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怪胎

關燈
古老的莊園有近百年歷史了,假山,園林,回廊,水榭,馬鞍墻……房屋全都只有一層,同圍墻串聯,環繞成一間間庭院,前後串聯,以梁為架,青磚黛瓦。

入得大堂,卻又別有一番風景,雖然尊崇整體框架的古香古色,但更多了些現代化的設置,許多東西都不是這個年代的普通人家可以接觸的。

龐大的家族,往日都不一定能一天遇見所有的族人,今天卻幾乎都聚在了莊園的中心建築處,因為在那緊鎖的房門後,蘇家長房長孫的嫡子即將出世。

午夜早過,整個主院燈火通明,族人們或坐或站,有閑散聊天排遣緊張情緒的,也有坐立不安地凝聽房中動靜的,在主廳的沙發上,兩位須發皆白、面色紅潤的老者扶杖而坐。

他們的容貌相近,只是一個剃了光頭,留著山羊胡,令一個則將胡須留到了胸前,活像位老神仙。此時他們看起來一般的氣定神閑,與不斷在房門前轉悠的青年形成鮮明對比。

“雲蒸,冷靜一點,怎地這麽大了還沈不住氣!”

蘇敏山瞇著眼教訓侄孫。

看起來書卷氣頗濃的蘇雲蒸憂心忡忡地坐下來,苦惱道:“叔祖父,你說小隱都,都進去這麽久了,怎得還生不出來?”

“哼~女人生孩子,大多是如此,你瞎操什麽心?!”

房中突然又傳出一聲女子的淒厲叫聲,蘇雲蒸一個哆嗦又站了起來,“她都疼了好幾個小時了,不會有事吧?”

蘇玉倫聞言睜開了一直虛瞇的雙眼,微笑安撫愛孫,“好啦,雲蒸,莫說些喪氣話,要相信小隱福慧雙修,定能母子平安!”

“是,是!小隱一定會好好的,爺爺你說得對!”

蘇雲蒸擼起袖子,重新坐下,故作鎮定地喝了一大口茶。

時間就在女人時不時的痛呼聲中度過,專註於生產情況的人們沒有註意到,不知從何時起,一朵暗紅色的巨大雲朵從遠處壓來,此時恰好籠罩在蘇家上空。

雲極厚,將月光擋了個嚴嚴實實,蘇家想被罩上了蓋子的圓盤,若是關上所有燈,一定是伸手不見五指。

在雲層的深處,完全密不透光的地方,兇悍的雷光密布,幾將這裏變成了一片雷海。

淡定端坐的蘇玉倫倏忽皺了下眉,總覺得心上有種沈甸甸的不適感。他不知道,這座城市的所有非人生物都在此刻沈默,因為他們本能感受到,天空上有一種來自靈魂的威壓正在擴散。

產房內突然傳來女子一聲高亢,分秒不差的同一時刻,蘇家頂上的血雲內雷光暴走,將整片雲撕了個粉碎,伴隨著雲層的消散,蘇家的族人都聽到了,從那緊閉的房門後傳出的孩子有力的啼哭聲。

人們還來不及歡呼,就又聽到來自婦科醫生驚恐的尖叫。

蘇雲蒸臉色大變,再顧不上其他,推開門沖了進去,隨之跟進來的其他人都楞住了。

只見接生的老中醫縮在角落處渾身顫動地指著紅木大床,床上憔悴蒼白的女子下身浸在血泊中,右手臂彎處枕著一個渾身是血、皺巴巴的小嬰兒,詭異的是,從昏迷女子微張的口中,一股五彩的精華光芒淌出,一直連接到正在嚎啕大哭的新生兒身上。

這一幕驚駭了所有人,有人顫微微的聲音從後方瀉出:“那……那是,什麽物……?!!”

蘇玉倫最先反應過來,怒叱一聲,右手劈向那道彩光,但是女子的渾身精氣早被吸得差不多了,光橋在蘇玉倫手下崩潰,而床上的女人已透出濃濃地死氣。

他上前掀開孫媳婦的眼皮查看,那眼中已失了聚焦,更有種空洞,蘇玉倫瞳孔一縮,臉色十分陰沈,孫媳婦不止是一身精氣被吸,她的靈魂更是一開始就被吞噬了。如此兇殘的行為……

他審視的目光落向了一旁仍在哭啼,並且因為沒人照顧有些衰弱的嬰兒身上,這樣看起來,這孩子就是個普普通通的新生兒,他蘇家長房的親子,怎麽會有這麽可怕的變化?

蘇雲蒸失魂落魄地看著斷氣的愛妻,顫抖地伸手撫摸女子白如薄紙的臉,“小、小隱……”

蘇敏山白眉倒豎,怒指床上的嬰孩,對那還縮在角落的醫生罵道:“這到底是怎麽回事?你對我蘇家的孩子做了什麽?!”

