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能怎麽辦？”醫生無奈的搖頭，“死者為大，這句話到哪兒都通用，一句話擡出來壓住你，你就沒什麽話好說了。”

“這樣的事情，我們碰見的多了，有的好說話的人商量商量也就罷了，可是這種傳統的人，你跟他們講不通道理的。”醫生擺了擺手，剛想走，卻又停住腳步回過身來問韓清繆，“我剛才給你的東西，你都收好了嗎？”

韓清繆拽過自己的包來拍了拍，“收好了。”

“那就好。”醫生點了點頭，走了幾步又忍不住出言提醒，“你要知道，當人從悲傷中醒過來之後，往往開始想的，就跟錢有關了。”

“什麽？”韓清繆一時沒聽懂醫生話裏的隱喻，還想再問的時候，醫生已經走遠了，她原想追上去追問幾句，可這時家屬那邊又哭鬧起來，韓清繆只能放下心頭的疑問，先過去安撫家屬的情緒。

死者來自農村，當地的風俗比較傳統，韓清繆跑上跑下，好不容易幫忙把人從醫院弄走，停下來休息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已經累的渾身是汗。

她坐在醫院的長椅上，掏出包裏的病歷扇風，遠處走來兩個高大帥氣的身影，韓清繆一邊瞇著眼睛分辨，一邊加快了手上的動作，等人走進了才發現，來的人不是別人，正是剛才無緣無故消失的韓璟淮跟軼成躍。

想起剛才韓璟淮弄出的烏龍，韓清繆心裏的滋味就有些覆雜。

她從來不知道，韓璟淮竟然還有這樣驚慌失措的時候，當他沖進病房的那刻，她清楚的看見他發紅的眼底，還有眼角的淚。

那樣冷靜自持的一個人，竟然抖的雙腿都有些站不穩……

雖然狼狽，可那畢竟是一片真情。

這樣想著，韓清繆的臉也不像一開始那樣緊繃，她露出一個還算溫和的笑容，沖兩個人打招呼：“你們剛才去哪兒了？”

軼成躍沒說話，看韓璟淮一眼，韓璟淮順桿往上爬：“家屬那邊的人一時趕不過來，我叫老馬開車把他們送到車站去了。”

韓清繆“嗯”了一聲，忍不住擠兌他道：“你不是不愛管閑事嗎？”

韓璟淮笑了笑，自然的坐到韓清繆身邊，目不轉睛的盯著她的側臉，沈聲說道：“受某人的影響。”

韓清繆頓了一下，轉頭看他一眼，又很快的收回了目光。

是在一起的時間太久，所以她都忘了這些細節嗎？

韓清繆捫心自問，如果不是今天突然遇到這樣的事情，又話趕話的說了這麽一句，恐怕自己永遠都不會註意到韓璟淮的這些改變吧？

從前的韓璟淮，是個絕不會管別人一分閑事的人，他並非不善良——慈善事業他做了不少，光是流浪動物基地就捐助了兩個，更不用提平時的助養孤寡老人和貧困兒童，他只是不太喜歡把時間浪費在親力親為上——他可以出錢，也可以出人，但絕不會自己親自跑前跑後過問細節。

並非他本性涼薄，而是他生長的家庭，往往讓他不善於親自表達自己的關心，跟韓清繆在一起之後，潛移默化也好，為愛改變也好，總之，他是與從前不一樣了。

韓清繆有些慚愧，她竟然連這樣的變化都註意的這樣遲。

“這是杜向娟的相關材料，剛才家屬走的急，也忘了把這些東西交給他們了，今天的搶救費用一共是一千七百三十四，這是票據……”韓清繆把思緒從回憶裏拉出，取出那些需要留存的東西給軼成躍展示，軼成躍粗略看了一眼便大手一揮，“我知道了，你拿著去財務辦報銷就行，不用給我看了。”

韓清繆點了點頭，三人之間突然出現了一陣有些尷尬的沈默。

“診所今天還有幾位病人，我得回去一趟，你就不用跟我回去了。”軼成躍站起身來，顯然是為了給身後的兩人單獨相處的空間，“你為了杜向娟也忙了一天，今天就提前放你半天假，回去好好休息，明天還要來兩位新病人讓你忙呢。”

韓清繆怎麽會看不出軼成躍的意思，她可不想在這個時候跟韓璟淮獨處，也連忙跟著站起身來，“我不累，我還是跟你一起回去吧。”

“車裏坐不下了。”軼成躍睜著眼睛說瞎話，幹脆利落的拒絕，“你要真想回去，那就讓璟淮送你吧。”

韓清繆一臉懵逼，但身邊的人顯然是提前打好了配合，一把提過她手裏的包：“就是就是，你要去哪兒，我送你。”

