到變了個性子之後，他這個人變得也可愛了許多。

很快他就回來，手裏捧著一碗香噴噴的黍米飯，上面蓋著兩片青菜。

甘寧剎那就流口水了。

接過碗就要把飯往嘴裏扒，卻又頓住，擡眼看他：這個家夥不會長到這麽大沒吃過米飯？

思及此，她把碗推過去：“要不要一人一半？”雖然心裏是很希望她同意的，但又想要他拒絕，到最後她自己也不明白自己的想法了。

最終夜羽拒絕了，他笑得很愉快：“我很喜歡吃饅頭，這個你要是喜歡，我一定會很快學會，天天做給你吃！”

他像是一個單純的孩子，極力地想要取悅她，討好她。

甘寧瞧著他晶晶亮的眼，一時嘴裏的飯菜不知是何滋味。

那之後，夜羽果然說到做到。因為老伯說了叫他不要出去，他便一直待在家裏，除了做饅頭賣饅頭就是練習做飯。切菜不知道把十根手指頭切了多少口子，說不清有多少次差點把廚房燒了，總之他最後做出來的東西倒也象模象樣。

甘寧原本是想說如果他實在不行就她自己上的，就算她技術再爛，好歹也不會拿刀切自己，好歹也還能把東西弄出來。可夜羽堅持，就是不讓她進廚房，嘴裏還笑嘻嘻地說什麽“老伯說了，媳婦是要用來疼的。”

屁呀！這整個村的人都把女人當牲口，女人除了生孩子還要下地幹活。當然在古代這是正常的，女人本來就沒有社會地位。所以那個老頭子怎麽會說出這樣的話，而且明明經常說她好吃懶做還不下蛋。

這一切都是他自己的想法吧，他覺得應該這樣，所以就這麽做。想盡辦法地對她好，讓她過得舒服。

後來甘寧問過他為什麽要這樣，要說感情兩個人相處的也不長，她也不是那種傾國傾城的樣貌，再者對他們鄉下窮人來說樣貌這個東西不僅不可以當飯吃還是一個累贅。

夜羽的回答讓她驚訝，卻又覺得是那麽順理成章。

“你是我撿到的嘛，所以你就是我的。而且你還和我成親了，是我媳婦，我就應該照顧你的，不能讓你受苦。你看你的手，比那剝了殼的雞蛋還嫩，一看就不是做粗活的，怎麽能讓你做這些事呢？”他說。

很樸實的想法，沒有什麽大道理，只是他想就去做了。

現實生活中很多人都是這麽平平淡淡的，有些人他沒什麽大本領，卻可以毫不保留地對你好。就算自己吃不上飯也不會讓你餓著，自己再苦再累也舍不得讓你受一點點苦。

最真誠最純凈的初心才最讓人感動。

不矯飾，不造作，最真實的感情。

甘寧覺得，如果她真是一個平凡人，就在這樣一個小山村裏和他過一輩子也挺好的。

可惜不是，不說她現在慕容嫣的身份，便是這個莫名其妙的世界，夜羽和嚴無修的反常，都明明白白地告訴她不能坐享安逸。

她還得回去，江希徐巖他們，甚至千千萬萬的人在等著她回去。

都說日久可以生情，這話不假。如果夜羽起初對她好只是因為他心中認定的責任，那麽後來就真是把她放在了心裏。隨之而來的變化就是身體上的某些欲望也覆蘇了，夜裏他再抱著她的時候就會很不自在。

他自己也不能自控的，渾身燥熱，不安地扭動。

然而他卻並不懂，只是無意識地往她身上蹭。後來時間長了他也許是問了那老伯曉得了男女之間的事，便慢慢地疏遠她了。

甘寧不懂，問他為什麽。

他不是口口聲聲喊她媳婦嗎，在他的認知裏媳婦不就是可以抱著睡覺的，為什麽會選擇不碰她呢？

“你不是不願意嘛。”他垂了眼，有些苦澀，“雖然你沒有明說，但是我知道你不願意。”

