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寧找到慕容澤的時候，他歪倒在墻邊已經奄奄一息。一條兒臂粗的鎖鏈，從他的肩胛骨穿過，繞了一圈連接在墻上。那粗黑的鐵鏈上閃著點點銹光，竟是斑斑血跡。

該死的嚴無修，竟然鎖了他的琵琶骨！

怪不得都說他病了，這哪是病了，明明是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她心痛不已，這是為什麽，明明前天還沒有的？

只有一個解釋，那就是嚴無修發現了她這些天的動作。

她失敗了……還沒有開始，就已經失敗。

頹喪地在地上蹲了一會兒，她攏了攏淩亂的頭發，重新站起來。

不能放棄，就算已經失敗又怎麽樣？不拼一下怎麽知道結果，無論如何也不能讓他就這樣待在這裏，這樣下去沒人管他他非死不可。

盡量放輕了動作去取下他肩上的鐵鏈，他還是痛得悶聲哼叫。

怎麽能不痛，那冰冷的鎖鏈可是穿透了他的骨肉啊！

她活得時間不夠長，經歷得卻夠多。看過了太多的悲慘，甚至生死都見慣了，血流成河，斷首殘肢她都不怕，甚至可以躺在死屍堆裏吃飯喝水。但是這一刻她卻怕了，連碰著他的手都是顫抖的。

她怕他會疼，怕看到他的血。

她現在居然連血都怕了，真是可笑，可扯了扯嘴角，流出來的卻是眼淚。

將他的身體輕輕靠在背上，她力氣小，有點托不動，咬著牙一步一步拖著往前。

每走一步他都哼一聲，那是鉆心的疼，她的心也疼。

大約被痛折磨得狠了，慕容澤迷蒙地睜開眼來，朦朦朧朧的見是她，便著急了。怕壓著她，極力地想要弓起身子，卻根本支撐不住，只能是扯開傷口，讓血流得更多。

血液把甘寧奶白的衣衫都染透了，他卻不管不顧，仍舊喃喃道：“嫣兒，你，你別管我……快，快走。哥哥，沒事，沒事的……”

“真是傻瓜！”甘寧罵了他一句，不知為什麽眼淚留得更兇了。

明明這點事也不算什麽，明明他這個表現也是正常該有的，卻就是讓她覺得沒法承受。

不管他是不是白澤，光憑那張臉，她都不願他受一丁點的傷害。可還總是讓他受那麽多傷害，她真是沒用。

將他帶出去後，嚴無修果然領著人在外頭守著，把四面都給圍了個水洩不通。

早知道會是這個結果，甘寧卻還是止不住的悲哀。

抹了把眼淚，她定了心神，率先開口：“為什麽要這樣對他？”

“因為你犯了錯。”嚴無修面無表情，甘寧卻可以感受到他蓬勃的怒氣。

瞧見她心疼的模樣，他更是控制不住地窩火，直想把慕容澤碎屍萬段。

極力地壓制，將風暴暗藏於心。他語氣冷得比冰還硬：“過來！”

甘寧不動，她在思考，思考怎麽做才對自己更有利。

反抗絕對是沒用的，那是給自己找死。可是該怎麽做，才能爭取最大的利益？

“過來！”嚴無修低吼，“別讓我說第三遍！”

甘寧一抖，小心翼翼地讓慕容澤的身體倚靠在欄桿上，她慢慢地挪了過去。不能再考慮了，時間不會允許。她卻隱隱存著疑慮，為何嚴無修換了個脾性整個人變得這樣可怕，那仿佛與生俱來的威懾幾乎壓得她喘不過氣。

這樣的感覺，似乎有點像夜羽那廝，卻又有所不同，比他還更要陰沈，更要迫人。

她低垂了眉眼，走過去輕輕地握了他手。

“我不會再犯錯了，找個人給他治傷吧？”她擡頭望著他，眼睫上還掛著晶瑩的淚珠，楚楚可憐。

嚴無修感覺到她的手冰涼，勉力控制著才不發抖，大約是嚇著了吧。

心內莫名煩躁，他也不願這樣的，可為什麽她偏偏處處逆他的意，從來不肯安分地順著他一下？她又如狐貍狡猾，總是裝著一副柔婉順從的模樣，心裏卻盤算著怎麽殺了他。

他摩挲著她的臉，嘆氣：“孤該拿你怎麽辦呢？”