韓清繆坐在韓璟淮的車裏，怎麽想怎麽都覺得自己上了賊船。

自己被連拉帶拽到車前的時候，老馬正斜倚著車頭抽煙，見韓璟淮帶著人來剛要打招呼，就被他從懷裏磨出來的一百塊錢占住了手，隨之而來的還有一句：“打車回家，車我自己開走。”

然後韓清繆就被一把塞進車裏，不由分說的成了韓璟淮的乘客。

“我家不走這條路。”

兩人就這麽沈默著過了三個紅綠燈，韓清繆終於忍不住開口說道，她本不想做那個主動說話的人，但是眼看自己再不出聲，就要被韓璟淮隨心所欲的帶走了。

“你在前面左轉，到普寧路把我放下，我可以坐地鐵回家。”韓清繆說出這話的時候，自己都感覺沒什麽底氣，果然，韓璟淮微微一笑：“先不回家。”

“那去幹什麽？”

“吃飯。”

韓清繆一臉黑線，這人似乎除了吃飯就沒別的。

“我不餓。”她硬邦邦的說道，“你自己去吃吧。”

“陪我。”此時的韓璟淮，又恢覆了從前那個冷面總裁的形象，鬼使神差的，韓清繆竟然就被他這兩個字說的再無下文，她翻出手機隨便按了幾把，實在覺得無聊，就又把手機塞回包裏，韓璟淮看著她有些坐立不安，笑了笑說道：“怎麽？你現在連跟我聊天都不願意了？”

韓清繆翻了翻眼皮：“沒有。”

“那就好。”韓璟淮似乎對這個答案十分受用，嘴角漾起一個志得意滿的微笑，“總算我在你心裏還算有些位置。”

這句話落在韓清繆耳朵裏，不免覺得有些心酸，她輕咳了兩聲，開口道：“你想多了，再怎麽說，你也曾經是我的小叔。”

她想安慰他，卻又刻意想繼續保持距離，“小叔”兩個字，在這個時候提起實在是再恰當不過了。

果然，韓璟淮聽到這個稱謂，臉色立刻一變，但很快就又恢覆原樣，他攥拳放在嘴邊清了清嗓子，自嘲的笑道：“好久都沒聽你這麽叫我了。”

韓清繆沒接話。

“只要你還願意叫我，什麽稱呼其實也都無所謂。”車子到了一棟大廈門前，韓璟淮伸手去取門禁卡，隨手將卡丟在駕駛車座上，幫韓清繆按開安全帶：“到了。”

韓清繆拽著自己的包下車，看到面前大樓的裝修情況，突然有些不安。

“這是什麽地方？”

“你進去就知道了。”韓璟淮輕攬了她的肩膀一下，將她往大樓門口帶去，韓清繆腳步有些沈重，“我今天穿的衣服不算正式，不能出席這樣的場合……”

“這個時間，裏面應該不會有人。”韓璟淮立刻出言打消她的疑慮，“進去吧。”

韓清繆半推半就，就被韓璟淮帶進了大門。

與她想象當中的不同，門後面的另外一個世界，並不是穿著光鮮的男男女女來來往往，一片寂靜的氛圍倒讓韓清繆有些不習慣。

“這……這是……”

再往裏面走了幾步，眼前的所見就更讓韓清繆意外了。

是她剛才打算錯了，原來韓璟淮帶她來的地方不是什麽餐廳，而是一個畫展，而這個畫展上展出的畫的作者，是她最喜歡的一位藝術家，楚漢。

“楚漢……楚漢他怎麽會來江北開畫展呢？”韓清繆有些驚喜的回頭，“你是怎麽弄到票的？”

“之前，之前在加拿大的時候，楚漢曾經去過我們那裏辦過一次展覽，但是當時一票難求，剛出來的時候就被搶光了，黃牛加價太貴，我買不起，所以就這麽錯過了。”韓清繆眼睛發亮，她一邊喃喃的說著，一邊看過墻上掛著的熟悉的畫作，“在電腦上已經看過無數遍了，可是看到真品，還是覺得震撼。”

韓清繆掏出手機，有些激動的給墻上的畫拍了一張照片，過了一會又覺得不太滿意，把手機塞到韓璟淮手裏：“快快快，幫我跟這幅《蟄伏》拍張合照！”

韓璟淮好脾氣的接過手機，韓清繆嘴角微微揚起，笑的有些羞澀，透過手機的屏幕，韓璟淮竟然看得有些癡了。

他舉著手機，一時之間竟然忘了放下，相機裏的韓清繆笑的臉都要僵了，跺了跺腳埋怨的嗔怪：“餵……好了嗎？”

“啊？”韓璟淮楞了一下，隨即放下手來，把手機遞了過去，“好了，好了。”

韓清繆接過手機，隨意的翻看了一下裏面的照片，不得不說韓璟淮的拍照技術一流，無論是人像和畫像的比例，還是給自己牌照的角度都選的完美無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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