她恍然了，原來就是因為她不願，所以他不碰她，寧願自己苦苦忍著。

現在已經是初春，天沒有那麽冷了，他一個人窩在角落裏還不至於凍得怎麽樣，可若是像冬天那樣滴水成冰呢？

這哪是夜羽會做的事啊？那妖孽就算不會強迫她這樣那樣，怎麽也會把便宜占個夠。

這樣的夜羽比起強勢霸道的夜羽，叫她更難招架更不知該如何應對啊。

雖說日久生情，那也要將自己的心放開。甘寧的心是封閉的，所以她不會對他動情，也不會對嚴無修動情。

她所可能的，只是迷茫，或者被這個世界所同化，忘了自己原有的身份，忘了自己該做的事，就在這個地方永遠漫無目的地生活下去。

一個近乎真實的比現實更美好的世界，有人毫無條件地為你付出，這樣的溫暖對一個心理不夠強大、意志不夠堅毅的人來說是很容易使其崩潰的。

幸好甘寧心志還夠堅毅，不至那麽容易被打敗。

但這樣對她來說會很痛苦，腦海裏時常會有兩個小人在打架，不僅吵得頭疼，稍有不慎還真會讓頭裂開。

春天萬物覆蘇，各種細菌當然也滋生了，楊樹村生病的人也越來越多。這種情況下，老伯再不允許夜羽出去，夜羽也不得不出去了。他必須去采藥，不然這些生病的人都會死去。

待在這個村子裏久了，甘寧很無聊，她也想出去走走。而且她覺得是因為從王城出來換了一個環境才能遇到夜羽，生活才會改變，或許從楊樹村走出去她又能碰到洛克，再次改變。

她想著，或許不停地改變才會推動這個世界發展，才能盡早結束這一切。她現在已經覺得，沒有辦法打破這個世界，只能任它自由發展，發展到它該結束的時候它就會自己結束。

雖然她不知道這個該結束的點在哪裏，但那些需要經歷的總要經歷，或許是人的一生，也或許是很多人的一生。至少她該把要遇到的人都遇上一遍。

她以為她一定會遇到洛克。所以盡管夜羽跟她說出村的路有多麽艱險，外頭有多麽混亂，盡管他再怎麽嚴詞拒絕，甘寧還是堅持著一定要跟他一起出去。

夜羽拗不過她，只能小心地帶著她。

走了出來，甘寧才明白他說的出村困難，老伯說的外人進不來是怎麽回事。楊樹村根本沒有通往外界的路，他們要出去就只能穿透層層樹木叢林，扒拉著雜草灌木，出去之後渾身也就滾滿荊棘了。不過楊樹村的人走得多了，其實也開辟了一條小路，只是被密樹層林所掩蓋，外人並不知道。

走出去不成問題，也要受點小苦。若不是夜羽將她攬在懷裏仔細護著，她估計已經被劃成了大花臉，身上也可能會多好幾條口子。

外頭便是一座大山，山深樹密，夜羽就在那裏采藥。甘寧這時候總算知道了自己有多錯誤，爬山對於慕容嫣的這個身體來說根本就是折磨，要是爬完這座山估計也就沒命了。

沒辦法，夜羽只好把她留在山彎一處緩坡上，讓她休息，自己上山采藥。

身體真的很累，精神支撐不住。從天明等到天黑，甘寧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危險正在慢慢靠近，她卻一無所知。

