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完了慕容嫣的話，甘寧才知道自己犯了一個多大的錯誤。

原來她穿越過來的那個世界，是慕容嫣造的一個夢。可以說虛幻，卻也是真實。

因為是夢，夢中一切都事物是她的想象，所以才會出現那樣健全的國家以及奴隸制度。

造那個夢，是為了殺死夜羽，可最後卻讓她破壞了。

因為甘寧的心軟，救了夜羽，她的夢便被驚破了。那個夢近乎耗盡她一身的元力，她便是抱著一擊必中的心思，將所有的賭註都壓在了那個夢上面。

夢破，她元力喪失，身受重傷。

她側身，甘寧視線無阻，便看見躺在地上的嚴無修、白澤和夜羽。

在門夢中的一切記憶都覆蘇，她剎那抱住了頭，太痛苦了，她不要想起來！

“忘是忘不掉的，走吧，我帶你去看看如今外頭的形勢。”慕容嫣手一揚，甘寧的身體便自動飛起，跟隨她走了出去。

雲海之下，是山崩是地裂，是肆虐的猛獸，那些野獸放肆地撕咬，殺人害命。

有人的頭被咬掉了，有人的胳膊被斷成三截，有人的眼珠子被挖了出來，有人的肚腹被剖開，肝腸被扯出來，有人的心臟被掏出來，爆裂，血液飛飆，世界一片鮮紅。

甘寧快要吐了，不忍心再看。

這世界怎麽會變成這樣？

慕容嫣見她如此，便放過了她。

“知道為什麽會這樣嗎？”她問。

甘寧搖頭，她怎麽會知道？

“因為夜羽，他下了命令，讓這些妖獸毀了這個世界，我已經控制不住。”慕容嫣仍舊不開口，聲音清晰地傳出，還是平靜，盡管她正說的是天地毀滅那樣慘烈的事。

“他們現在唯一會做的一件事就是殺戮，無止盡地殺戮，直到鮮血染紅了整片天空，直到世上最後一個人倒下，他們才會罷手。”

“為什麽會這樣？”甘寧不懂，夜羽為什麽要這樣。

“這是他的宿命。”慕容嫣依舊平淡，“他生來就要毀掉世界，而我們生來便是要打敗他，守護這個世界。”

“為什麽你要造夢去殺他，現實難道不可以嗎？”甘寧疑惑，造一個夢不是更麻煩。

“因為現實我殺不了他，他的能力在我之上。”慕容嫣似是嘆息，卻沒有聽見她嘆氣的聲音。

“我用我畢身的元力將我們所有人的靈力化去，讓我們變成一個普通人，打算在夢中將他殺死，那便容易多了。可是，也許是命中註定，你來了，救了他一命，我終究還是殺不了他。所以接下來這個任務就交給你了，你要替我殺了他。”

“交給我，為什麽？”

“因為我就要灰飛煙滅，你將進駐我的身體，成為我，繼續我的使命。”

“你要死了？你現在不是好好的嗎？”甘寧不信，她怎麽會就要死了呢？

“是的，我的生命走到了盡頭，現在同你對話的只是我殘存的靈識。甘寧，來吧，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們本來就是一體的。來吧，來完成我的使命。”甘寧看見慕容嫣伸出手，輕輕地牽著她的手，然後將她一拽。她闖進了那個如同謫仙一般的白得纖塵不染的身體。

便再聽不見慕容嫣的聲音了，只那一句“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來吧，來完成我的使命”在耳邊久久回蕩。

心內還有太多的疑惑。五千年後的夜羽並沒有喪心病狂到這種地步，要殺光世界所有人，現今又是為了什麽他要這樣做？慕容嫣造夢明明是為了殺死夜羽，卻又為何將他變成了那樣善良的一個人，而嚴無修卻變得陰沈暴虐心狠手辣？

這些，卻沒有人可以為她解答了。

慕容嫣已經不在，自己進入她的身體，已經成了她。

怪不得嚴無修甚至夜羽，都口口聲聲強調她就是慕容嫣，慕容嫣就是她，原來她們真的是同一個人。

除卻記憶，除卻形貌的細微差別，靈魂是同一個。

可是她又很糊塗，看不懂這一切。是因為她的到來所以才救了夜羽才破壞了慕容嫣的計劃嗎？可是她明明是為了探究千年前的秘密才回來的。也就是說，如果沒有這些秘密她就不會回來，不會回來就不會破壞慕容嫣的計劃，慕容嫣就能夠殺死夜羽，也就根本不會存在所謂的秘密。

