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霜聽著這些關於陸池琛的過往, 心裏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緊緊攥住一樣，苦澀又酸楚。

照片上蒙塵多年的少年天才，本該更耀眼。

李季景在門口讓盧霜下了車，人前笑的正經又溫柔：“他在5號包房, 你先進去, 我去停停車就過來。”

盧霜的背影消失在視線裏時，李季景陰在光影交織的界限處, 微微勾了下唇。

陸池琛喝成那種死樣子, 他反正是不會過去的。

他幫陸池琛把人帶來了, 後續的事情就與他無關了。

盧霜背著書包下了車, 站在酒吧門口，洗的幹凈整潔的藍白色的校服和裝修堪稱奢靡的酒吧實屬不搭。

她猶豫了片刻, 進去後，拉住一個前臺的酒保：“請問您5號包房怎麽走？”

酒保小哥恍然她應該是來找那位喝的爛醉的客人，在酒吧打工多年，明顯對這種事情已經見怪不怪。

只是沒想到來的是個看上去幹幹凈凈的姑娘, 一邊腹誹現在的年輕的紈絝玩的越發下流, 視線還是沒忍住在盧霜身上打量了幾個來回。

他又再次和盧霜確認一遍：“您是來找5號包房那位姓陸的客人嗎？”

盧霜頭一次來這種紙醉金迷的場所, 心下緊張的要命, 也不敢出聲催促他, 只敢站在旁邊慢慢地等他看。

聞言：“嗯”了一聲。

盧霜推開包房門的時候, 預料中難聞的酒精味沒有鋪天蓋地地襲擊過來。

也沒有她設想中爛醉如泥的人。

陸池琛好生生坐在茶幾前, 桌面上布滿了喝空的酒瓶。

他垂著頭, 兩條長腿岔開坐在那裏，和周遭的聲色犬馬自洽其間, 渾然一體。

聽見有人走過來，陸池琛挑了下眉, 那個腳步聲不是李季景的。

盧霜小心翼翼地走到沙發旁邊，把陸池琛手邊的酒杯挪去桌子對面，換上一杯溫水。

陸池琛懶懶地掀起眼皮，額頭的幾點零星碎發遮在他的眼角眉梢，往常總是帶著點戲謔笑意的眼神裏迷離又縹緲，似是一汪不知深淺的冷潭。

他辨認了一會兒，起手在眉間快速地捏了下，試探著出聲：“盧霜？”

他的嗓子啞的厲害，鼻音很重，聲線沙沙的，宛若銼刀磨在刀石上一般，刮得人耳根疼。

陸池琛也反應過來自己的嗓音不對，擡起面前的水杯灌了幾口水，又才問她：“你怎麽來了？”

問完，陸池琛也猜到，大概是李季景個王八蛋把人送來的。

他撈出手機，李季景果然給他發了條消息：【弟弟，哥哥把人給你送來了，看好你哦。】

字裏行間，賤的要死。

一聲冷哼從胸膛裏漫出，陸池琛把手機隨意扔到桌面上，兩相碰撞，砸出“砰”的聲響。

盧霜局促地站在他旁邊，她沒照顧過喝醉的人，更沒見過陸池琛喝醉。

一時間沒了主意。

她不敢大聲驚擾陸池琛：“我送你回家好嗎？”

陸池琛點了下頭，隨即下意識追隨著聲音往盧霜那邊看去。

盧霜離他只有一點距離，很近，他一伸手就能拉到她。

他不知道包房裏什麽時候變得霧蒙蒙的，暖黃的橙光打下來，在她身邊起了一圈光暈。

陸池琛笑著舔了下牙尖，起手拽了盧霜一把，和她隔著的那點距離，像是一根橫在他心裏的刺。

他很不喜歡。

盧霜從沒見過這樣的陸池琛，他看上去像塊瀕臨破碎的玉，和平日裏的正經八百完全不同。

這樣的陸池琛，對她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盧霜害怕他喝醉了對自己做些什麽，到最後只發現他把自己拉得離他近了些。

她松了口氣，小心謹慎地把陸池琛扔在桌面上的手機夠了回來。

盧霜把他的手機塞進包裏，又叫了他一聲：“陸池琛，我送你回家吧。”

