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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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陷入比厲斯遠昏睡時還逼仄的沈悶, 好像一滴水落入大海,越陷越深直到徹底失去了聲音。

商漁幹幹道:“我、我是商漁啊。”

她起身摸了下厲斯遠額頭,回頭看溫舟勍:“他真燒糊塗了?”

溫舟勍搖頭, 看回床上, 與厲斯遠對視了幾秒, “我出去叫醫生。”

厲斯遠, “你是小漁嗎?”

“我是……”

厲斯遠苦笑,“小漁怎麽會這麽對我……”

“我……”商漁語塞。

“不過也是, 你還有什麽理由顧忌我,你已經結婚了……甚至……”

他看向她的肚子, “懷孕了。”

商漁嘴唇囁嚅。

“你是不是又想勸我, 別再執著,找一個更好的人?”他的聲音格外蒼涼,“怎麽做,要怎麽做?我不想找更好的, 我寧願自己徹底成為一個糟透了的人。”

“小漁, 我做插足者,哪怕只是能站在你身邊,可以嗎?”

門推開, 溫舟勍帶著醫生進來,後面還跟著膽顫心驚的李洋, 聽到那一句話臉直接綠了,下意識看前邊眉目冷清的男人。

只見他自然大方, 對醫生說:“他燒糊塗了,看看是否還需要打點滴, 大劑量也不礙事, 死不了。”

李洋:“……”

商漁嘴抽了抽, 走過去拉溫舟勍袖子,“別胡說。”

溫舟勍笑:“我聽見有流量明星想上位給我老婆做男小三,真新鮮,這新聞值多少錢啊?”

他不恥下問的看李洋。

李洋後背冒汗,“沒,沒多少錢,虛假消息,賣、賣不出去的。”

“假嗎?”溫舟勍下巴點點床上男人,“我看挺真。”

厲斯遠看春風和睦的男人,“真的,假的,小漁願意,我就做。”

“嘶……”商漁額頭青筋跳起,剛要斥責這胡唚的兩人,門又被推開,聲音戛然而止,房間陷入更加詭異的安靜。

換藥瓶的醫生手都哆嗦了下。

“這……我來的是不是不是時候?”齊拓說著,一邊笑著推門進來。

“聽網上說你快要死了,我看著還行啊。”齊拓拍拍厲斯遠的肩膀,又和商漁打招呼,“好久沒見了啊,小漁。”

他笑的吊兒郎當,隨意自在的,倒是緩解了幾分房間裏的劍拔弩張。

商漁松了口氣,笑著點頭,“是有些日子了。”

齊拓是厲斯遠鐵哥們,商漁自小和厲斯遠一起長大,自然和齊拓也非常熟稔。

只是齊拓咂摸著,覺得這大小姐幾日不見,怎麽變生分了。

他看了眼自己躺床上的兄弟,心裏搖頭,明眼人都看出這是沒戲的一條道啊。

“說到這,除了之前門口的一次擦肩,正兒八經見你都是五個多月前了吧,對了,當時也是在醫院啊,我看你臉色非常糟糕,還打電話問斯遠你怎麽樣,看樣子都挺好吧。”

商漁楞了下,“沒……沒什麽大事,一點小毛病。”

“嗯。”齊拓點頭,“小毛病也不能放任,有需要來醫院檢查檢查身體,報我名字可以更快一點哦。”

“好。”

商漁知道他是故意聊起上次見面來打破沈悶氣氛,卻不敢在這上面和他多聊,很快轉到其他話題。

齊拓醫術了得,本人也是個能言善道的。

一來一往,房間總算沒那麽死氣沈沈。

“不早了,既然你在,我就不多留了。”商漁拉上溫舟勍,對厲斯遠說:“我們先走了。”

厲斯遠漆黑的眸子望著她,沒有說話。

商漁抿了抿唇,轉身離開。

李洋腳步躑躅,還未啟唇,看到厲斯遠擰起的眉毛,飛快關門走人。

齊拓瞧著厲斯遠慘白的神色,坐到商漁的凳子上,對著厲斯遠嘖嘖搖頭。

“出去!”他冷道。

“當初我怎麽說,推不開就不要逼著自己去推,現在她離開了,你這副樣子想怎麽辦?”

