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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三郎始終認為宵易沒有死,就算要他踏破天涯,也一定要找到麒麟仙君。

☆、告別

“娘親,我求求您別燒了,別燒了……”小巧兒緊緊地抱著蘇招悅,不讓她繼續燒家書。

蘇招悅沒有力氣掙脫,她現在是病得連一個孩子的力氣都比不上了,只能輕聲說:“小巧兒,這些紙遲早都是要燒的,我不想讓你一個人燒,那就讓我提前把它們燒了吧……”

小巧兒已是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這是給爹爹的家書,以後要給爹爹看的!我不會燒掉的!”雖然她知道蘇招悅時日無多了,可是眼睜睜看著娘親把曾經視若珍寶的家書燒掉,小巧兒的心痛得就像是有人用燒紅的烙在上面燙了一個又一個窟窿,娘親已經在想自己的後事了嗎?

“你爹爹怕是看不到了。”蘇招悅氣弱地回答,眼淚也一滴一滴順著凹陷的臉頰淌下。

小巧兒連忙給蘇招悅擦眼淚,“娘親,我們可以找仙人幫忙送信,我還可以修仙,一定有辦法可以把家書送到爹爹手上的!一定有辦法的!”

“就算你把信送到他手上,他也看不到了。”蘇招悅似乎想到了難過的事情,突然淚如湧泉,小巧兒怎麽給她擦也擦不完。

小巧兒很想問爹爹為什麽看不到,可是她看到娘親如此痛苦的樣子,便忍住不敢再問了。

蘇招悅默默地流著的淚,把一張又一張家書遞進火盆裏,她似乎也很掙紮,手用力地捏著家書,用力到青筋凸起,蘇招悅似乎也很舍不得把它們燒掉。

“小巧兒,我走了以後,你要怎麽辦?”蘇招悅低聲地說著,“前些日子我還想讓你嫁給朱二,沒想到我身子那麽不爭氣,事情還沒談,我就撐不住了,現在就算人家想娶你,大概也不能了……”大燕國有居喪制度,父母過世,守孝三年,不能辦喜事,蘇招悅想,三年後朱二都快二十了,就算朱二願意等三年,也是委屈了他。

“娘親……”小巧兒看著信紙在火盆裏燃燒變成了黑色的灰燼,信紙的灰燼和火焰的閃耀火星在高溫中旋繞著,像是有一個女子在揮舞著灼烈的紅綢,而那黑色的灰燼是她的飄起的頭發,小巧兒有些恍惚地看著這火盆……

蘇招悅看小巧兒出神地看著火盆不說話,輕喊了她。

小巧兒才回過神來回答蘇招悅:“我不想嫁給朱二。”

蘇招悅想趁自己還有力氣,趁自己還能說,趁自己還清醒著,跟女兒好好地聊聊,“你跟娘親說說,你為什麽不想嫁給朱二?”

小巧兒盯著火盆沈默不語,她覺得自己很可笑,都到這個時候了,還有心情欣賞火焰燃燒的美麗。

蘇招悅微微嘆氣,“有些東西,你再怎麽不想面對,你還是要面對,娘親快走了,就算你想一直陪在娘親身邊,也不行了,娘親累了,你得讓娘親舒舒服服地,安安心心地走。你可以不回答我,娘親不會逼你,只是你自己要知道,娘親走了以後就剩下你自己一個人了,你會孤單,你也會哭泣,娘親希望可以有個人陪著你,愛著你,在你想我的時候,可以稍微不那麽難過。”蘇招悅輕輕地摸著小巧兒的頭發,“這世界上,並不是每一次離別都有機會可以好好說再見的。”

小巧兒繼續沈默,她此時只想看著火盆,她不想回答蘇招悅的任何問題。蘇招悅看她如此,便陪著她一同沈默,她心裏有好多好多的話想跟女兒說,可是話到了嘴邊又覺得千萬的叮嚀都比不過陪在她身邊。

“我不喜歡朱二。”火盆的火焰終於熄滅了,看所有的家書都變成了灰燼,小巧兒才開口,“我不會像娘親您掛念爹爹一樣,掛念他。”小巧兒知道,娘親會獨自站在桃花樹下想念爹爹,娘親會不由自主做起爹爹愛吃的菜,娘親所有的話題都能跟爹爹連在一起,娘親會很珍惜爹爹留下的每一樣東西,娘親無論是在何時何地,無論是何種心情都會想起爹爹……雖然她沒見過爹爹,可是她覺得,在娘親的世界裏,爹爹從來沒有離開過,爹爹一直在娘親的心裏……而她對朱二沒有這樣的感情,她開心的時候想不起朱二,不開心的時候更想不起朱二。