好像陷入了一個死循環，如同先有雞還是先有蛋一般理不清道不明，一直糾纏糾纏繞成了一團亂麻。

宿命輪回一般。

這到底是為什麽？

腦中亂糟糟的，她閉上眼睛讓自己不去想。接下來最重要的是要理清夢裏的那一切，她敢肯定一定有哪裏出了問題。

不可能是慕容嫣出錯，那一定是夜羽從中作梗。

要完成慕容嫣的任務，殺了夜羽嗎？

微微擡手，指尖纏繞著乳白的霧氣，凝聚不散。她的元力比之前更精純了，是因為慕容嫣還是因為她自己？

素手一拂，鳳尾琴自半空浮現，靜謐而古雅，仿佛亙古不變它一直在那兒等著她。

她心中一震，不由肅然，看來真是命中註定，許多事由來便要等著她來做。

這時，夜羽他們三個相繼醒了過來。

夜羽最早清醒，也最早從夢中脫身出來。而嚴無修和白澤，恍然似還陷在那夢靨之中，混混沌沌不知今夕何夕。

撚了撚指尖，夜羽竟是清淺地笑了，似是突然便洞開六識靈臺清明勘破一切，霍然開朗、通透怡然。

他擡頭，瞧見不遠處站著的甘寧，邁著輕快的步子走向她。

與夢中類似卻也不盡相同，他身著天青色的圓領衣袍，外罩一層同色薄紗，隨著步子走動，輕紗飛揚，他耳上墜的紅繩也悠然蕩漾。青紅相間，相得益彰。陡然間便讓人覺得他就是那般意氣風發的少年，如天空般清凈明澈，不為俗世所染，美好的像一個精靈。

美好才有鬼？甘寧不由腹誹，這家夥不知道多惡劣，也就一張臉晃出去能騙騙人。

“嫣兒。”夜羽喊她，她楞了一瞬才想起來，她現在已經是慕容嫣了。

幸好慕容嫣是高冷的，不應也沒有關系。既然已經不應了，那就繼續裝高冷吧。甘寧心裏這麽想著。

夜羽卻呵呵一笑，陡然便抱住了她。

她一驚，把他手一扯，錯步讓開。

這個家夥真是越來越過分！

“嘖嘖，這個臉真是越來越冷了，你的性子什麽時候能改改呢？”他撐著下巴，似笑非笑地看她。

眉眼都是染了歡喜的，這個時候的他，若忽略身份，還就真是個明朗的少年而已。至少沒有後世那麽喜怒無常。

甘寧心下微嘆，經歷了那一場夢，她便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他了。

又是五千年後妖孽無賴的他，又是夢裏善良無邪的他，又是現在宛如少年明亮的他，種種般般在心內沖擊，要不是她心理夠強大，恐怕要徹底成為一個瘋子。

不過，現在還是先解決最該解決的問題吧。

“你做了什麽？”

夜羽輕笑，在石臺邊坐下。她的話他自然明白，她是在問他夢裏做了什麽手腳。

“你猜。”他撐著頭，懶懶地覷著她。

“你應當是把你自己的惡劣和陰狠給了嚴無修吧，而後再把他的善良給了自己？就像對待唐旭那樣。”甘寧話罷，便不動聲色地觀察他面上表情。

“唐旭是誰，我不記得這麽個人，是你招惹的嘛？還有……”他眉毛微微跳了跳，妖魅的眼斜斜睨她，似是極哀怨，“我有那麽恐怖嗎，我哪裏陰狠了，你看我這不好得很嗎？”

這家夥最擅長的就是得了便宜還賣乖，好像受了莫大委屈的樣子。

要不是顧及著慕容嫣原本的高冷形象，她已經給了他一個大大的白眼。

“不過你錯了，我雖然把自己的心性給了他，卻一點也不想要他那別扭悶沈的性子，我另外給自己找了一個，一個老好人，你一定會喜歡的世上最幹凈的人。”他笑，像是很得意自己的傑作。