甘寧雙手攏住他的窄腰，擡眼盈盈地笑了：“原諒我這一次，好不好？”

嚴無修又是一嘆，大手扣住她的就要扯開。她卻貼得那麽緊，他又心軟了。

這個丫頭，總是能那麽輕易地抓到他的軟肋。

“孤可以答應你，可以給他治傷，你又要如何回報孤？”

怎麽回報？甘寧楞了，她也不知道啊。

她什麽都沒有，連這個人都是他的了，還有什麽可回報的？

嚴無修托著她的腰將她往上一提，緊緊地按在胸膛上。

“哎呀！”甘寧輕叫一聲，耳邊卻撲來一陣熱氣，他咬著她的耳朵廝磨。

“以後再也不跑了？”

“嗯。”

“安分地待在孤身邊？”

“嗯。”

“給孤生一個孩子？”

“嗯……啊……”甘寧驚得整張臉都皺到了一起，生孩子？她不要啊！

“嗯？”嚴無修的大手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她的臉霎時變成了煮熟的蝦子，羞得將整個身體都埋進了他懷裏。

“嗯。”她連忙點頭，只想趕緊逃離這裏。

真是要命，從前不會這樣的，她不怕說自己沒羞沒臊，拍屁股算什麽，扒衣服都不帶怕的。可自從進了慕容嫣的身體，每夜同他一起滾床單，就不一樣了。也不知道是慕容嫣臉皮太薄還是嚴無修平時的行為太露骨。

但是生孩子，她是真的不行。就算是假的，她也會有心理陰影。

簽訂了一系列不平等條約，幸好嚴無修沒有騙她，真的有找人給慕容澤治傷。

為此，她還讓小柔去打聽了，確定他已經沒事，心才安定。

晚上吃了飯她便溜達著去花園裏散步，她還算是個既來之則安之的人，很能適應環境。

快兩個月了，她記得很清楚。兩個月，她卻還什麽都沒搞明白。想做的事半點沒頭緒，還把自己賠了個夠本。

頭頂上漫了半邊天的晚霞，紅得宛如杜鵑啼血。

她忽然有一個大膽的想法，被困在這個地方，完全陌生的嚴無修，幾乎是一個大鐵籠子把她關住了。是不是只要打破這個籠子就可以離開？如果這個籠子真的是個虛幻的世界，總該有個物像在支撐著它，不然它憑什麽存在？就像諸葛亮的記憶是由諸葛亮的執念支撐，他的執念散了，那個世界就不存在了。

現在也應該是如此。但甘寧可以肯定這個支撐不是她，因為無論她心境如何變化這個世界還是一樣，沒有絲毫不同。那會不會是嚴無修呢，在這裏他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好像是主宰一般，會不會這個世界就是依托著他而存在？