厲斯遠目光沒什麽神的落在天花板上,並不理他。

“斯遠,別再折磨你自己了……”齊拓想到剛才的商漁,“她不一樣了,你看不出來嗎?”

他認識商漁時間雖然比厲斯遠晚,但也是十幾年了,一個眼神就能知道裏面傳達的內容,商漁以前愛厲斯遠的目光實在赤|裸,以至於現在不愛的目光原來可以那麽毫無幹系。

“她那時候很糟糕嗎?”厲斯遠忽然出聲。

“嗯?”

“你說在醫院見過她。”

“那次啊?”齊拓想到她失魂落魄走在醫院大廳,被人撞到還半天回不過來神的樣子,“很糟糕。”

他走過去扶起她,商漁看著他硬是楞了很久,失神無助,最後有些慌得跑走了。

齊拓不放心,打電話問厲斯遠。

厲斯遠的聲音很沈,“我們吵架了。”

齊拓:“……”

那他便松了口氣,想來身體沒問題,都是感情問題。

厲斯遠的聲音很悶,像冬日裏結了冰的湖面,言語碰撞間都是冷意,“那天是妍妍忌日,前天小漁做了很多東西想和我一起去看她,我沒有答應,她偷偷躲在房間哭,第二日便主動說不去了,讓我自己去。”

“我就真的自己一個人去了。”

厲斯遠的聲音有哽意,“你打電話過來,我以為是因為這事她在鬧冷戰。”

他顫抖的手蓋上臉,“她一個人來醫院了,她是不是哪裏不舒服我竟然都不知道,我有什麽資格不讓她去,明明劊子手是我。”

可現在說這些有什麽用。

齊拓嘆氣,太晚了,他不信厲斯遠看不明白。

哽咽的聲音從壓著的掌心下傳來。

“小漁,我真的好想她。”

可是,他害怕見到商漁,他在她眼裏看不到任何的愛意,甚至這個商漁讓他覺得陌生,往日種種好像早已煙消雲散,塵歸塵土歸土,他怎麽找都找不到愛她的那個商漁。

厲斯遠渾身顫抖,胸口好像往外滲血般疼,頭昏腦脹,體溫飆高,蜷縮在床上撲向虛空,尋不到他想要的溫度。

齊拓再沒了打趣的笑,咬著下頷看他。

“……斯遠,別這樣。”

“是我活該,是我活該,明明我們有這麽多年,我卻一再的推開她。”

厲斯遠低低喃著,每一聲都像握著掛滿倒刺的刀捅向自己心口,痛徹心扉,難以轉圜。

厲斯遠和商漁之間裂開的傷口,隨著時間的推移漸漸結痂,脫皮。

商漁用高中整整三年的時光,跟在他的身後,讓他無法擺脫,不舍割離,直到看清真相。

她跨越雲城大半個城市,在每一個周末去找寧大上課的他。

撞見他和女生走在一起的次數不少,真正讓厲斯遠看到她哭的,還是她快高考前。

當時,厲斯遠和許映樰剛從閉館的圖書館出來。

行人擁擠,許映樰的書散落一地,厲斯遠幫她撿完書,護著她從路口出去。

兩人分開的時候,許映樰紅著臉拉住他袖子,那一刻厲斯遠清楚的知道她要做什麽。

許映樰是個溫柔有力量,上進聰慧的女孩。

兩人經常一起去圖書館,厲斯遠覺得,他可以愛上這樣的女孩。

所以在她吻上來的時候,站著沒動。

蜻蜓點水,大學的戀愛,反倒比高中的混賬戀愛青澀許多。

她羞赧的低頭碾著腳尖,沒有說話。

厲斯遠沈默了片刻,啟唇要說話時,許映樰先道:“我可以等,我不催你的。”

她靈動的眼裏充滿溫柔,“你可能還沒那麽喜歡我,但是我很喜歡你,我把我的喜歡多分你一點,我們就有很多的喜歡了。”