甘寧恍然，怪不得夢中的嚴無修雖然像極了他，夢中的夜羽卻不全然是嚴無修的樣子。

他很聰明，看準了她的癥結所在，知道對癥下藥。就算不是她，而是原來的慕容嫣，也舍不得對那樣一個純真無邪，有著世上最幹凈心靈人下手吧。

可以說他做得很成功，不費吹灰之力讓她自己否定了自己，自己違背了自己。一著妙棋，著實用心良苦

可有一點她不明白。

“你怎麽知道我的計劃？”

“這個嗎……”夜羽摸了摸鼻子，可勁兒地賣關子。

甘寧差點忍不住想把他一掌拍死。

“這世上就沒有我不知道的事！”就在他話出口的時候，嚴無修和白澤那股迷糊也緩了過來。

回到現實，兩個人都止不住尷尬。尤其嚴無修，他清楚地記得夢裏自己做的每一件事，清楚地記得她的每一句話。她說恨他，她說她一定會殺了他。

雖然不是出於本心，但那些傷害卻是他造成的。甚至使出了那樣下三濫的卑劣手段，讓她受盡了苦楚。

他不知道該怎麽面對她。他自己都沒法原諒自己。

甘寧看著他，原本最是清風明月最是從容鎮靜山崩地裂於前而面不改色的人，居然此刻在她面前手足無措，像個犯了錯的孩子。

她問自己，不恨嗎？

那樣刻入骨髓的疼，記憶猶新，朱厭血的時時發作都在提醒著她，面前這個人對她的迫害。恨不得殺之而後快的心絲毫不減，可她極力地控制著自己的憤怒。

那不是出自他本意，不能將所有的錯都推到他身上。

那樣對他不公平。

“你們先下去休息吧。”這一時她的心也是亂的，連白澤都不知道該怎麽面對。

最好的辦法就是選擇避開。

方才她仔細觀察了夜羽的表情，聽到唐旭這個名字他只有疑惑，並沒有其他反應，這便完全能夠確定他沒有現代的記憶。不然若是依他的性子要是記得現代的事斷不會裝模作樣，他還不屑這麽做。他是這樣，嚴無修和白澤應該也是這樣。

他們都只是純然的五千年前的自己，在夢中也是一樣，只有甘寧一個人具備五千年後的記憶。

雖然她不完全明白原因，但想著該和鳳尾琴有關。畢竟鳳尾琴是她的，這段記憶也主要是她被蒙在鼓裏。

嚴無修和白澤離開後，夜羽那家夥卻還在。

“你還不走？”她連擡頭看他一眼都懶得。

“我不想走了。”妖孽慵懶地趴在石臺上，瞧著她的眼像是喝醉了酒般泛著迷蒙的水光，“我好像覺得，你與從前有些不一樣了。”

“是嘛，哪裏不一樣？”甘寧面不改色，心裏卻在打鼓。夜羽這家夥敏銳異於常人，不會這就被他看出來了吧？

“嗯……我說不上來，但這個樣子的你更可愛了。”他哧哧地笑，忽然直起身子兩只手圈住了她的腰。

他出手極快，她一時連躲閃都來不及。

埋頭在她頸上蹭了蹭，有了好處便得寸進尺，將唇湊上了她的。

她偏過頭，冷眼看著他。無論之前種種般般，她也不願意慕容嫣這具仙人一般高潔出塵的身體沾染上他的半點氣息。

夜羽瞬時像洩了氣的皮球，手縮了回去，還不忘說她一句：“真是無趣！”

“你可別忘記，在夢裏你是心疼我的，你見不得我受傷，你舍不得我。”他不住地笑，那目光凝定，似是要透過她雙眼看進她的靈魂深處去。

“他是他，你是你。”甘寧不得不承認他的話，但夢裏的夜羽和面前的人不一樣，這一點誰也不能否認。

他無奈：“哎，你要實在不願認就算了，不過嚴無修呢，雖然身體是他的，可靈魂是我的，他就相當於是我，你敢說那時你沒有為他動心？”