想到這裏，她便有些明朗，或許滅掉涼國，讓他擁有的一切都不覆存在，這個籠子就自然打破了。

滅掉涼國談何容易？她沒有一兵一卒，而且弱得風一吹就能倒。難道要效仿妲己用美色禍國？這個身體美色是有的，可問題嚴無修不是紂王啊，他不僅不昏庸，而且精明睿智。

想來想去還是只有這個辦法，她便打定了主意，怎麽都要試一試。

無論五千年前究竟發生了什麽事，她都不想再探究了。真相光是露了那麽個臉她都近乎承受不住，接下來的便不想也不願得知了。

最重要的還是趕緊回去，她總有些不安，似乎天宿那邊有什麽可怕的事要發生。

心裏有了目標，再見嚴無修就不至於那麽忐忑了。

要滅掉涼國，第一步就是迷惑他。這是最重要也是最難的一步。

次日入夜，嚴無修沒有過來而是派人將她帶去了湯池。他在那裏沐浴。

甘寧一走進去，裏頭幾個伺候的婢子便躬身退出。

“下來，陪孤一起。”嚴無修笑著對她招手。他看起來似乎心情很好。

她沒有扭捏，褪了衣裙跨進去。反正該做的不該做的都做了，這時候還矯情個什麽勁兒。

一下去，嚴無修就抓了她雙手，往她腋下一托，把她整個人抱坐在他腿上。像是抱個小娃娃。

這姿勢，真是色情！

她還是忍不住臉紅，果然是他行事太放浪形骸，不是她免疫力下降。

看見她的囧樣，他起了逗弄的心思，往她耳朵裏吹了一口氣：“怎麽還是這樣羞澀？”

甘寧立時感到渾身一陣酥麻，癢到了心裏去。

沒看出來，嚴無修還是個調情的高手。

他輕笑，轉而細細地為她按摩雙肩，不帶任何旖旎情思的正經地為她服務。他的手很暖，揉捏的力道適中，帶著點薄繭卻不至於弄疼她，反而有一種異樣的摩擦感，使肌肉更加放松。

這個家夥他不發脾氣的時候也非常溫柔，非常會討人歡心。

沈浸在感官的享受中，她卻陡然反應過來，不能被迷惑。她是有任務的，她就是為了要迷惑他的，怎麽能自己先被他攻破？

她瞇著眼，扣住他的脖子，湊到他耳邊問：“你喜歡，不，你愛戀我嗎？”

對著他她是從來不稱大王的，他也不介意。

可是這個問題，愛戀？他停下手上動作，饒有興趣地打量她：“為什麽這麽問？”

“我就想知道。”甘寧笑，一臉純真，“你把我放在身邊，不準我離開，總有原因吧，如果不是愛戀，那是因為什麽？”

嚴無修怔了怔，像是自己也不明白。

但很快他就釋然，笑著撩了撩她頭發：“我也不知道什麽原因，那就算是愛戀吧。”

“既然如此，那你是不是什麽都依我？”她得寸進尺。

“你想要什麽？”他撫著她的眼，然後一直緩緩向下。

“我想跟你一起批奏書，好不好？”她試探著問。

“好。”嚴無修答應得爽快。他挑眉，湊到她唇上啄了一口，暧昧道：“孤依了你，你是不是也要滿足孤呢？”

有感身下的某些變化，甘寧當然明白他話裏的意思。可是……

“在這裏？”

“有什麽不可以！”他滿不在乎，直接拉開了她的腿。

“啊！”這一下有點狠，甘寧整個人都趴到了他身上。

他將她抵在水池邊，開始了狂猛的攻擊。

她雙手死死地抓住他，才能保證自己不被抖散架。

這一次他來得有點兇，之後不得不又重新再洗一次澡。他倒是舒坦了，靠在水池邊心滿意足地瞇眼小憩。甘寧就苦了，渾身軟軟的沒力氣，還不得不清洗身上。

沒一會兒，他的呼吸聲變得很輕。

甘寧回過頭去便瞧見他睡著了。

她擡手輕輕地撫上他臉頰，他沒有反應。而後她撫過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他的唇，最後停在頸部動脈上。

這個地方很脆弱，只要用稍微鋒利的東西輕輕一劃，血就會噴射出來。她以前就經常用這樣的方法殺人。

那些想殺她，想搶奪她所有物的人，沒一個在她手裏討得了好。

可是他……不行。她很快就有了抉擇，將手移開，準備起身穿衣服，卻被他扯住了手腕。他睜著雙眼炯炯有神。

甘寧後怕，幸好剛才選擇對了，否則先前的罪就白受了。

他總是這麽警醒，就算是睡著了也不要以為他完全無害。

“方才你是不是想殺了孤？”他捏著她的下巴，沈聲喝問。

“沒有，我怎麽會這麽傻？”