“那若是哪一天,你看到朱二娶了媳婦,再也不跟你好了,你會難過嗎?”蘇招悅問小巧兒,她知道,有時候,當你對一個人習以為常,或許會忘了對方其實很重要。

小巧兒認真地想了一會兒,說:“一開始可能會有點不太開心,但是不難過。”

蘇招悅聽到小巧兒的答案,微微地笑了,她覺得她的女兒是長大了。

“娘親,為什麽您要寫這些信,然後又把它們燒掉。”小巧兒很想知道,既然娘親明知爹爹看不到,那她為什麽還要寫,小巧兒想如果她現在不問,這個問題可能會困擾她一輩子。

對啊,她為什麽要寫這些信呢?蘇招悅回憶起來,明明他們的緣分在十四年前就盡了,可是她卻控制不了自己,仍舊一次又一次地幻象著喬南楓推開家門的情景,每當她思念喬南楓的時候,都覺得心痛難忍,所以她寫信,把喬南楓當做是一個因為要事在身而無法歸來的丈夫,她還會想象著喬南楓收到這些信,會想象著喬南楓回信詢問家裏的近況。

她明知道這些家書不可能送到他手上,就算送到他也不一定會看,但她還是想寫,因為只有寫家書的時候,她才覺得她跟喬南楓之間還有聯系,他們曾經的諾言、他們之間所發生過的一切都不是自己臆想出來的,全都是真實的。她還記得他們成親那天,喬南楓說的他永遠都不會忘了她,他還對天發誓,此生此世只愛她蘇招悅一人,生當覆來歸,死當長相思,不忘歡樂時,磐石永不移……生當覆來歸,死當長相思……當初的深情款款,蘇招悅覺得都是真的,喬南楓不會騙自己,蘇招悅想,喬南楓沒有騙自己,他只是不能那樣做而已。

蘇招悅看看自己的手,手指已經僵硬得難以屈伸,指甲也呈紫黑色了,她就要油盡燈枯了,此時的她又突然渴望著曾經一切都只是一個夢,只是她自己的一個夢,她渴望著喬南楓還活的好好的,還是那個從未遇見過蘇招悅的喬南楓……

蘇招悅覺得很累,她的眼皮已經不斷下沈了,幾乎都要睜不開了,她真的想休息了,但是在那之前,她要回答女兒的問題:“我想,因為只有寫這些信的時候,我才覺得南楓是真的存在過的,可是到了現在,他是不是真的存在過,我們是不是真的相愛過,這一切似乎都不重要了。”

小巧兒聽到這個回答覺得心裏很悶,像是被一塊大石頭壓住一樣,“為什麽不重要?娘親,爹爹是真實存在過的,你們也是真的相愛過,愛過就是愛過,這天地都是你們的證明!”小巧兒覺得這明明就很重要,如果他們不曾相愛,自己又因何而出生?

蘇招悅知道小巧兒為什麽會突然生氣,她握著女兒的手,會生氣是好事,總比只是哭哭啼啼好,“小巧兒你有沒有想過,或許娘親一直在騙你?”

“騙我什麽?”

“小巧兒,或許,你爹爹他不是仙人,你也不是仙人的孩子。或許,你爹爹他只是一個貴公子,我們在漁鄉相遇,我看他長得俊俏就去勾引他,我們野合以後,他就拍拍屁股走了。鄉裏的人知道我丟了清白,就要拉我去浸豬籠,我一個人急中生智逃了出來,一路逃到這裏才發現自己懷了身孕。”蘇招悅在說另外一個故事,一個完全有可能是真實的故事。

“您在說什麽……”小巧兒盯著蘇招悅的眼睛,想從裏面看出點什麽,“朱叔叔和嬸嬸他們全都見過爹爹,他們都說你們感情很要好,這村裏人都知道的。”

“或許,他們看到的那個男人不是你親爹,只是娘親找的一個冤大頭,一個文弱書生,他以為我肚子裏的孩子是他的,等到我臨盆,他才發覺日子不對,他發現自己被戴了綠帽子後就連夜逃走了,再也不出現了。”蘇招悅說的有些急,咳了起來,咳出幾口濃血,小巧兒含著淚,拿起手帕給她擦血。

“娘親,您想讓我相信什麽?”兩行眼淚從小巧兒的眼裏落下,“您是想讓我相信,我是仙人的女兒,還是讓我相信,我是一個連身份、名字都不知道的紈絝子弟的私生女?他甚至還不知道我的存在?”