他眼尾斜斜上挑，似是拿住了她七寸，那般篤定她逃無可逃。

不得不說他真是下了盤好棋，兩個人，一個靈魂，一個身體，真要算起來都是他。

無論甘寧傾向哪一個，他都可以往自己身上攬，不管怎樣都占便宜。

但是對夢裏的嚴無修動心嗎？她自己也不能確定，那是一種長年累月的困頓迷茫造成的幻覺，還是真的對他產生了某些感情。

畢竟在夢裏和嚴無修生活得太久了，記不清多少個十年，幾乎是人的一生。那樣長的日子只有他一個人怎麽能不被迷惑？

可這些事她不想去考慮，寧願懵懂。

“那只不過是被你算計了而已，算不得什麽。”她滿不在乎，轉頭面對他，“你還不打算收手嗎？”

天下已亂，人間煉獄，你還想怎麽樣？

她的臉一直沒有表情，但夜羽卻能感到她渾身冷冽的冰凝之氣。

他沈重地嘆息，忽而攬了她身子狂風一卷便到了浩瀚雲海之上。

雲霧翻騰之下，青山碧水，還有人類正在遭遇的劫難。

“你只看到眼前景象，卻為什麽不去看看之前，人類是怎麽逼迫這些山獸的？”

夜羽痞痞地哼了一聲，把手在空中一劃，天就像是忽然裂開了一個大口子。

人間慘狀不必再提，卻有另一番與之截然不同的景象。

人類為了發展，為了生存，大肆捕殺野獸，砍伐樹木，使得眾多動物賴以生活的家園被毀滅。

人們打獵、設陷阱，將山雞野兔烤來吃，將虎豹狐狼的皮毛揭下來做成衣服或者各種各樣的裝飾品。

一只小鳥堪堪學飛，飛出去想要看看遼闊的天空，回來之後卻發現家被毀了，原本棲息的樹木都被砍成了光禿禿的，鳥媽媽，鳥伯伯，那些熟悉的親人全都不見了。它想要去尋找它們，又被幾個孩子抓住，拔了毛架在火上烤熟。

鳥兒們的最後一只幸存者，也失去了它的生命。

當征服動物已經不能滿足人類的欲望的時候，便開始了人與人的廝殺。各個部落，為了爭奪領地，為了爭奪奴隸，為了爭奪女人，拿起刀斧拼殺，甚至有些原本是相親相愛的兄弟姊妹，因為立場不同而反目成仇、互相戕害。

越來越多的人，越來越多的戰爭，越來越多的鮮血，竟至於浸透了人間整座山上的葉，染紅了數條大江大河的水。連風吹過來，都是帶著血腥味。

濃重的血腥味驚動了沈睡多年的兇獸惡獸，它們為那血液的香氣吸引，一路尋著那源頭而來。

而後，便是無止盡的殺戮。

仿佛不滅絕了這個天地，誓不罷休。

“看到了吧，這就是他們的宿命。那是一種輪回，多數的災難都是他們自己招來的。”夜羽收回手，站在雲頭上含笑看著甘寧。明明他的笑很溫柔，明明雲層華光燦爛，甘寧卻覺得眼前彌漫著一層又一層的黑暗。

怎麽都看不清，揮之不去。

“我也沒有辦法阻止它們。這些兇獸自有人類開始，它們就永久地被埋在了地下，沒有刺激他們不會醒來，原本會永遠沈睡。可是偏偏人類大肆破壞自然，同類相殘制造出那強烈的誘人的血腥味道，將它們給引了出來。其實這是命中註定，是上天給人類的示警，也是給他們的懲罰。所以我要如何阻止，你要如何阻止？”

夜羽的話，聲聲入耳，字字句句無比清晰。仿佛一道驚雷，響在了腦子裏。

甘寧不能說他說的不對。可那不能成為他辯解的理由。

“無論如何我不能看著這麽多人在我眼前死去。”她不可以，慕容嫣不可以。既然守護人類是她的使命，那麽就算是死她也必須做到。

替慕容嫣做到，因為是她破壞了她的計劃。

“你真是固執！”夜羽看著她連連搖頭，妖魅的臉上滿滿的不讚同，“為什麽總要這樣固執？”