夜羽背了一大簍藥回來的時候，正看見那條劇毒的蛇蜿蜒著身子吐著信子向她逼近。

那蛇通體烏黑，目若點晶，蛇信艷紅，一看就帶著致命的毒。

毒蛇接近，聞到了她的氣息，張開大口露出毒牙。

他大驚，拔腿奔過去，將她的身體推出去。

利齒入肉，整條腿瞬時麻痹。他捏住蛇的七寸，將它甩了出去。

他手中有藥鋤，本來可以殺了它，但他不願，盡管它咬了他。

甘寧身體滑出去撞在樹上驚醒，爬起來便看見夜羽唇色烏紫，繾綣依戀地望著她，那目中仿佛蘊著水光。

他想說什麽，卻連張口的力氣都沒有，眼皮沈重著，緩緩地合上。

“夜羽，夜羽！”她撲過去喊他，聽不見應。

蛇毒發作很快，他會不會已經死了？

她懵懂，這個世界時間不是凝滯的嗎，她不會老，嚴無修不會老，為什麽他會中毒他會死？

感受到手下的身體漸漸僵硬，她的心忽然有些慌。

讓他就這樣死嘛，就這樣死了會不會就能打破這個世界的牢籠，成功逃離？

讓他死嘛……不，說不定這不是夜羽，只是別的什麽人。她不能讓他就這麽死了！

遲疑不過一瞬，很快她做了決定。沒了元力，她也不懂醫術，幸好還有他剛弄回來的草藥。她不懂，根本不知道哪個是解毒的，哪個是愈合傷口的，胡亂使用一氣。

她想著，至少不能見死不救，而且他是為了救她才遭此禍患。她至少得做出努力，其餘的盡人事聽天命。

他能不能活著，真的要看命運的安排。

上天對他不薄，當月上中天的時候，他哼了一聲，慢慢睜開了眼睛。

看見她坐在邊上的身影，他微微地笑了。眼窩裏盛了柔柔的月光，如霜華似雪玉，織成一匹晶瑩的錦。

甘寧只是看著他，彎了眉眼。

他動了動身子，腳還是很不舒服，大概重了，卻沒有那麽麻了，試著擡了擡，可以動，他心裏便說不出的歡喜。不僅因為還活著，也因為她還在這裏。

“我們回去吧。”他兩手撐地想爬起來，身體還有些僵硬便試了好幾次。甘寧見他辛苦便用手去扶。

“現在就回去嗎？”她表示懷疑，雖然有月光可是天還是很黑，這樣真的能走回去？

“不能一直待在這裏，山裏多蛇蟲鼠蟻，也經常有猛獸活動，剛才我們待了那麽久沒有碰到已是萬幸，但不代表我們會一直幸運下去。必須趕緊走，就算不能回村，到山腳下也好些。”

聽了他的話，甘寧不由覺得自己剛才真是好運。想著那些蜘蛛蜈蚣蛇蠍子她就渾身發毛，恨不得立刻飛走。

兩個人一個受傷一個柔弱，互相攙扶著一路走得很慢，下了山沒一會兒天也就亮了。

夜羽歇了一下，給自己搗了點藥吃，氣色就好了許多。腿上的腫也消了些。

牽著甘寧的手往回走，他心裏升騰起異樣的歡喜和溫暖，拉著她的手就想永遠不放開。

“回去之後，你做我真正的媳婦吧？”他握緊了她的手，問道。

“真正的媳婦？”甘寧楞了一下，他的意思……是想要和她真正在一起？這怎麽行？她心中警覺，手就想抽回來，卻沒有成功。

夜羽將她的手包在掌心，握得好緊。

感受到了她的猶豫，他雖然落寞，卻還是揚起笑臉：“不願意也沒有關系，我會等到你願意的那一天。”

他的笑臉，比那初升的太陽還要明亮。

甘寧忽然省起，她總是要離開的，而他卻不知道是不是屬於這虛幻中的一個個體，如果是那他們終究隔著千年的光陰。

這樣無法和他解釋清楚，是不是也算欺騙呢？

“如果永遠等不到那一天呢？”她看著他問。這樣難能可貴的真心，欺騙她實在不忍心。

他想了想，還是微笑：“也沒關系，只要你在我身邊就好了，我會一直陪著你，讓你開心快樂的。”