小巧兒用袖子擦走自己的涕淚,繼續問:“您想說,您是因為不想讓我羞愧自己出生,才想出了個美好的故事,您一直在騙我,騙我說我是仙人的女兒,是嗎?您是想這樣跟我說嗎?”

小巧兒一邊問蘇招悅,一邊小心地給她擦幹凈她嘴上血,小巧兒眼裏是化不開的憂傷,她對蘇招悅說:“娘親,我何曾沒想過?我何曾沒想過你說的仙人根本就不存在,只是我相信您,就算全天下的人都說這世界上沒有仙人,只要娘親您說有,我就相信有。小的時候,我偷偷跟阿花說我爹爹是仙人,阿花當即說我腦子有問題,她大聲地說著這世界上根本沒有仙人,我很生氣,還跟她打了起來,後來就我跟阿花就徹底絕交了。娘親您知道嗎?我生氣的並不是她說我爹爹不是仙人,而是她說我腦子有問題,我生氣是因為她覺得相信有仙人的人都是腦子有問題。”小巧兒看著蘇招悅的眼睛,她們的眼睛如此相似,此時都映著對方的面容,“我沒見過仙人,我也沒去過天界,但是您說爹爹在天界,那爹爹就在天界,您是我娘親,我唯一的親人,您說什麽,我就信什麽,您說我是仙人的女兒,我就是仙人的女兒,您說我是紈絝子弟的私生女,我就是紈絝子弟的私生女,我不管我爹是誰,我都不在乎,我只在乎您,我只在乎您一個人。”

“小巧兒……”蘇招悅沒想到小巧兒會接下她的話,她也沒想到自己的話會對女兒有如此大的傷害,她真的是一個自私的人,永遠都只會想著自己想要什麽,而身邊的人卻一次又一次地包容她,理解她,原諒她,她今天才發現,一直以來,自己所謂的坦白,對小巧兒來說也是一種傷害,她回想起小巧兒和阿花曾經也是鐵打的姐妹花,可是後來卻鬧得碰頭不識,小巧兒那麽乖巧體貼,她怎麽就沒想過小巧兒一直都在默默地守護著她。

“娘親,那您告訴我,哪個才是事實?”小巧兒覺得這個答案對她來說很重要。

蘇招悅在小巧兒黑幽幽的眼珠子裏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從始到終,小巧兒的世界裏只有她……蘇招悅抱著了小巧兒嗚咽起來,她很感動也很後悔,她懊惱自己讓年幼的女兒承受那麽多,她恨自己到今天才看清女兒的真心,如果以往的她能夠多分一點心給小巧兒,小巧兒是不是能夠活得更快樂一些?她給了女兒生命,卻沒有給女兒足夠的愛和關心……蘇招悅悔恨不已,“對不起孩子,娘親對不起你。”

小巧兒輕拍蘇招悅的背,安慰她,“您沒有對不起我,我很快樂,我很高興,您是我的母親,真的,您是這天底下最好的母親。”

蘇招悅慚愧得泣不成聲。

“真的,沒有一個人像您這樣,您是我的母親,我的父親,我的老師,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最愛的人……我愛您勝過愛我自己,只要您開心,我就開心,您說您累了,您想讓我放手,我就放開您的手,讓您舒舒服服服、了無牽掛地走,您別擔心我,我會照顧好我自己。”這是非常真摯的道別,可小巧兒說出來的時候卻覺得心有被撕裂般的疼痛,她甚至痛到流不出眼淚了,她知道,她要放手了,接下來的路,都要她自己一個人走了,她要自己一個人好好走,她要好好照顧自己,她想她不能再哭了,她不哭了,娘親才會安心一點。