厲斯遠目光掠過她的肩膀,看到遠處湖邊的熟悉身影。

他掩下眼裏晦澀,“我、我可以試試……”

許映樰激動的抱住他,踮腳在他臉頰輕吻了一下,轉身往外跑,一邊招手,“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她銀鈴般笑聲散在五月花開的校園裏,吹風卷著飄向遠處。

厲斯遠在原地沈默許久,沒有看湖邊的身影,轉身往寢室走。

往日細碎的,一顛顛會跟過來的腳步聲在他走了很長一段時間後都沒有響起。

直到寢室門口,他站在白熾燈下,明晃晃的白燈讓他如置身審訊室,默默拷問。

看門大爺:“快關門了同學,趕緊進去!”

“……好。”

厲斯遠擡步,木木的走進寢室樓,走到樓梯口,身後大爺落鎖的聲音響起。

忽然,一道風一樣的身影從剛要落鎖的門口穿過,拉開門沖出去。

“欸!我鎖門了啊!”

那道身影迅疾的消失在小路的黑暗盡頭。

急喘的呼吸聲在湖邊的風中停下,十一點多安靜無人的湖邊,漆黑角落立著一個單薄的身影,身體發顫,蹲在草叢間垂淚。

厲斯遠打著手機手電筒過去,冷斥:“你知道大晚上一個人在這有多危險嗎!你發瘋能不能換個地方!”

低低抽噎的哭聲停住,又變為壓抑的喉嚨哽咽,間或抽噎,好像喘不過氣來。

商漁耷拉著腦袋落淚,沒有看他,轉身往外走,肩膀還在一抖一抖。

“商漁,我變不回往日那樣了。”

極輕的疲倦聲在格外寂寥的湖邊響起,蕭瑟落寞,充滿苦意。

三年了,那年樓梯的血卻還在他身體裏冰冷的流淌。

“別再來了。”

哭聲僵住,顫顫巍巍的往外走了兩三步,忽然絆倒在地,抓著一把草驟然放聲哭了出來。

“阿遠……嗚嗚唔……”

“阿遠……”

“我疼,我好疼……”

他站在身後,她卻抓著一把草坐在地上痛苦。

她看前路一片黑暗,只有她一個人,分明走不下去。

這樣絕望的哭聲在他身體裏冰冷的吹開,血液倒流,骨頭發疼,鼻翼有淺淺呼吸,每一聲都沈重的讓他站不直。

厲斯遠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磕磕絆絆的跑到商漁身後,跪地一把抱住她蕭瑟顫抖的聲音,將她寒冷的身體攏盡自己的懷裏。

她落寞的身影,刺的他眼睛太疼了。

“小漁……”他低喃,三年刻意壓抑的稱呼,在從舌尖吐出時還是那樣的熟悉,溫熱,充滿了連他都隱藏不了的疼愛。

商漁靠到他胸口,磨爛的手緊緊抓住他衣襟。

“你不要,你不要喜歡別的女孩……”

“阿遠,不要,我求求你了,我真的好怕,我好害怕,你要把我丟下了。”

七歲那年,他頑皮,蔫壞,在陽臺下不停地朝她擺手,誘惑她下樓去陪她玩。

她收回看向遠方的目光,永遠把視線留在了她身上。

“阿遠,我會一直等你,你不要,不要松開我的手好不好。”她的眼睛早已紅腫,淚水糊的她睜不開眼看他,只緊緊攥著他的衣服,一遍遍重覆:“阿遠,阿遠,阿遠……”

厲斯遠小時候孩子王,喜歡別人喊他哥。

成熟後不用他說,一群人跟著喊他厲哥。

偏有一個跟在他身邊從小長到大的沒有眼色,學不會喊哥,沒大沒小的叫了“阿遠”十一年,把自己從一個膽小、害羞的小女孩,喊成了一個大膽、執拗的人。

他看著這個一遍遍叫他阿遠,叫到骨頭顫抖,靈魂發顫,胸口哽咽的女孩。

長久後,在清涼的風中,在圈著她的懷抱中,在註視著她紅腫的目光中,點頭妥協。

“不丟。”

“丟不了……”

“也丟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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