上一次她就是趁著他沈睡的時候，想要殺他。可是刀還沒刺過去，手就被他反折住。手腕差點被擰斷。

偷雞不成蝕把米，最後又是一輪粗暴，她被折磨得死去活來。

所以她怎麽會再犯這樣的錯誤呢？

就算想殺，也不會再用這樣的辦法。

“知道就好。”嚴無修信了她的話，將她一抱直接跨出了水池，“回去休息吧。”

他直接用披風蓋住她身體，也不讓她穿衣，就這麽走了。她則是很柔順地窩進他懷裏，一點不反抗。

第二天她才知道，昨夜他為什麽心情好。

因為他又收服了兩個國家，還剩一兩個國家，很快他就會成為天下的霸主。

甘寧覺得，她的計劃必須加快腳步了。

這一天她忍著不適很早就起來，跟著他一起去上朝，一起處理國事。

他什麽都沒說，盡管那些大臣不滿，他也毫不在乎。

他絕對的武力和強權壓迫，他就是主宰，所以不懼所有人的反抗。對於他做的任何事，也沒有人敢有半點異議。

但甘寧也搞不了一丁點破壞，就算跟著他朝會那些人說的話她也全聽不懂。至於批閱奏書，那些竹簡上刻的字對她來說就是鬼畫符。不過這倒也難不住她，她不需要看懂，拿個刻刀隨便批就是。

嚴無修知道她的小動作，卻沒有管。過了幾天她才知道他根本就不在意，奏書就是她的玩具，可以隨便她耍。那些大臣們也完全不需要根據奏書上的指示行事，全部都聽他的口頭命令。

所以就算甘寧拿著他的私印發布一些命令都沒有用。

嚴無修甚至可以把整座王城裏的侍人、奴婢、士兵都丟給她調配耍玩，也不怕她翻了天。無論她吩咐他們做什麽事，只要是於國政沒有妨礙的他們都會二話不說就去做，但只要是涉及國家大事，他們就不動了。他們根本就是提前得了嚴無修的命令，把她當小孩子一樣陪著她游戲。

她失望了，也洩氣了。

嚴無修倒還興致勃勃，陪她玩耍，看她興奮，又瞧著她愁眉苦臉。到最後也不知道是誰耍誰。

甘寧像個被捆住腳的蚱蜢一樣蹦噠了許多天，唯一的成功之處就是裝順從裝得不錯，為慕容澤爭取了最大限度的自由。

他現在除了不能出王城之外，其他都沒有限制。在整個王城裏可以隨意走動，也隨時可以找她，當然如果嚴無修在他就必須回避。

通過相處她對慕容澤也有了完全的了解，他的性格幾乎和白澤一模一樣，溫柔體貼，做任何事都為了她打算，只要她開心，可以不顧一切。

國家覆滅他無所謂，被囚禁他也無所謂，甚至對嚴無修俯首稱臣也無所謂。他的目的只是她好。她說要逃就逃，她說不跑了就安分地在王城住下來。

他對慕容嫣，已經超越了一個哥哥對妹妹的關愛。但甘寧可以確定，他和白澤又是不一樣的。

他，不是白澤，或者說不是她心裏的那個白澤。

有了這一層認知，她就更無望了。無望得有些心痛。

哀怨地趴在床上，她一整天都沒有出門鬧騰。

嚴無修從後抱住她，湊到她耳邊笑：“怎麽了，今天沒有出去玩？”

她不想說話，哼哼了兩聲，不理他。

他怎麽會不知道她是怎麽了，心裏還高興得很呢。她玩累了就會消停，消停了就會安分，而後便一直留在他身邊，不會再有別的想法了。

一開始想要得到她只是因為意氣，後來一路同她鬥智鬥勇，這個丫頭無疑是聰明的，總能給他制造層出不窮的麻煩。在繁雜覆沓的國事煩擾下，處理一些她制造出來的麻煩，也能獲得些別有一般的意趣。而且她做的那些事根本就是無關痛癢的小打小鬧，對他構不成威脅，他只當游戲。也便在這樣的你跑我抓的游戲中他發現了她的特別，她的可愛之處。