蘇招悅輕輕地捧起小巧兒的臉,在她的額頭上,眼睛上,臉頰上,都留下了自己深深的吻,她看到自己的女兒在笑,像哭一樣地笑著。蘇招悅舉起手指在她鼻子上點一點,說:“小巧兒,我沒有騙你,你爹爹真的是仙人,但是你爹爹受了重傷,再也不能下凡了,凡人的壽命不過百年,他知道在我有生之年是不能重聚了,所以他托友人給我捎了一封信,信上只寫了四個字,緣盡,勿念。我想你爹爹應該是覺得自己負了我們母女,不想讓我白白等下去了,或許他是覺得等待一個不可能回來的人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可是他想錯了,我真的不會以此為苦,我喜歡等他,我願意等他,就算他不讓我等,我還是要等,這不,真的如他所料,我等不到了,但是我不恨他,我不會恨他的,這都是我心甘情願的,我只是想看看自己能夠愛他愛得多深,能夠愛他愛得多久,我只是想知道,我要如何才能甘心放下。”

蘇招悅突然如釋重負,她從來沒覺得如此輕松,她想起宵易的話,緣分沒了,自然就放下了,她想起在漁鄉的時候,緣分來了,她擋不住,把自己的心丟了,現在緣分要盡了,她也擋不住,緣來緣去,不由自己,那就順其自然吧……

小巧兒看到蘇招悅放松地微笑,看著蘇招悅的眼皮也沒力下垂了,她知道娘親是撐不下去了。

“娘親,我困了,你陪我睡睡吧。”小巧兒一邊說,一邊把蘇招悅扶到床上,她小心地讓蘇招悅躺下,自己也跟著躺在蘇招悅身旁,兩個人躺好後,小巧兒為她們蓋上了那張因為漿洗了多次而暗淡的碎花被子。

小巧兒把小小的腳丫子搭在蘇招悅的腳上,感嘆地說:“娘親,您的腳好涼啊。”

蘇招悅笑著說,“對啊,人都快死了,涼是正常的。”

“我來給您捂捂。”說完,小巧兒就緊緊地抱著蘇招悅,像往常一樣。

“好。”蘇招悅也沒拒絕,像往常一樣。

“娘親,您再給我說說你跟爹爹第一次相遇時的情形吧。”

蘇招悅回憶起來,“我發現你爹的時候,他正躺在岸邊,我還以為他是溺水了,所以沖沖忙忙跑過去……”

小巧兒看著蘇招悅微微張合的雙唇,聽著蘇招悅說她是怎麽對爹爹一見鐘情,聽著她說爹爹長的如何如何多好看,小巧兒也覺得累了,覺得有點困了,她聽到蘇招悅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小,不知過了多久,屋裏變得安靜了,她們母女就像是往常一樣,相擁而眠了。

☆、下課後

桐靈覺得自己睡了很久,還做了一個夢。她夢到了她跟宵易還只是小孩,剛上完青玄子的早課就看到了身穿紫金華服的錦崇君牽著錦祈君的小手走進了青玄樓。

“三賀娘娘,麒麟仙君。”錦崇君帶著錦祈君給桐靈和宵易作揖問好,雖然桐靈和宵易比錦崇君年幼,可因他們是化生者,一出生就有了位份,所以錦崇君禮貌上還是會跟他們行禮。桐靈心想,她是三賀神,掌管著天地生者的姻緣簿,錦祈君跟自己行禮她受得起,但是宵易……宵易就是一只麒麟神獸,除了眼睛很漂亮,漂亮到可以哄人說出所有的心裏話以外,便一無是處,錦祈君應該是順便給他行禮的。

“錦崇君是帶著錦祈君來報名上課嗎?”桐靈問錦崇君。

“是的,”錦崇君回答,“我看錦祈現在會開口說話了就帶他來跟青玄子學些法術。”

桐靈打量了一下錦祈君,天族人不同於其他幾族,他們或胎生,或卵生,或化生,出生時的形態五花八門,初生兒除了人形以外,也可能是幼獸雛鳥禽形態,因為天族壽命悠長,從出生到成年需要幾百年,甚至幾十萬年的都不定,這完全由自身的命魂而定,桐靈想,錦祈君的命魂跟他爹一樣都是金龍,也不曉得是怎麽回事,千歲才學會說話。