雖然沒有什麽特別的能力，但他說得出就做得到，這一點甘寧相信。正因此她才更有負疚感，想要告訴他她終究要走，欲要開口的話卻盡數又逼了回去。

他們已經走到了回村的那條路口。

擡頭，原本茂密的叢林已經悉數被鏟平，光禿禿的枝丫裸露著，花、樹踐落一地，踏碎在泥土裏。前頭，是浩浩蕩蕩的萬千鐵騎。

該來的還是來了。

她知道逃不過，卻沒想到這麽快。

也對，當初她縱馬出城，本來就體力不支能跑出多遠？要不是楊樹村地處偏僻有大山和叢林掩護，說不定第二天嚴無修就找到了這裏。

身邊人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只是疑惑道：“怎麽會有軍隊？看起來威風赫赫，像是王宮裏的侍衛。他們不會是來找大王跑掉的王後的吧？”

“如果就是王宮裏的侍衛呢？”甘寧苦笑。

“你怎麽知道？”夜羽脫口道，起初是不經心，而後猛然發覺什麽，腳步頓在原地。

跑掉的王後，她被自己撿到時候的那身傷，以及他從來不肯說自己的姓名？他不笨，幾乎是立刻就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

還說可以照顧她一輩子，原來註定不可以。

“你可不可以不回去？”他臉上的神情失落得好像天都要塌了下來。

“我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她也想不回去。

面對嚴無修，現如今還不如面對夜羽來得自在。至少夜羽不會強迫她做任何事。

但是嚴無修來了，又怎麽會空手而回？

走進去的時候，他一眼就看到了她。瞧見她與夜羽交握的手，眼神霎時便沈了下來。

原來她急於擺脫，急於逃離他，連哥哥的生死都不顧，只是為了別的男人？她竟然敢，竟然敢！

他高跨在馬上，微微俯身向她伸出手：“過來！”

幾乎形成慣性，每次聽到他這句話她都會一抖。不受控制地腳步便往他那邊邁去，經年累月下來，這已經形成了條件反射。

臂上一緊，卻是夜羽拉住了她的手，咬著牙不肯放松。

她搖頭：“放手，躲不過的。”要是反抗，說不定整個楊樹村的人都得遭殃，趁著現在嚴無修沒有遷怒，還有轉圜的餘地，她不能違逆，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放手！”她高聲喝道。

夜羽無奈，只得看著她的五指一根一根地脫離，像秋風輕卷，落葉再怎麽不舍，也不得不離開大樹的懷抱。

他的手在顫抖，他的心在滴血。卻又明白她的話，無論如何都逃不掉的。反抗只能給村民招來禍患。

可他真的舍不得，那是他的媳婦，那是他想一輩子在一起的人。他說好要照顧她，要保護她的。他怎麽能食言呢？

眼睛幹幹的，明明想哭，淚水卻流不出來。

看著她被那人一拉，被那人攬在身前，看著她在別人的胸膛，於馬上緩緩地從他身邊經過，他覺得整片天都晦暗了。

嚴無修路過他時候，甩手狠狠地抽了一鞭子。他大傷未愈，哪經受得起？被那勁力一帶，他撲倒在地上，身上火辣辣地疼，卻比不上心上的疼。

“夜羽啊，你別傷心了。她是王後，怎麽能一直待在咱們小村裏？”老伯扶起他，自責不已，“也怪當初老伯老眼昏花沒有看清，她那樣的姑娘怎麽可能是普通人家？早知道我就不該讓你們成親，害得你如今這般境地。”