你為什麽總是這樣固執？

這句話，似曾相識，似乎千年後的某個時候，夜羽也對她說過。那情景還歷歷在目，甘寧似乎有些能夠理解他當時的心情了。

可是固執那又怎麽樣，至少她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麽。人類是有錯，可就一定要被滅絕嗎？要說懲罰這樣的懲罰未免太重，上天示警做到這個地步也就夠了。

雖然她不知道為什麽命運一直在重覆，像是無限循環的死命題，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其中究竟充當著一個怎樣的角色，是決策者，推動者還是只是一個根本無關緊要的犧牲者。

她也不相信所謂命運。決定了要去做的事就一定得做到。

不止是為了慕容嫣，也為了五千年後的自己。

她側身，眼光平淡地落在夜羽身上：“你真的沒有辦法讓它們停止殺戮？”她根本就不相信他說的話。他是眾兇獸之首，它們對他唯命是從，他怎麽可能控制不了它們？

“那麽你現在是在跟我談一筆交易嗎？”他笑意清淺，“要我強力去控制它們，也不是不可以，但這會耗費我太多心神。我憑什麽要為了你去浪費這些精力，你總得給我些什麽東西，這才公平。”

“你想要什麽？”她問。

“你說呢？”

“我不想猜，也厭惡極了這種感覺。”甘寧很不悅，她真的很討厭那種打啞謎一樣的說話方式。她向來喜歡直截了當，恨死了拐彎抹角。

“原本我想要成為這個天下的霸主，想著讓人類為我鞍前馬後，要他們做什麽就做什麽，這種感覺或許會很不錯。可是現在我不這麽想了，把你給我吧。”

夜羽立在雲端上，伸出一指。

“只要一個你，換他們所有人，怎麽樣？”

這個條件非常誘人，若是慕容嫣本人，估計就答應了，想來她也根本視身體為無物，不會介意這種事。

可是甘寧不同，她不僅厭惡被威脅，而且討厭以這樣的方式像獻祭一樣把自己的身體捧出去以期獲得什麽承諾保證，最直接的你便是要她死都行，但這樣的委屈求全她不要，尤其是在經歷了那一場夢，經歷了嚴無修對她的施暴之後。

她唯一介意的就是這一點，她以為她可以寧死不屈。

然而命運有時候就是那樣可笑，她並不知道，終有一天她還是要走上這條路，一切的倔強不過徒勞無功。

只是現在，她還在苦苦堅持。

“我不要！”她這麽說。

夜羽皺了眉，在他的認知裏，她是不該拒絕的。為什麽一夢醒來面前人讓他越來越難捉摸了呢？

正思慮間，她卻又道：“不如公平地來一場決鬥，誰贏了就把對方的命拿去，而後留在這個世上看著人類代代繁衍下去，如何？”

夜羽哈哈大笑。她這是在給他挖陷阱，他怎麽會不知道？贏的那個殺了輸的那個最後留在世上見證人類代代繁衍，既是看著人來代代繁衍那不就是變相地守護人類了嗎？她這是要誆他呢！

這樣的伎倆，他早都用爛了。

“你要知道你根本不是我的對手，你殺不了我，只有死路一條，而我永遠不可能替你守著這個世界。”

“為什麽，為什麽我殺不了你？”甘寧沒有不服，只是疑惑。她最想知道的便是這件事，為什麽慕容嫣的元力比她更要精深數倍，卻還是沒法奈何夜羽，而要采用在夢裏殺他這種變數太大的辦法呢？

夜羽看著她，靜靜地瞅了很久。很明顯，她急於探究。他便也不令吝嗇，便是告訴她也無妨。

“因為我是天地鴻蒙初開時造化出來的第一只獸，我受著蒼天大地的庇佑，除非我自己願意，否則沒有人可以讓我死。”

甘寧知道夜羽沒有說謊，他也不需要說謊。可是天地孕育出的第一只獸，這是什麽鬼？為什麽從來沒人告訴她，連白澤這個號稱無所不知的也沒有告訴過她。天地孕育出的第一只獸竟然是兇獸，這也太扯了吧？