桐靈想到跟自己一起上課的同學,小南楓是被藥王逼來聽課的,雲珠是因為宵易在才過來的,雖然她會裝模作樣地寫寫筆記,但實際上,心思完全不在課上,而晉富貴是雲珠的跟屁蟲,雲珠去哪裏他就跟到哪裏,從上課到下課,視線都不會離開過雲珠一分一毫,至於青玄子今日講的是符篆還是陣法,那頭豬富貴應該也不知道。現在大概就只剩朗宣這虎妞是會認真聽講的了,錦祈君過來上課也不知道能不能學到些有用的東西。

桐靈對錦崇君說:“現在跟青玄子上課的就只有我、宵易、朗宣、晉富貴、雲珠、小南楓這六個人,青玄子的課太無聊了,大家都不願意來,錦祈君來不一定能學到東西。”桐靈毫不留情地批評著青玄子,她曾聽方玨說他小時候也是跟青玄子上課的,方玨還笑說,青玄子現在的教案還是跟幾百萬年前的一模一樣的,桐靈對此很是不滿,沒想到幾百萬年過去了,這青玄子還是不思進取,講課無聊,毫無進步,真是妄為人師,若不是方玨逼著她跟宵易每日都要過來聽課,她才不願意來。

錦崇君也曾是青玄子的學生,他當然是知道青玄子的課如何,笑著對桐靈說:“錦祈君以往一直待在家裏,性格也不開朗,我想趁這個機會讓他多出來見見人,多與人說說話,我看你們挺熱鬧的,想著錦祈跟著你們性格也能活潑一些。”

桐靈覺得錦崇君這話也不是沒有道理,點頭認同沒再廢話,“那我們不打擾錦崇君了,你進去找青玄子吧。”桐靈拉著宵易向錦崇君作揖告辭,可還沒踏出青玄樓,就聽到晉富貴在後面大喊大叫。

“雲珠!雲珠!你等等我!你等等我啊!”

一陣狂風吹來,桐靈的發帶也被吹了起來,她擡頭一看,發現一只朱紅色的仙鶴從自己頭上飛過,雲珠又變回原形了,桐靈心想,也對,這樣飛起來,晉富貴那個豬頭也追不到她了。思及此處,桐靈轉頭看向那個穿著紫牡丹紋繡的金褐華服、頭戴金鈺翡翠發冠、腰束祥雲赤金帶的小胖子從樓裏跑了出來,豬富貴真的是要多俗氣就有多俗氣!桐靈鄙夷地看著晉富貴,覺得他的穿著打扮搭配不堪入目。

晉富貴的父母都是普通的天族,命魂也是普通的人形,並沒有什麽出眾的地方,扔在天界也不會有人註意到,可偏偏這麽平凡的夫婦卻生出了一個與眾不同的孩子,那就是晉富貴,晉富貴有多特別呢?在晉富貴出生的時候,天上浮現了大片大片的七彩祥雲,上千的仙雀靈鳥盤旋在晉母的產房上,金光撒下,把平凡溫馨的小院子照得富貴祥和。這異像驚動了天界諸仙,青玄子給剛出生的晉富貴算了命,說這孩子是富貴吉祥命,以後必定是人中龍人。這不,在晉富貴出生沒多久的一天,晉父在天界閑逛時為了躲避一只飛鳥掉到了一個土坑裏,隨手一抓就抓出一塊靈石。天界很大,很多地方都沒有人居住,也還沒被開發,晉父一個不小心就摸到一條靈脈,簡直比海中盲龜穿浮木孔還要不可思議,反正晉富貴就是這麽富貴,桐靈覺得也就只有他配得起這麽暴發戶的名字。