陸池琛喝了很多酒，但還遠沒到斷片的地步。

他穿上衣服，動作幹脆利落，如果不是盧霜看到彌散在他眼底的那絲迷茫，估計也真的信了他沒喝醉。

盧霜背上自己的包，轉身的時候感受到身後有一點力度。

她狐疑地偏過頭去，才看見陸池琛站在那裏，一動不動，輕輕拽著她的衣角邊緣。

盧霜一路上都任他抓著自己，生怕他摔了，兩人走的很慢，不到一百米的路，硬生生走了20分鐘。

酒吧門口停了很多出租車，等著夜晚的生意。

他們很輕松就打到了車，陸池琛一路上意外的乖，比起喝醉倒是更像睡著了一樣。

一上車他就靠在了盧霜的肩窩處，盧霜怕吵到他，也不敢動彈。

陸池琛身上的酒精混合了山間松木，交織出點微醺。

身後的景色瞬息千裏地退後著，光線切在陸池琛臉上，將他淩厲的五官鍍上一點溫順。

盧霜看他睡熟，才敢輕輕撥動下那縷發絲。

指尖碰到陸池琛額頭的時候，盧霜緊皺起眉頭，連忙把整個手掌印上他的額頭。

她手心微涼，而陸池琛的額頭卻是滾燙。

盧霜實在抱歉地叫了司機師傅一聲：“師傅，抱歉，請問這附近有藥店嗎？”

司機往後瞟了一眼，明白人似的：“男朋友喝多了吧？”

盧霜被他那句脫口而出的“男朋友”哽了下，半晌後還是糾正道：“他是我的朋友，他生病了。”

司機師傅搖搖頭，盧霜也不知道他信了多少，反正最後還是就近找了個藥店把她放在了藥店門口。

盧霜動作小心地把陸池琛的額頭放到另一邊靠著，關上車門下車小跑進藥店裏。

陸池琛一路上始終翕闔著的眼皮緩緩瞭了起來，他掏出手機，撥了個電話出去。

電話那頭接的很快。

陸池琛沒和那人多廢話，直接開門見山道：“不賭了，我認輸。”

電話那頭吱吱哇哇的聲音讓陸池琛本就酸脹的額角更是突突直跳。

他不滿地“嘖”了一聲，電話那邊驀地安靜下來。

陸池琛忽視了那邊震耳欲聾的音樂聲，側目註視著窗外女孩略帶焦急的背影，無聲勾了下唇，半晌後，他喃喃出聲：“不為什麽，我喜歡她。”

翌日早晨，附中門口的天梯榜面前人山人海。

李然混跡在人群裏，趁人不註意，躲開左右兩側的攝像頭。

他悄咪咪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掏出手機打開論壇上打賭的帖子，準備拍照排名上傳論壇。

只是沒想到前面人多的根本拍不著成績榜，他只得又往前擠了些。

比起往日的熱鬧和探討誰的成績又上了些，誰的成績又滑鐵盧了，今天能看到成績的地方實在可以稱得上是一片死寂。

李然一腦門問號，他推開前面擋著自己拍照的幾個人，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拍了上傳再說。

論壇上就盧霜和裴思遠誰能拿下這次的年級第一，已經近乎是到了各占50%的占比。

盧霜以一點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計的優勢比裴思遠多了那麽三十來票。

李然回到教室才驚覺，剛才一直在忙著拍照，自己都還沒來得及看成績單。

教室裏安靜的不像快要放寒假，鴉雀無聲。

平時會湊到他跟前跟自己一起分享小道消息的幾個同學今天都乖乖坐在自己座位上，頗有一種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的既視感。