“誰告訴你我就一定是兇獸的。”夜羽像是看出了她心中所想，辯道，“混沌也只是一種動物啊，只不過是肉食動物罷了。難道吃肉的都是兇獸嗎，難道人有絕對的好人壞人之分嗎？”

甘寧被他這話給難住了。人當然沒有絕對的好壞之分，難道他的意思是他也可以是一只瑞獸，可以為人類帶來好運？

“反正不管我是什麽，只要我不做壞事你就不能一棍子把我打死，胡端的給我扣上一頂兇獸的帽子。”他哼聲，似在為自己鳴不平。甘寧不願同他討論這個問題了，這妖孽能把黑的說成白的，白的說成黑的。

但她卻忽略了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那便是夜羽確實沒有主動做過什麽禍害天地的惡事，一切便都是她以為，她覺得應該將他消滅，先入為主地形成的潛意識罷了。

她從來不會覺得，這可能是錯的。

她偏過頭，不說話。看她這副傲嬌的模樣，夜羽就知道多說無益，她有時候就是固執，就是死腦筋，跟她說不通。

“那不如這樣，你不是想同我決鬥嗎？我便答應你，但規則得改一改。”他眉頭動了動，見她有興趣便接道，“正正經經地打一場，若是我勝了，你便是我的，若是我敗了，我便是你的，如何？”

“我不想要你！”甘寧咬牙，這個家夥說了等於白說，到頭來怎麽都是他得了便宜。

這一戰，她輸也是輸，贏也是輸。

不過她還是道：“我答應。”

這個回答，出乎夜羽意料。

他根本沒想到，她會同意，當然也不知道她究竟在想什麽。

後來他知道了，其實是希望自己能夠早點意識到的。早點發覺便不會讓她無端地招惹些不該招惹的家夥。

最後也就不會讓她決絕到竟要毀滅了自己！

甘寧心內有著自己的打算，她答應是因為她知道她不是夜羽的對手，連慕容嫣都做不到的事，她當然不可能做到。

但她與慕容嫣不同的是她知道利用外在的幫助。

穿越回到五千年前，還有一個人一直沒出現，那就是洛克。說不定關鍵點就在他身上。

她一個人不能做到的事，不代表同洛克聯手也做不到。

這便是她的打算，同五千年後一樣，想要聯合西方守護神，借助他們的力量來打敗夜羽。

但他並不知道，此時的西方是怎樣一番狀態，此時的洛克又是如何兩天無法想象。

定下了一決勝負，她便要求夜羽先讓那些妖獸消停。夜羽同意，人類便得一刻喘息，不至於被逼入絕境。

而五千年後，同樣的浩劫，人類面臨滅頂之災。他們卻沒有那麽幸運，因為甘寧不在。

苦苦撐了四天，結界破，餘一亮江希幾人身受重傷，連自己都幾乎護不住，更別說幫助人類抵抗那些妖獸。

盧月知道，他們已經撐得夠久了。餘一亮修煉沒有多久，根基不穩，為了設立結界耗費了全部元力。江希和紀樊本就是凡人，以血肉之軀對抗妖獸，奮不顧身，險些把自己的命搭進去。要不是盧月出手，他們恐怕早就成了妖獸的腹中食，為他們修煉妖丹添磚加瓦了。

到處都是吃人的野獸，人類再沒法安定，慘呼聲、哀泣聲響徹上空，人間處處是地獄，處處是苦難。

盧月不得不做最壞的打算，將自己的畢生妖力渡給徐巖，助他修煉九尾狐族最高的術法—寂滅之術。只要能夠練成，徐巖便能吸收所有妖獸的妖丹，將那罪惡妖邪的源頭困在無邊黑暗之中。寂滅妖邪，雖然控制的時間不長，但也足夠等到甘寧回來，只要成功，他們便都能松一口氣。而徐巖修煉需要一個過程，在這過程中，幸好還有張凡以及老王他們。

張凡把國內外的鬼都招呼了過來，讓那些已死的鬼去對付逞兇的獸。

鬼們也是義憤填膺，每天死的人實在太多了，他們真的受不了。成日裏聽到哭聲你，誰也睡不安寧。再說了，每天多那麽多鬼，下面本來就夠擠了，房價也越來越貴，再添新鬼他們這些舊鬼可怎麽辦喲？為了避免沒有地方住，自然只能減少這個世上冤魂的產生，也便要努力去控制人類的死亡數量。