都說這晉富貴命好,本應該一帆風順,可他的感情路卻不像財運那麽暢通無阻。晉富貴對雲珠一見鐘情,可是雲珠卻對他厭煩得很,覺得避之則吉。雲珠是誰?雲珠是擁有金羽仙鶴的命魂的天族,仙鶴是天界裏出了名強大且長壽的種族,而也只有天資出眾的仙鶴才會長出金羽,仙鶴族一直信奉著,金羽越多,能力就越強,雲珠雖是朱鶴,但只要仔細觀察就會發現,雲珠每一根羽毛都是紅金相間的,她是一只紅金仙鶴!仙鶴族一直把雲珠當做是未來的首領來培養,而她也不負眾望,年紀輕輕就憑一己之力成為了仙君,未來無可限量。桐靈本來以為雲珠是不可能看上晉富貴的,可突然有一天,桐靈閑得無聊,翻開了姻緣簿搜了一下雲珠的名字,萬萬沒想到,雲珠的命定之人竟然是豬富貴!哦,不對,是晉富貴!當時的桐靈看著姻緣簿呆楞了半天,若不是宵易喚醒了她,她很可能要繼續呆楞下去。得知此事以後,桐靈變得悶悶不樂,她實在想不明白,為何清冷孤傲、高雅超凡的仙鶴族會愛上大紅大紫的暴發戶?桐靈強忍住好奇心,她不允許自己繼續查看下去,桐靈不想在姻緣簿上查雲珠和晉富貴是怎麽相愛的,她怕再看下去的話,她的心臟會承受不住。

宵易註意到桐靈一臉不痛快地看著走遠的晉富貴,輕輕地拉了拉她的袖子,說:“姐姐,我們走吧。”

我的好弟弟,謝謝你叫住了我,否則她真可能會忍不住又要翻開姻緣來看一看!桐靈按捺住自己的好奇心,不斷地勸慰自己。她作為三賀神,她能從姻緣簿上看到生者的姻緣,但這樣的天賦並不是一出生就熟練掌握的,姻緣簿雖然生在她的丹田內,可她初生的時候並不會使用它,她的魂魄無法準確地跟姻緣簿共聯,她經常都會搞錯,也會看到很多她不願意想看到的東西……桐靈是在方玨的指導下才慢慢有了進步,一天,她發現自己能夠熟練地掌控了姻緣簿了,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激動的心,二話不說就蹲下看起姻緣簿,誰都沒想到,桐靈這一看就看了一百年,滾滾紅塵,癡男怨女,愛恨情仇,求不得、愛別離、怨憎會,這些故事太有意思了!桐靈是入定了,方玨和宵易見此都不敢去打擾她,怕會影響到她跟姻緣簿的共聯。後來,時間一點一點過去,桐靈也看了成千上萬的姻緣,看得越多,桐靈就越覺得這姻緣簿敷衍,她發現很多情愛根本就是換湯不換藥,看久了也開始就膩味了……桐靈從姻緣簿中醒來才驚覺時間已經過去了一百年,幸好她長壽,這一百年於她言也不算什麽。

之後,桐靈發現看這姻緣簿還有個副作用,那就是她能夠預知身邊的人的姻緣,誰會喜歡誰,怎麽喜歡的,在哪裏喜歡,她全都能看到。看著這姻緣簿,桐靈有種莫名的無力感,她覺得命運就像是從一出生就定好了,每個人都有一個劇本,他們就是戲子,每個人都努力地和旁人演著劇本裏的橋段,連他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原來一直在給天道作戲看。久而久之,桐靈不再因為自己是三賀神而高興了,這個強大的先知能力並不能消去苦難,所有的努力,所有的頹然似乎都被寫好了,大家都逃不出這個巨大的命運之牢,桐靈有時候也會覺得活著很無聊,甚至不具有意義了。

當然,這姻緣簿也有例外,姻緣簿也有它無法預料的存在,有兩種人的姻緣在姻緣簿上是沒有記載的,一是未出生之人,二是已出生的化生者。未出生之人是什麽意思呢,舉個例子,小南楓的姻緣。小南楓的名字有在姻緣簿上出現,可是他命定之人卻沒有被顯示出來,可能是因為他的命定之人還沒有出生,還沒有名字,也可能是因為他沒有命定之人。這世界上總有一部分人比較特別,他們一輩子都不會愛上任何人,也不會被任何人愛上,甚至不會跟任何人成為夫妻或有過關系,這樣的人不是沒有,但確實是非常非常的少,這類人往往都是早夭的孩子。除了化生者以外,每一個有名字的生者都會在姻緣簿上有屬於自己的一頁,它詳細地記錄著每個人的情愛史,無論是懵懂的悸動,還是黯然的初戀,無論是露水姻緣,還是被迫從婚,只要跟自身姻緣有一點點關系的事情,姻緣簿都能查看到,姻緣於每個人而言都是無比重要的,在某個程度上來說,這姻緣簿就是生者的命簿。