當她問他是否愛戀她的時候，他心中便有些異樣的感覺。愛戀嗎？他說就當做是吧。後來發現其實是的，他想要與她在一起，與她同吃同住，與她玩耍，看她的喜怒哀樂，這難道不就是愛戀嗎？

所以他希望她會一直在他身邊，永遠不要離開。

他翻過她的身子，摸了摸她的腹部，很是疑惑：“為什麽這麽久了你的肚腹沒有一點動靜呢？”

聽了他的話，甘寧也很狐疑。

按理說正常的年輕男女在一起懷孕是很容易的，何況幾個月了，他對情事方面又很熱衷，滾床單滾得那麽頻繁，怎麽可能會不懷孕呢？

她不覺得自己或者他有什麽問題，嚴無修這麽想要孩子，不會現在才考慮，肯定會找大夫來看，有問題他早就說了。

那麽就只有一個解釋，這真的是一個虛幻的世界，不是現實。

她不能再這樣下去，不能放棄，一定要找到出路。

“你如果實在想要一個孩子，可以多娶幾個侍妾，想要替你生孩子的女人多的是。”她背過身去，腦中思緒翻飛。

嚴無修卻以為她是生氣了，挨上去摟住她的腰，磨蹭著她的頸子：“不高興，嗯？”

“沒有。”甘寧有點不耐煩。

“其實我倒希望你不高興，你不高興我就高興了。”他笑得很輕快，吻了吻她頸後的肌膚，似呢喃似承諾，“不會有別的女人，你一個就夠了。”

“沒有孩子也沒關系？”甘寧有些驚訝，他是皇帝啊，他要鞏固他的皇權怎麽可以沒有繼承人呢。

“沒關系，我不介意。”他將她摟得更緊。

這一夜他並沒有做什麽，只是抱著她入睡，給了她足夠的溫馨。

但甘寧的心溫暖不起來，現實也絕不會允許。

嚴無修對她感情越深於她就越有利，她只要想辦法把他這個人牢牢抓住就行。

而後她轉變了策略。她開始要求他帶著她游山玩水，最高的山最遠的海，足跡幾乎踏遍了這個世界每一個地方。

她每一個要求他從來不曾拒絕，陪她去爬雪山，陪她去看日出，陪著她在深山老林裏守侯幾個日夜等一樹花開。

她用最好的吃最好的，揮霍無度，甚至連建造空中樓閣這種無禮的要求都提了出來，目的只是為了拖垮他，拖垮涼國。

可還是沒用，就算他人不在國內，甚至根本不管國事，涼國還是一如既往地發展。其他國家都已經完全歸附於他，成為了他的附屬。他現在已經不只是涼國國王，而是統率了整片大陸、一個帝國的，真正的皇帝。

秋風獵獵，此處孤峰高懸，直入雲天。嚴無修站在一處絕崖前，望著足下波濤，四面青山，回身向她伸出手。

蒼穹澄凈，白雲飛渡，他長袍廣袖，悠然立於獵獵寒風之中，向她伸出手，是從未有過的溫柔：“嫣兒，過來。”

甘寧回頭看去，這一霎光影迷蒙，五千年前、五千年後的嚴無修兩個身影交疊重合，候在那涼風中，站成了一幅永恒的寫意水墨畫。

她像是受了蠱惑，緩緩地向他走去，將手放在了他掌中。

那只手，是那麽暖，不覆初時接觸的冰涼。

甘寧恍惚覺得，她已經分不清五千年前的和五千年後的哪個才是真的嚴無修。似乎世上本來就只有這一個人，唯一的一個。

嚴無修握了她的手，將她抱在懷裏，指著腳下萬丈深淵，在她耳邊道：“如果這一刻，讓你同我一起死去，你可願意？”