那醫生怕得滿臉涕淚,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蘇玉倫收回手,直起腰來阻止弟弟,“好啦敏山,不要遷怒外人。來人,帶郝醫生回去,今日人家在咱們這受驚了,多給些慰問。”

老者拄著拐,微笑地對郝醫生柔聲道:“郝醫生啊,讓您遭受這種意外真是不好意思了,請您來的禮金翻倍,還請您切莫將此事說出,家醜不可外揚嘛。”

那郝醫生涕淚很溜地點著頭,有人上前扶他,便跟著屁滾尿流地逃出去了。

目送著郝醫生離開廳堂,一家之主才收回冷漠的目光,“蘇家位居偏僻郊外,交通多有不便,送人回去的路上該當多小心才是,免得遇到什麽意外。”

立刻有人心領神會地應聲退下了。

將顧忌處理妥當,蘇玉倫重新看向他的親曾孫。

“大哥!這種孽障,不容於世!感覺解決了吧,可不能讓人知道,我蘇家生了個怪物!”

身後頓時迎合聲一片,族人們對於這種從來沒有見識過的怪胎都感到非常恐慌。

蘇玉倫沈默了許久,最終望向那附在愛妻身上默默流淚的愛孫,“雲蒸,你說,該拿這孩子怎麽辦?”

蘇雲蒸聞言一顫,他擡起婆娑淚眼凝視自己再也無法醒過來的愛人,無語哽咽。

半響後,蘇雲蒸悲傷的聲音響起,“把他……送走吧。”

蘇玉倫嘆一口氣,點了點頭。

他站到哭聲漸漸衰弱下去的曾孫身前俯瞰,突然一咬舌尖,朝嬰兒身軀噴出一口精血。

身後族人紛紛驚呼。

“大哥你!”

蘇敏山瞪著眼,想說話卻讓蘇玉倫揮手組織了。

蘇玉倫那雙保養良好的手撫上小小的嬰兒,快速地勾畫著神秘繁雜的符號,他手上不停,一次性畫到底,待他收手後,那些血痕亮起金光,想活了一般流轉起來,逐漸凝聚成一點,最終覆在孩子的左眼瞼上,消失了。

這一夜,蘇家的燈火亮了一宿,天將亮的時候,有一個中年男子開車離開蘇家,將一個用白色絲巾簡陋裹纏的新生兒丟在了一間小孤兒院的門前。

男子一放下孩子就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了,在他的身後,陷入昏睡的孩子被凍得全身發青。

同一天,永無天日的冥城,空曠陰冷的冥王殿上,判官低著頭,跪於殿下,向那高高殿臺上全身為黑幕掩蓋的身影老實稟告自己的辦事不利。

“罷了,吞魂狡猾,遁入人胎轉世,又被未知的方式隱藏了氣息,只要那身體陽壽未盡,我們就動不了他。你自行下去領罰吧,一旦吞魂現世,立刻派人緝拿,將功補過。”

難辨男女的嗓音在空曠的大殿內回蕩,一時讓人難以確定這聲音的來源。

******

二十七年後,一座沿海小城的警察局裏,一場喪事正在進行。

冰冷的黑白照片上,精致青年眉眼含笑,便化作一汪清泉,如拂三月旭人春風,只是那微微勾起的薄唇,立時又顯露出邪氣了。

現在,看著這又愛又恨的熟悉笑容,多少往日的硬漢都忍不住眼眶通紅。

陸小刀站在供奉桌旁,死死咬著牙,肉呼呼的臉頰上濕淋淋的。

腦中不斷閃過初看到蘇淺醍屍身時的模樣,那個總是談笑風生、漫不經心的青年,明明比許多人年輕,眼底卻像是已沈澱了千百年的光陰,讓人禁不住地想要依靠、信賴,不過幾日不見,卻變成了一個破破爛爛的洋娃娃,全身都是傷口,往日迷人的容顏也全毀了。

他們接收到的消息是說,外出度假的蘇淺醍意外掌握到關於今日一件轟動多地的失蹤案的信息,於是深入調查,最終探清了歹徒的基地,只是雖然救出了那些被綁架的人,但是蘇淺醍也在這過程中遇害,最終與歹徒在深山裏同歸於盡。

身邊突然站了一個人,陸小刀模糊著淚眼看去,是籬術。

籬術深色哀傷,貓眼中同樣淚光閃爍,小巧的鼻子通紅,眼角還有淚痕,顯然是來之前已經哭過一回了。他本就跟蘇淺醍關系不錯,蘇淺醍會死也主要是為了救他,這幾天對於一向沒心沒肺的小貍貓來說,同樣十分難熬。

和他一起來的還有錢素、胡途和莫鑲。錢素扶著胡途,到蘇淺醍的靈位前行禮。一身全黑正裝的莫鑲對陸小刀道:“請節哀。”

陸小刀雖然除了籬術其他一個都不認識,但蘇淺醍一向人情清淺,參加葬禮的全是局裏的同事,現在能看到其他人來,心中充滿了感激。

“聽說哥他……生前,是和你們在一塊兒?”

“不錯,原本是想大家一起放松一下的,卻沒想到,最後會演變成這樣,我們也很心痛。”

陸小刀紅著眼點點頭,目光投向蘇淺醍的遺照,“哥他知道你們念著他,也會開心的。”

籬術又是愧疚又是悔恨,心痛得說不出話來。

“對了,商先生他……人呢?”

一提到商略,籬術的表情更是古怪,似乎馬上就要失控淚奔,“叔,叔他……”

商略他,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