李然心下有些困惑，但也只當他們在為自己的期末考試成績發愁，沒分神去管。

他打開論壇，論壇裏像爆炸了似的，帖子跳的眼花繚亂，看得眼睛疼。自己發出去的那個帖子像是泥牛入海一樣，找不到了。

被迫無奈，李然只能打開自己的手機相冊，找著剛才拍下的照片。

附中今天把學生拉回來，一方面是為了一會兒的結業典禮，另一方面就是學校過幾天組織的去隔壁寧市的研學報名。

李然劃到相冊裏剛才拍下的幾張照片，仔細一找，隨即松了一大口氣。

今年過年，能和父母交代了！

他的排名一直很穩定，總在350左右徘徊。

這次比上學期的期末考還進步了10名，雖然進步幅度不大，可放在附中這種競爭力爆表的學校裏，那總歸是很不容易的。

李然看完自己的成績，心放到了肚子裏，又才敢去吃那口還沒進肚的瓜。

年級第一那裏的照片還是盧霜那張用了無數次的照片，這點李然倒是猜到了，倒不是他看不起裴思遠，只是盧霜的成績，裴思遠想要超過還是很難。

李然聳聳肩，無奈地笑了下。

盧霜就是有這種能力，與她本人的安靜有著天差地別的反差，成績永遠一騎絕塵，讓人可望不可即。

他繼續往下定睛一看，隨即揉了揉眼睛，沒松到底的一口氣又猛地提了上來。

李然總覺得自己的眼神出問題了。

年級第二的排名那裏，男生看上去很正，喉結上有一粒小痣，臉上的笑意給人種春風拂面的感覺。

從男生對男生的了解程度上來說，李然很快讀懂了照片上的男生——一個長得好看的桃花不斷的渣男！

他的照片出現在這裏，很養眼，就只有一個問題，年級第二他不是裴思遠啊？！

裴思遠在第三，第二是那個半道子轉學來附中的學生，他記得對方好像是叫陸池琛。

因為名字比較好聽，李然偶然看成績單的時候掃到過他的名字就記住了。

他記得陸池琛第一次月考還排在自己後面一些。

然後短短三個月後的期末考試，陸池琛期末考試年級排名第二。

最可怕的是，他和盧霜的總分差距只有3分！

甩了裴思遠20分有餘。

這他媽是想要嚇死誰？

與理（4）班差不多的情形，（1）班教室裏的一片死寂也不遑多讓。

盧霜和陸池琛前後腳走進教室裏，所有人的目光便一直緊緊追著他倆。

盧霜有些疑惑，餘光掃到身後跟著的陸池琛，想起自己昨天在學校門口堂而皇之上了李季景的車，心下一股子冒出了五六七八種想法。

陸池琛走在盧霜身後，手上捏著兩張從楚雲那兒順來的研學報名表。

見她餘光一個勁兒地往後脧，陸池琛往前走了幾步，用只有兩人聽得見的氣音笑著道：“期末考成績出了。”

盧霜緊張了下。

因為被陸池琛科普過，盧霜對他們用這次年級排名開賭註的事情也聽說過些。

更重要的是，這次的年級第一可以免費參加學校組織的研學活動。

所有人早上都聚在天梯榜前看熱鬧，以至於他倆今早前後腳一起進的學校，都沒人發現。

盧霜不是喜歡看熱鬧的性子，但她還是在左右的路口分岔處仿徨了一會兒。

自己的成績盧霜心裏有數，她想知道，陸池琛這次考的怎麽樣？

只不過被陸池琛察覺到了她的意圖，在盧霜還沒做出決定之前已經擅自幫她做了決定。

陸池琛帶著盧霜去了楚雲辦公室門口。

他豎起一根食指抵在唇邊，隨即彎了下眸子，貓著腰找到個死角，從打印機裏飛快抽出兩張紙，交到盧霜手上。

辦公室裏的打印機還在飛速工作著，耳邊的轟轟聲響持久賡續。

一股炙熱竄上盧霜指腹，手指間的紙張還帶著打印機裏印出的熱度，宛如指尖聚起小火球。

是兩張一模一樣的研學報名表。

盧霜強裝鎮定，走回自己座位上，鄧書桃連忙往她這邊靠過來，在桌下戰戰兢兢將手機挪到盧霜那邊。

盧霜沒理解陸池琛給她的這張報名表的用意，她把報名表上的內容翻來覆去看了幾遍。

她垂眸瞥到鄧書桃的手機，上面的照片是早上剛從天梯榜那裏拍來的，照片有點糊，但好在並非全然看不清。

第一的地方，還是自己的照片，盧霜露出個笑容，她可以去研學了。

片刻後，她乍然偏頭看向左手邊的男生。

所以，剛才陸池琛帶她去偷報名表，就是他在連成績都不知道的時候，就已經預知自己又考了年級第一？

陸池琛走到她面前，手上已經填寫完的那張研學報名表被男生壓在她桌面上，小聲催促她：“快填。”