他什麽都聽不見了，也感受不到了，心空了，永遠地空了。

“想離開孤就是為了他，嗯？”嚴無修咬著甘寧的耳朵，用了些力氣，讓她吃痛。他大概是非常生氣，又用上了孤這個自稱。

“不是。”她偏過頭，生怕他又下嘴撕咬。

“你不是答應了放我離開嗎，為什麽反悔？”她語氣很平靜，面無表情。

但嚴無修知道這個小丫頭是生氣了，生他的氣。他心裏便更是火大，她憑什麽生氣？天知道他看見她穿著那樣粗陋不堪的布衣，與那男人的手握在一起的時候有多麽憤怒，怒得他只想把整個楊樹村給屠了，將那男人碎屍萬段。可他偏偏忍住了，他知道她會不高興，到時候又要不理他。為此他拼命隱忍，生生地將手上馬鞭給擰斷了。他向他伸手，喚她過來，那是一個考驗，若是她敢遲疑，他一定毫不猶豫地填平整個村。

幸好她還是過來了，他才稍稍有了些安慰。可她竟然是這般不在乎的態度，還要問他為什麽找她，她就那麽想離開他，那麽不待見他嗎！

“孤不會再放開你，永遠不會！”他掐住了她的下巴，微一用力，迫使她擡頭看他，“告訴孤，他有沒有碰你？”

他，是指夜羽？甘寧聽出了他語聲中的陰狠，不敢遲疑，立刻搖頭：“沒有，從來沒有。”

他這才笑了，在她唇上落下一吻：“孤相信你，以後都不要離開孤，在孤的身邊，孤會給你最好的。”

至此，嚴無修都還沒有表現出他的盛怒，甘寧以為他是原諒她了，以為她將不會受到懲罰。卻不知道，他的懲罰只是晚了一步，且會來得更兇更猛。

那痛苦她幾乎永世不忘，也的確遺留到了後世，讓她生生世世受折磨。

回到王城那一夜，他對她很溫柔，準備了很多她愛吃的食物。他一杯一杯地勸她喝酒，一杯一杯地灌她，直到最後昏昏沈沈。甘寧以為他只是想灌醉她方便自己在床上折騰，卻沒想到他的用心竟是那樣狠辣。

飯後躺在床上不久她就感覺到渾身燥熱，一股噴薄欲出的沖動在叫囂。那種痛，那種郁燥，她經歷了幾次又怎麽會忘？那明明就是朱厭血發作時才有的癥狀。發作得雖沒有現代時那麽厲害，卻因著這具身體乃凡夫俗子，又是弱不禁風，便更顯得兇猛。她難受得，恨不得當場殺了自己。

他卻沒有給她機會。

他站在那裏，等著她崩潰，等著她求饒，等著他主動地獻出自己的身體。

甘寧沒法子，盡管自己的意志在支撐，慕容嫣的身體卻撐不住，最終妥協，與他癡纏，顛倒日夜地抵死纏綿。

等她終於恢覆意識，已經是三天後。一身的狼藉，那些不堪入目的回憶，幾乎讓她發瘋。

嚴無修，竟然是他！

將她折磨得死去活來的朱厭血竟然是他給她吃下的，那藏在她身體裏的痛苦折磨她千年拔除不去的淫毒竟然是他種下的！

怎麽都沒想到，沒想到啊！

朱厭血的發作，一次比一次強烈，一次比一次更讓她難以招架。每次極端痛苦又極端歡愉之時，她總是希望自己手上有把刀，能夠直接刺入他胸膛，把他的心挖出來。但她做不到，他也不會允許她這樣做。她幾乎是被軟禁了，不再擁有自由。

“為什麽要這樣，為什麽要這樣！我不是回來了嗎，我什麽時候拒絕過你？”甘寧砸光了他殿裏的所有東西，拼命地踢他打他，撕他咬他，他都無動於衷。

為什麽要這麽對她？她怨，她怒，她恨！

“你不乖，不聽話。我想讓你永遠離不開我，只能用這個法子，別怪我。”嚴無修抓住她的手，修長的五指劃過她的臉，似是溫柔繾綣，指尖卻冰涼，“只要你以後都在我身邊，這不會對你的身體造成傷害的，說不定還可以讓你盡快懷上孩子，這不是很好嗎？”