現在，在她面前他從來不自稱孤。

“一起死嗎？”甘寧喃喃，風有點大，吹得她頭腦發昏。

如果死了會怎麽樣呢？這到底是真實的世界還是假的，白澤在哪裏，夜羽又在哪裏？

嚴無修，究竟是不是嚴無修？如果這真是個虛幻的世界，是不是只要死了就能回到現代，就能結束這一切？如果真是這樣，那麽死了也挺好的。

她回頭看著他：“我願意。”而後伸出手，緩緩拉下他的身子，將他整個人往懸崖底下帶。一點一點地傾倒，耳邊呼呼風過，天地恍然旋轉。

下一瞬，她整個人又落入了溫暖的懷抱，沒有一絲風，沒有一點冷，全是暖，融融的暖。

“知道你有這樣的心意，我便欣喜若狂，我怎麽舍得要你與我一起死呢？”嚴無修哈哈大笑，“我只想要和你在一起，永遠永遠地在一起，活到地老天荒。”

他輕柔地在她唇上落下一吻，把人抱了起來。

那笑意在胸臆間回蕩，沖撞著她的心，讓她的心都燙了起來。恍惚間竟似聽到千年後某個人的聲音，摧金斷玉一般，那是嚴無修。

面前這個，也該是他吧？

一路都躺在他懷裏，甘寧越來越迷茫，好像身處一個全然陌生的環境，所有人都告訴你你這樣做是錯的，她便束手束腳了，什麽都不知道，不知道該怎麽做，不知道何去何從。

幾乎就要在這個世界裏被同化，沈迷而後墮落，至萬劫不覆。

忽然有一天她從睡夢中驚醒，恍然驚覺不知今夕何夕。

她在這裏待了多久了？一年、兩年、十年、二十年……天哪，她竟然算不清有多少日子！好像已經地老天荒了的樣子，這樣的生活太久太久了，久得她都已經忘了要去改變，忘了這不是真的。

但是她發現自己模樣一點都沒變，依舊十七八歲的樣子，年輕嬌嫩。嚴無修也沒變，依舊少年意氣，風姿翩翩。不止他和她，還有小柔，還有這裏的每一個人，歲月似乎都沒有在他們身上落下痕跡，一切仿佛靜如止水，靜靜不動。

連時間都沒有變化，花草樹木、鳥獸魚蟲都沒有變化，一切還是原來的模樣。可是她明明記得，過去了很多年，很多很多年！

這個世界凝滯了嗎？難道她就要這樣被困在這個地方，永遠不老不死，永遠出不去嗎？

果然像他所說，地老天荒了嗎？可是這樣的永恒她不要，這太可怕了！

再這樣下去，她會瘋掉。必須離開這裏，必須回到原來的世界。

她不管不顧地沖出去，闖到嚴無修與大臣議事的大殿外，直接抽了門口守衛的刀，狂奔進去。

見她進來，所有人都楞了。又瞧見她手裏的刀，所有人都加強了戒備。嚴無修也是驚愕、不解、還有心痛。

他以為她要來殺了他。

這麽多年，難道還不能讓她對他產生一丁點的感情嗎？她明明都願意陪他一起死的，她明明再沒有想過要離開，最後卻還是不能嗎？

侍衛拔出了刀劍，齊齊對著她。她是那麽柔弱，怎麽能讓這樣鋒利的東西對著她，那會傷了她的。

嚴無修揮退眾人，緩緩地走向了她。如果她真的想要他死，那麽他就成全她吧。

他已經不介意生死，只要她開心就好。

然而他卻錯了，她擡起手直接一刀砍在了自己腿上。面上的溫熱，那噴射的液體，是她的血嗎？

怎麽會這麽燙？

她怎麽可以這樣，為什麽要這樣？

“快叫大夫，叫大夫！”他急得像瘋一般，上前想要抱住她的身子，她卻躲避開去，不讓他碰。

為什麽？他心痛不已。

“放我走，放我走！”甘寧完全感受不到身上的疼痛，她已經麻木了。她將刀架在脖子上，雙眼直直地逼視他。

嚴無修不敢相信，她這樣傷害自己竟然只是為了要離開他！

“放我走！”她近乎哀求。她真的不想再待在這個地方了，她要離開，不管去哪裏，只要離開就好。

眼看那刀就要割裂脖頸，嚴無修急紅了眼，大手一揮，一聲嘶吼：“讓她走！”

