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躲清靜。”

蒼翼笑道，“這無名鎮山高水遠，別提多清靜了。”說罷，一把將景傑拽起來，“不過我今日不想清靜，難得有客來，走，咱們下山喝酒去。”

二、千裏踐約

宸山孤高，二人卻是一陣風一樣下得山來，轉眼進入無名鎮。正是冬閑時節，正中一條街相鄰著一溜食鋪、酒肆，煞是熱鬧，一路許多人與他們點頭寒暄，景傑驚異地發現此地居民竟與蒼翼頗熟絡的樣子。

終於在一家酒肆找到一張空桌，二人落座後，蒼翼只吩咐小二上最好的酒、最好的肉，交代完，則笑看景傑道，“我可做不了什麽深山隱士，隔三差五就要來無名鎮打打牙祭，有時也與鎮上的人天南海北談天吹牛，這裏日子悠閑，幾乎人人都是好性子，不問你何地來何處去，只管喝酒吃肉熱鬧就好。”

景傑點點頭，“心中無事才是閑，師叔祖當真選了個好地方。”

說話間酒肉均已上齊，蒼翼徑自滿好兩杯酒，自顧自先行飲盡一杯，景傑只是薄抿一口，蒼翼全不介意，索性是抄起酒壇自斟自飲，談笑風生。他們不談舊事，多是說此地風土人情，蒼翼對這無名鎮果然熟絡，從鎮子東頭力大如牛的李鐵匠直講到鎮子西頭號稱有求必應的龍王廟。

景傑還從未見過如此興致高漲、談興濃郁的蒼翼，一時間，那一張平日裏盡極魅惑的少年容顏也似真的年輕起來，甚至一貫滄桑的棕色瞳仁也煥發出幾分天真意態。似乎在這宸山宸水環繞的靜謐人世，真的尋得了一份安寧。

推杯換盞，景傑仍是那一杯酒，蒼翼卻已獨自飲盡數壇，他忽伸手覆在景傑肩上，另一只手將酒杯高高舉起，幾分熏然道，“來，把酒賞月，一訴衷腸。”

景傑亦舉起酒杯，叮一聲輕響，他第一次意識到，在聖域的蕓蕓眾生面前，蒼翼殺伐隨性、魅惑難測，可一轉身，他也是個常人，癡守一份被天下人唾棄、嘲罵的執念，二十年不放。

蒼翼有些醉了，他不再說話，目光定定看著景傑，好一時，忽而一笑，搖搖頭，“阿狗，你果然不像你父親。”神情無比寂寥。

想借著酒興見他一見，竟也是不能。

“蒼爺，可巧遇著您了，”忽有人上前招呼道，“我近日新得孫兒，前幾日為孫兒尋了塊百歲鎖，您是見多識廣的人，幫我瞧瞧這金子的成色可好？手藝如何？”

蒼翼瞇眼斜看來人，認得是鎮上釀酒坊的東家徐久柏，微微一笑，伸手道，“拿來。”

徐久柏趕忙遞過用錦帕包著的百歲鎖，嘴上兀自道，“這百歲鎖頗讓我破費了一筆，本來拿捏不準這金子的成色有些猶豫，但上面篆刻的圖案實在精美，雖然我對這些門道一竅不通，卻也覺得我們這方圓百裏怕都沒有手藝這麽好的匠人。”

蒼翼歪在椅子上，一副狷介不羈的樣子，接過百歲鎖，只一甩，覆著的錦帕便飄落了開去。百歲鎖由黃金鑄造，看來已有不少年月，通身略顯晦暗，並非乍見之下便可奪目的色澤，可蒼翼一雙醉眼卻倏然睜大，雷擊般忽地挺直背脊，直直盯著那百歲鎖，怔怔說不出話來。

“蒼爺，這百歲鎖哪裏不妥麽……”徐久柏緊張地問道。景傑亦覺蒼翼不對勁，他使個手勢，讓徐久柏暫且不要發問。

不知過了多久，蒼翼輕輕開口，“哪來的？”

“什麽……”徐久柏不明所以。

蒼翼再擡頭時已是雙目赤紅，額頭青筋虬結，一把攥住徐久柏衣領，厲聲問，“我問你這百歲鎖哪來的？”這厲聲喝問亦將原本笑語宴宴的酒肆驚得鴉雀無聲。

見蒼翼性情忽變，目光似要殺人一般，徐久柏不由張口結舌道，“是，是丁老三……賣我的……”

無名鎮不大，誰人都知丁老三僅只一人，住在鎮子西北角靠打魚為生。蒼翼攥緊金鎖，扭頭便走，景傑亦緊跟其後。

徐久柏一頭霧水，怯怯跟了幾步，但想到蒼翼殺人似的目光，到底還是收了腳，無奈看著二人離去。

不一會兒二人已來到宸水之濱，浮冰薄雪在月光下泛出幽藍的光，疾行的腳步忽停下，蒼翼胸口劇烈起伏，許久，回頭向景傑道，“他來了。”