盧霜手上還捏著鄧書桃的手機，陸池琛溫柔將手機抽了出去，還給鄧書桃。

沒再讓盧霜看後面的成績單。

她只要知道自己又是年級第一，能和自己一起參加學校組織的研學，就夠了。

盧霜定定握著筆，一時間落下筆的時候，墨痕都帶上顫。

昨晚送陸池琛回家的半路上，陸池琛有意無意把論壇上的帖子翻到盧霜面前。

陸池琛一直靠在她肩上，盧霜不敢動彈，只敢側目看著屏幕上的投票和打賭。

她和裴思遠打成了個平手。

盧霜知道成績有所波動才是正常的表現，奈何心裏還是不上不下堵著一塊。

她明白道理，卻依舊不喜歡被人超越。

陸池琛在她肩窩處往上挪了丁點，離她的耳朵更近了些。

他瞭起一點眼皮，聲音輕且啞，帶著醉意，也不知道是說給誰聽：“好歹對自己的成績有點信心，年級第二他都別想。”

盧霜當時一心撲在陸池琛發著高燒這件事情上，沒把他說的一番話放在心上。

回到家後，陸池琛吃完藥就一直睡著，他半夜高燒不退，盧霜不敢走，直到等到後半夜他燒退下來，盧霜才馬馬虎虎趴在他床邊睡著一小會兒。

她今天腦子裏始終有點昏昏沈沈，早上還是一縷陽光打在臉上才醒過來。

盧霜看見陸池琛站在落地窗前，起身時，背上蓋著的薄毯滑落墜在地上。

除了那一點陽光，房間裏依舊昏暗得很，床頭放著半杯的溫水，圈口處印著圈水漬。

臺燈被人關掉了，退燒藥的鋁箔板上又被摳掉兩粒藥。

陸池琛兩根手指夾住窗簾的一個邊角，露出的那點陽光不偏不倚親吻在盧霜面頰上。

房間裏開著空調，溫度不低。

男生渾身上下只套了一條淺灰色的半褲，赤著腳踩在地板上。

他上半身裸露，腰線明晰，發梢上帶著一點水珠，順著他的脊柱一路向下，在整片背脊上勾出道蜿蜒的水痕。

盧霜直起身來，走到他身邊，下意識地探了探他的額頭，心裏一塊石頭落地：“退燒了。”

放下手後，盧霜反應過來，自己剛才的動作是不是有點太親密了？

陸池琛的眼睫一直半闔著，一會兒後才望向她，嗓子裏的銼刀聲緩解了不少，依舊帶著點倦啞：“你手機呢？”

盧霜驚覺，他們兩個的距離有點太近了，尤其是他的衣服還穿的那麽不規整。

陸池琛的氣息很近，連帶著渾身的熱氣都撲滿她周身。

臉上像是火上將要燒開的溫熱水冒出氣泡，咕嚕咕嚕，接二連三。

陸池琛掃眼看見床頭放著盧霜的手機，兀自伸長手臂，越過盧霜去拿。

他的下巴上冒出一點胡茬青點，眼神熹微，滿不在乎似的。

兩人本就挨得近，他的一舉一動就更是彰顯，攝人心魄。

盧霜呆楞地忘了動作，眼裏全然是他邁過自己時，手臂上不著一絲累贅的精悍肉/體。

陸池琛一手握著自己的手機，漠然地在屏幕上按動幾下；另一手操控著她的手機。

盧霜回過神來，喉頭動了下，想到自己垃圾箱裏成百上千的心思，到最後還是沒說出口。

盧霜沒有設置鎖屏密碼的習慣，她的隱私早就和手機融為一體。

她的秘密，早就站在了自己面前。

陸池琛沒有拿著她的手機太久，盧霜從他手上接過自己的手機時，點進微信裏去，看見的是一個紅包。

金額剛好是她昨天幫他買藥和打車回來的錢。

盧霜幾乎是下意識脫口而出：“你怎麽會知道？”

陸池琛背著她，往身上披了件白色襯衫，聞言轉過身來，紐扣只虛虛搭上兩粒。

他笑而不語，在床頭櫃上的袋子裏翻了一會兒，指間夾著那張藥店開出的小票，對她晃了一晃。

那個紅包已經被“強迫”收下，盧霜正準備退出界面，驀然發現紅包那裏寫了一句備註。

【謝謝小霜，不管是生日還是別的日子，每天都要平安健康，快樂開心。】

十二月的最後一天，她的生日。

前十七年的無人問津，在十八歲這天，換來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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