甘寧跨上馬，一路暢通無阻地狂奔出去，不知道走了多久，不知道走了多遠，不知道到了哪裏。她只感覺到一身暈眩，這時候才想起來自己現在是個人，沒有元力護身，失血過多是會死的。

意識到這一事的時候她的人已經從馬上栽了下去。那一瞬，她多麽希望自己能夠死去。

然而並沒有，她還是好好地活著。並沒有被嚴無修找回去，卻仍舊活在這個陌生的可怕的世界裏。

她有感覺，因為這裏是冰冷的。

“你醒了？”有個熟悉的聲音，她猛然轉頭望去，卻正看到夜羽在對她笑。

“夜羽！你……”她不知道該說什麽，是該驚喜嗎？夜羽也在這個世界裏，會陪著她一起困在這個地方，他便也不能回到現實世界，不能害人，不能再戲耍她。

還是該痛苦，連他都沒能離開這個地方，她不是更沒希望？

“哈哈，你怎麽會知道我名字？”夜羽像是發現了什麽神奇的事，一笑，眉眼彎彎。

不，這不是夜羽的笑容。甘寧搖頭，他該是邪肆的妖魅的，他該是充滿自傲和不屑的，此時他應該嘲笑她的。可都沒有，眼前的夜羽只有激動，只有驚奇，完全不是記憶中的那個人。

雖然他容貌沒變，甚至連墜在耳垂的紅繩清珠都沒變，手上的指甲也是朱紅色。不同的只是，那一身寬長的白色風衣換成了淡青色的長衫。這個人是他，但又不是他。和嚴無修，和白澤一樣，他們都變了，除了相貌，從頭到腳都是兩個人。

甘寧的眼淚瞬間就掉了下來，大顆大顆地滾落。

“我要回去，帶我回去，帶我回去！”她扯著夜羽的手，拼命地哭喊。她一直以為自己是堅強的，她確實也足夠堅強，再多的苦和痛都不能把她打倒。可這一次，她的心神徹底崩潰了。到了一個全然陌生的地方，有了一個新身份，身邊所有人都似是而非，亦真亦幻，而起還生活了幾十年而不會歲月流逝，無論是誰都會瘋的。她還沒有瘋，便足夠證明她的堅強。可是此時她只想脆弱地大哭一場。

她甚至開始懷念那個妖邪的夜羽，懷念他總是逗弄她耍她，懷念他偶爾的厲色，懷念他不經意露出的溫暖。

從前的一切再差再痛苦，那都是自己的。她只想要回去，要回自己的一切。

她撕扯著他，拍打著他，咬他罵他，只想要盡情地發洩。

“你要回家是嗎，你家在哪裏？你告訴我，告訴我我就送你回去。”夜羽搞不清狀況，任由她打任由她罵，卻怕她傷了自己而將她緊緊抱住。

這姑娘怎麽了，莫不是失心瘋，不然怎麽會這般發狂？

“家？”甘寧聽到這個字，忽然就安靜下來，沒有了，回不去了……她痛苦地閉上眼睛，然後再睜開，便是一片清明。

放縱只是一時的，而大多數時候人都應該保持清醒。

“你是夜羽？”她問面前人。

夜羽皺了眉，這個不會真是傻的吧？剛才不還喊了他的名字嗎？

“對，你不是知道嗎？”

“我為什會在這裏？”甘寧忽略他眼裏的懷疑，她在思考著，夜羽已經出現了，接下來是不是洛克呢？之後又會發生什麽事，這個世界究竟是以誰為支撐的物像？

“你暈倒了，是我把你救回來的。”夜羽笑了笑，竟是那樣純真和溫柔，“你還是不記得你家在哪裏嗎？”