“好個屁！”她忍不住爆了粗口，一巴掌摑在他臉上，“什麽叫不會傷害我的身體，你知道這對我的傷害有多大嗎？你這個自私自利的家夥，我詛咒你，不得好死！”

甘寧罵完，直接沖出了王城。

她不知道去哪兒，卻在路上遇見了夜羽。他竟然一直在王城外徘徊。見到她只是說了一句：“你來了，我們回家吧。”

那一刻她再也控制不住，撲在他身上痛哭。

嚴無修怎麽可能會放過她，放過她們？

他帶了一隊兵馬，直接上來將她拉開，一聲令下，那些人便將夜羽拖走。

他們打他，他們拿刀刺他，他們讓馬蹄踐踏他。他陡然像是多了無邊的氣力，竟然紋絲不動，任由著刀槍棍棒施在他身上，任由著血液流了滿身，匍匐在地上，居然還能手腳並用地爬向她。

“我們回家，我們回家……”他嘴裏不住地呢喃，每前進一點，地上便是一條鮮艷的紅，衣擺上，頭發上，處處都是血，拖曳在地上，恍惚開滿了荼蘼的絕望之花。

什麽樣的生命，可以經受得住那樣大量的血液流失？

他已經不是妖獸，他是一個凡人，他會死的。

甘寧已經哭不出聲音，他只是無助地求著嚴無修：“你放了他，你放了他，放了他我就永遠在你身邊，哪兒也不去了，這輩子，下輩子，生生世世！”

嚴無修根本不理她。男人的自尊心、嫉妒心使人發狂，她越是懇求他便越是鐵了心要夜羽死！

眼看夜羽最後一絲生命就要流失，甘寧絕望之下也瘋了，狂了。這個世界何其殘忍，完全不是她想要的，不要被困在這裏，不要！她只想離開，不惜任何代價。

她拔下侍衛的刀，捅入了自己心臟。有什麽自身體抽離，身子沈沈地往下墜去，在那一刻，她仿佛聽見自己的聲音。

“放了他，讓我死吧。”

似乎還聽見誰的驚呼，撕心裂肺的那種痛，她卻笑了。發自內心的喜悅和痛快。

她的世界一片黑暗。

終於可以解脫了……

仿佛有一條長長的暗黑的河流，河水冰涼，甘寧一直在其中浮浮沈沈，窒息卻沒有沒頂，拼命地掙紮卻永遠掙脫不了。

黑暗和冰冷不知過了多久，直到有一天，陽光終於照進來，明亮終於重新進入她的生命。

似乎聽見一道好聽的聲音在召喚她，呼喊著她。

“甘寧，甘寧，甘寧！”

她一驚，霍然睜開雙眼，以為自己能夠回到現代，卻不想還是處於一片混沌之中。

白茫茫的，亮得刺眼。

眨了眨眼睛，視線更清晰了，卻看見一個美人站在面前。那真是一個美人，不是她的容顏有多麽傾國傾城，那種美是一種氣質，是一種感觀的享受。長及腰際的烏發輕盈，身上一襲如雪的薄紗，纖塵不染，高潔如玉。她便好似遠古的神袛，遺世獨立，風華絕代。

恍然要被迷惑，再仔細看了看，更是驚愕，這，這分明就是她自己！

那張臉，除了冷若冰霜略微蒼白以外，眉眼五官無一處不是自己。

怎麽回事？

“你是誰？”她問。

“我是慕容嫣，也是甘寧，也是五千年前的火鳳。”那人並未開口，聲音卻恍如清泉流入她耳中。

“我為什麽會在這裏？”她茫然。

“你打破了我的夢，救了夜羽。從夢中驚醒，自然你便也會出現在這裏。”

“打破了……你的夢？”甘寧更不懂了。

慕容嫣神色不改，緩緩同她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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