桐靈心裏嘆息,現在天界就只有三個化生者,那就是他們一家三口,方玨、宵易和她自己,方玨一個人帶著他們兩個不容易,桐靈也不介意方玨給她找個後媽,這天地裏,桐靈最好奇的就是方玨的姻緣,奈何她偏偏就看不到方玨的姻緣!看不到不代表就無作為,所以最近桐靈一直在為方玨尋找條件合適的仙子,為了方玨的幸福,她也是操碎了心。

“姐姐!”宵易知道桐靈又陷入沈思了,他這次喊的更加大聲,終於把桐靈的魂喊回來,桐靈就是這樣,很容易想東西想到入定,當初看姻緣簿看入定了一百多年,他和方玨都擔心不已,所以方玨交代了他,若桐靈有入定的征兆就把她喊回來。

“桐靈,宵易,你們還沒走啊?”朗宣和小南楓從青玄樓裏走出來,“我等下跟小南楓去藥王殿拿些穆穆薄荷,要不要一起?”

桐靈看著八尺高的朗宣牽著還沒有一米高的小南楓,感嘆藥王也真是的,這麽小的孩子也放心他自己上課下課,如果不是朗宣好心,每次上下課都幫忙接送,藥王也不擔心小南楓被雲珠不小心扇飛到九霄雲外。

“一起吧,乞巧節快到了我也想拿些靈谷發些拜仙禾。”桐靈跟其他的天族不同,她一出生就有神格。何為神?有信眾者才能成神,大家都喜歡拜三賀神希望可以求得好姻緣,雖然桐靈不會因為他們的求拜而改寫他們的姻緣,但是偶爾下個凡,裝神弄鬼地給人蔔姻緣卦也挺有趣的。

千萬年前擁有神格的仙人很多,天地經過幾次巨大的變動,不少擁有神格的人也隕落了,現在有信仰者也少了,天地便不會生出新的神格,天地間就只剩下三賀娘娘和竈神兩人是擁有神格的了。上一任三賀神弦安和上一任竈神炎邕相愛生下了現在的竈神煜君,兩百多萬年前的天地大戰後,炎邕就把生界分成了三界,弦安也不知道為何隕落了,讓三賀神這個神格空了下來,如果不是三界中對崇拜三賀神的信眾還有很多,她也不會降世。方玨一直都不願跟她說弦安隕落的原因,她真的很好奇弦安是做了什麽才會死掉,正常來說,有神格的仙人很難死掉,除非做了什麽違逆天道的事情,被天譴了……

桐靈突然又想,方玨是炎邕和弦安的養子,他們共同撫育方玨的時候,煜君還沒出生,現在她是方玨的有實無名的“養女”,那弦安也算是自己的奶奶,炎邕算是自己的爺爺,那煜君豈不是自己的叔叔?

宵易一直在拖著在迷思中的桐靈,當桐靈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們已經到了藥王殿了。在大殿沒看到藥王本人,朗宣就牽著小南楓的手往內院方向走,朗宣來了藥王殿很多次了,已經熟門熟路了,宵易和桐靈也牽著手跟著。

“喲!這桃花樹都長這麽大了啊?”桐靈記得這是小南楓用藥王血脈催生的第一棵靈植,剛催生的時候只冒出一個小芽,藥王看了沈默了許久,拂袖而去。

他們一行站在小南楓房前的結界桃下,看著一樹艷紅的桃花。

“很漂亮。”宵易看著這桃花樹忍不住讚嘆。

“嗯,真的很漂亮。”朗宣也跟著一起讚嘆。

小南楓雙臉粉撲撲的,也不曉得是桃紅照映的,還是害羞紅的,他擡著下巴的仰視著這桃花樹,雙眼閃閃發光。

“我還要拿穆穆薄荷。”他們站著看了很久桃花,朗宣才想起自己來藥王殿的原因。

桐靈心想,宣宣你這借口都用了上千遍了,家現在都堆滿穆穆薄荷了吧?誰會不知道你只是想送小南楓回家。

小南楓牽著朗宣的手說:“最近穆穆薄荷長勢不太好,換甘杏薄荷可以嗎?”

朗宣裝作思考了一會兒,點頭說:“可以。”

連小南楓都知道你是裝的了,宣宣的演技真的不行啊!桐靈看著他們牽手離開,一時想不起來她來藥王殿是要做什麽的,轉頭發現宵易還在盯著桃花樹看,一動不動。

桐靈拉拉他,“弟弟,走啦!”