“不記得。”甘寧配合地搖頭，家就算記得也回不去了啊。至少現在她還回不去。

“我能在這裏住下嗎？”她又問。

“額，這個……”面前人像是遇到了什麽棘手的難題，撓了撓頭又撓了撓頭還是沒有決斷，許久他才為難道，“我家裏只有一間房誒，你要留下只能跟我住在一起，可是老伯說不能隨便和姑娘家住在一起，只能和未來的媳婦住在一起的。”

他那樣皺眉的模樣像是在考慮什麽千古難題，甘寧不免吃驚，居然能看到這樣單純的夜羽，還真是像做夢呢。

也對，她現在可不就是在做夢嗎？不然怎麽所有人都奇奇怪怪的。

“沒關系的，只要我不介意就行了。”甘寧對他道，見他似乎不信，又加了一句，“你可以去問那個老伯，問她我說的是不是真的，而且我身體還沒好，你總不能把我這樣丟出去吧？”

管他老伯是誰，想來夜羽應該是很聽他的話。聽她這麽說，那個老伯應該也不至於要把她趕出去。

夜羽正猶豫著，門口響起了另一個人的聲音。

“夜羽啊，你在家不？”聲音聽著不年輕，難道就是那個老伯？

“老伯！”夜羽驚喜地跑出去。哈，還真被她猜對了。

外面兩個人嘰裏咕嚕說了一通，她壓根沒聽清。然後就看見人走進來，一個須發皆白的老人家順了順胡子，笑著對她道：“小丫頭，你真的不知道家在哪裏，還要住下來？”

“嗯。”甘寧點頭，盡量做出一副可憐的樣子。

“那你們成親吧。”老頭說。

“啊？”她呆住，怎麽會這樣，事態的發展也太神奇了吧？

這是搞什麽，怎麽見著嚴無修也是成親，見著夜羽也是成親，他們難道就沒有別的事可以做了嗎？

“在我們楊樹村，只有成了親的夫妻才可以住在一起，未婚的男女住在一塊兒是要被沈潭的。”老頭子又說。

“嘎？”甘寧更郁悶了，這什麽破規矩，古代人都這麽粗暴嗎！

“成親就成親好了。”她不想再爭辯什麽，反正左右一時也出不去。她也沒有地方可去，萬一要住到別人家還得跟別人成親。跟夜羽成親總算比跟別人成親要好，至少他是熟悉的。

“真是個好孩子。”老頭子笑出一臉褶皺，又轉身對夜羽道，“明兒我給你置辦些東西，你這終身大事就算有著落了。”

甘寧睜大了眼，怎麽感覺自己被坑了？

夜羽也沒有反應過來，看了看甘寧有點羞澀地垂下了頭。忽然想到什麽擡頭對老伯道：“老伯，您突然來找我是有什麽事嗎？”

“哦，差點忘了正事。”老頭一拍腦門，叫道，“聽說大王的王後跑掉了，現在到處都是兵馬，到處都在找人，你沒事不要亂跑，也別去外頭山上采什麽藥。咱楊樹村地處偏僻，路又難找，那些人不會進來打擾。我們還安分地過我們的日子。”

“哦，那王後為什麽要跑啊，大王很不好嗎？”夜羽懵懂地追問。

“這個，你就不用管了，把自己的事做好就行了。”老伯答不上來，只能敷衍了事，拍了他肩膀一下又瞧了眼甘寧，甚為滿意地大笑，走了出去。

甘寧無語，他們大喇喇地討論的那個不正是她嗎？嚴無修怎麽回事，不是說放了她為什麽還要大肆尋找？

“對了，還不知道你叫什麽名字呢。以後你就是我的媳婦了，總得告訴我你的名字。”夜羽坐下來，看著她笑得燦爛。

“我不是你媳婦！”甘寧滿頭黑線。

“可是老伯說我們要成親，你也答應了？”

“不管他說什麽，反正我不是！”甘寧吼他。

夜羽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被她一瞪，就沒了音。

瞧那委屈的小模樣，甘寧不由恍然，敢情夜羽這廝從一腹黑妖孽變成了蠢萌傻白甜？

嚴無修變得陰沈狠厲，他卻變得純真善良，這之間究竟出了什麽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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