老王則利用自己的特殊能力，將人變成木頭樁子、水泥柱子等東西，一些妖力低的妖獸沒法分辨，便能逃過一劫。但這個辦法也只能救下很少的一部分人，一來老王元力不高，不能長時間使用變形之術，另外若是碰到等級高的兇獸它們一眼就能看穿。

這種情況下，所有人便幾乎等同於在搶生命，以最短的時間，盡最大的努力，能搶救一個是一個。

這之後，便就要看徐巖的了。

又是一天，太陽重新升起。甘寧居然連睡懶覺的心思都沒有了，早早就醒過來。

此時的人類文明還沒有完全形成，大多數人還都是野蠻的，戰爭紛亂，打殺劫掠幾乎無日不在上演。而在妖獸噬殺這樣毀滅性的災難過後，人們需要休養生息，便都難得的安定沈寂了下來。危難之時便顯出了團結的重要性，此時人界倒是與往有別的一番寧靜景象。

甘寧想著，該出發去尋洛克了。

決戰之事越快解決就越好。

出了洞口，嚴無修卻等在外頭。

她有點苦惱，也不是不願見他，但總是發生那些事之後，兩人的相處特別尷尬。

尤其是與五千年後的嚴無修相處過後。她原本是該恨他的，照她的性子就算不殺了他也會將他驅趕，讓他永遠不要出現在自己面前。但面對他她卻做不到了。千年之後的嚴無修，為了救她毀了自己一身的修行，每百年蛻一次皮，整整受了五千年的苦楚，身體的痛苦，心靈的煎熬，已經受夠了。原本就不能完全算是他的錯，她又怎麽忍心再責怪？

但她也做不到原諒。

最好的便是不再交集，各自相安。

“你走吧，現在我沒時間談這些事。”她偏頭，見他神色沈痛，便又道，“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忘了最好。”

“嫣兒……”嚴無修擡手，扯住了她的衣袖。她腳步飛快並不停留，薄紗便如蝶翼，水洩一般從他指尖溜走。於是他想說的那些話都再沒辦法訴之於口。

他愛她啊！

愛到無可自拔。

他想要的不是忘記，而是接受，既然已經發生了，那為什麽不能接受呢？

若是她不那麽決絕，他便有了足夠的勇氣去挽留她。

若是她肯回頭看一眼，便能瞧見他的心碎成了一片片，從此世界便永無光明。

甘寧在雲層上漫游，想著五千年前的洛克不知是什麽模樣。忽然覺得肚腹一墜，有些沈悶的疼。那疼不重，卻牽連著血脈，令她全身一軟，差點從雲頭上栽下去。

她忙落到地下，靠在一棵大樹旁休息。

這個身體不像是受了傷的樣子，難道是慕容嫣留下的後遺癥？

她慢慢地搭手上去為自己把脈，結果卻差點讓她嚇傻。

仔細地探了又探，她心下幾番驚變，還是沒法接受，像真的做夢一樣。

她居然懷孕了？

慕容嫣居然懷孕了！

這一刻，她只想破口大罵，懷孕，有沒有搞錯！

她不懂醫術，所謂把脈是用元力去探知身體的變化，所以不可能搞錯。那這算怎麽回事，嚴無修的，還是夜羽的？

應該是嚴無修的，畢竟夢裏她只和他在一起過。可是為什麽夢中沒有懷，她還松了一口氣，想著那夢既是造出來的，便不可能懷孕。

居然不是不懷，而是來得晚了些時候。這也太坑了吧！

她現在該怎麽辦，說還是不說，生還是不生？

好糾結啊，她這是莫名其妙就當了個便宜媽媽？

正苦惱間，天邊驀然劃過一道黑影，如利劍般嗖地穿到她面前。

獅頭、鹿角，虎眼、麋身、龍鱗，牛尾，再加上那雙如火一般赤紅的眼，赫然便是五千年前的麒麟，小麒！

這家夥怎麽突然跟過來了？

甘寧想起來小麒的沈睡，他身上究竟有什麽秘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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