宵易沒有說話,還是盯著桃花樹看,桐靈順著他的視線看去,看到了一只嫩黃色的小蝴蝶在桃花間飛舞。

“那只是普通的小蝴蝶。”桐靈本想拉著宵易走,可她留神一看,發現宵易入定了?!看桃花也能看入定?真拿他沒辦法……桐靈有些無奈地環顧四周,找了一處陰涼的廊臺坐了下去,坐得有些無聊了,她便拿出姻緣簿隨意翻看起來。

就這樣,年紀小小的三賀娘娘和麒麟仙君就在小南楓的房前雙雙入定,小南楓回來發現他們兩個都定著不動,還擔心他們會著涼,命令結界桃給他們阻擋涼風,雖然那結界桃也不一定能辦到,但小南楓也沒管,自己回房背書了。

桐靈和宵易入定了三天,方玨才發現自己家的孩子不見了,去青玄樓問才知道他們在桃花樹下雙雙入定,其實這情況是非常常見的,化生者是天地化生,很容易感應天地,與天地連為一體,既然宵易入定了,方玨也不隨便打擾,他自己想明白便會醒來,至於桐靈,宵易都入定了,沒人管得住她,她肯定也會入定,叫醒也沒用。

落花醉人,一切安好,半個月後,宵易醒了,他醒來第一時間就是叫醒桐靈。

“姐姐!”宵易興奮地喊著桐靈。

桐靈醒過來,扭扭脖頸頭,擦擦眼睛,發現宵易醒了,開心地對他露齒一笑,“弟弟,你終於醒來了!”

宵易看桐靈笑,也跟著笑了,問她:“我入定了多久?”

“有三四天了吧!”這半個月裏,桐靈也入定了,途中醒過幾次,她便以為是三四天。

“姐姐,我剛剛看到了很多很多。”宵易立馬想跟桐靈分享自己入定時看到的東西,宵易平時話少,可是每次入定以後都會跟桐靈分享自己的所見所聞。

“你看到了什麽?”桐靈拉起他的手,“我們一邊走一邊說吧,幾天沒回家了,也不知道方玨怎樣了。”

“嗯!”宵易的心情似乎很好,用力地點點頭,然後他們就手牽著手,一起走回青鴻殿,走回他們的家。

如果此時天上飛過一群七彩仙雀,它們可能會聽到下方有個孩子在說它們的壞話。

“姐姐,我看到了那只小蝴蝶扇了扇翅膀後就有一朵桃花因其授粉了,那桃花長成了一顆小桃子,這顆小桃子被貪吃的仙雀叼走了,仙鶴吃了一口覺得生澀難吃就扔掉了。小桃子掉落在一靈湖邊,它的皮肉開始腐爛變成養料讓它簌簌地長了起來,它從一顆小小的種子長成了一棵漂亮的桃花樹。一個仙人走過,覺得這桃花樹很是漂亮,就切下了一段枝幹做成了桃木劍,放到了自己的儲物袋裏。後來不知道過了多久,有幾個魔族從魔界裏逃了出來,他們兇殘成性,在凡間到處殺人,天尊就讓那仙人下凡去追擊這些魔族。那仙人很快就追蹤到那群魔族,發現一個魔族正對一凡間女子施暴,那仙人施出法術把那些魔族打得落花流水,直接把他們扔回魔界裏面去了。那凡間女子得救後很是感激,想要以身相許,仙人連聲拒絕,女子傷心,梨花帶雨,那仙人見屢勸不止,靈機一動,拿出儲物袋裏的桃木劍贈與那凡間女子,並對那凡女說,這桃木劍是由上佳的靈木做成的,她若是能讓這桃木劍長成桃花樹,他才願意娶她,桃木劍若不能長成桃花樹,只能說明他們無緣。凡間女子也不蠢,聽懂了仙人在用這把桃木劍打發她,她觀這桃木劍很是漂亮,思想著或許能換些錢財。原來這女子覺得自己被玷汙了,清白無存了,只是想逮著那仙人想要找個依靠,她現在得到了可以換錢財的桃木劍也沒想繼續糾纏了,拿著桃木劍就走了。凡女跑去當鋪,問著這桃木劍能當多少錢,掌櫃看了看,想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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