景傑問，“到底是怎麽回事？”

蒼翼擡手將金鎖擲到景傑手中，“你看。”

就著月光，景傑看到不同於尋常的長命富貴圖樣，這枚百歲鎖上篆刻的是一只一飛沖天的蒼鷹，鎖的另一面幾個蒼勁篆字“翅展蒼穹”，這幾個字雖小，看來卻頗熟悉，景傑一怔，看著蒼翼脫口而出，“這字是你的手筆。”

“何止是這幾個字，”蒼翼淒然一笑，“這枚百歲鎖從選材、打制、鏨花、篆字，沒有一樣不是出自我的手。”

景傑一愕，“那為何……”

“他來了，”蒼翼現出至痛至幸的神情，“我苦等二十載，他終於來了。”

月光細碎，景傑只覺盡是哀傷。冥冥中的天意麽，終於到了這一天。

“你怎知他來了？”

“自然是他。”蒼翼回答地異常堅決。時過境遷，往事仍歷歷在目。“他最終還是選擇和肖湘在一起，而且，他們就要有孩子了。我心中雖然不痛快，但還是不眠不休忙活許多日子，親手制了這枚百歲鎖。”

蒼翼又擡頭望深邃夜空，“肖湘被擄，是我支持著他挺過那些波折，直至他終於將肖湘母子完好地營救出來，可之後，他竟是通知我說他要帶著妻小永遠離開長夏。”嘿笑一聲，極苦澀地一嘆，“堂堂聖域祖師，為他隱忍至此，他竟然還是說走就走。”

頓了頓，蒼翼續道，“他最後來辭行那日，我依舊負氣不肯見他，任他在屋外跪地請罪就是不理。他既已決意離開，卻還口口聲聲說什麽想要與我在昭彰臺一會，最後一次把酒賞月，一訴衷腸。”說到這，喟然嘆道，“他離去前，我摸出這枚還沒來得及送出的百歲鎖，隔窗扔了出去。我沒有回頭，可我知道他將這鎖收入懷中，他是帶著這枚百歲鎖離開的。”須臾又道，“那晚長夏降了一場罕見的大雨，並沒有月色，而我們，大約誰也沒有前往踐約。”

蒼翼又一次望向頭頂夜空，“而今，他竟是終於來了麽？”

三、如斯美景如斯天

景傑微微閉目，杜揚的探查手劄已將那日後來發生的事情詳盡陳述，當夜景宸天就已悲壯離世，無論這枚百歲鎖是如何流落到無名鎮，景宸天都不可能出現在這裏。

蒼翼繼續道，“我曾無數次想，若有一日讓我找到他，我一定要親手殺了他。”頓了頓，卻苦笑著又道，“但現在，我只想見見他。”

“他來不了了，”景傑終於忍不住道，“師叔祖，咱們都沒有機會再見他了。”

話音才落，景傑只覺喉間一熱，蒼翼出手如刀，直抵在他項間。“你別以為你是他兒子，我便舍不得殺你！”

景傑只輕聲道，“師叔祖，你應該知道，我命早已不由我，而我，也早已不畏死了。”

目中泫然，蒼翼緩緩收手，再次攥緊那枚百歲鎖，執拗道，“他說一定要當面與我辭行的，他雖然總是傷我、氣我，可他從不騙我。”說著，覆又對景傑道，“他一定見過丁老三，說不定這一切都是他安排的，他惱我廢了他功夫，因而故意放出百歲鎖戲耍我。”

“是了，他在戲耍我，”蒼翼撫掌笑道，“這世上只有他敢如此，我一定會把他揪出來，讓他再不能耍我。”說罷，大步流星繼續向前。

景傑見蒼翼幾近癲狂，不再說什麽，只是一路跟隨。丁老三家即刻便到了，已很晚了，但房中仍亮著燭火。

蒼翼徑直闖入堂屋，將正打理漁網的丁老三一把拎到院中，劈頭便問，“這鎖哪來的？”

丁老三自然也認得蒼翼，當下卻被蒼翼身上的乖戾之氣嚇得不輕。丁老三看看蒼翼手中的百歲鎖，目中更是驚懼，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蒼翼提著丁老三衣領，拎得他雙腳離地，“我沒有耐性哄你，你到底說還是不說？”

丁老三老實巴交打了一輩子魚，被嚇得有些懵了，更是說不出話來，若不是景傑及時阻止蒼翼，將他放了下來，怕是他已被蒼翼扼死。

景傑對丁老三道，“到底怎麽回事，你慢慢說。”

丁老三咳了好一陣，才一回過神來便跪在地上不住叩頭，涕淚橫流道，“我知錯了，我知錯了，都怪我一時起了貪念……”

“你只需告訴我這鎖是哪來的！”說話間蒼翼又要伸手去拽丁老三。

景傑擋在丁老三身前，隔開蒼翼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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