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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2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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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沈靜卻不容違拗,“你莫怕,我們不會為難你,你只需如實告訴我們這鎖從何而來?”

丁老三顫聲道,“是……是我偷的……”

“偷的誰的?”蒼翼逼問。

“是從……從一具屍身上偷的……”丁老三結結巴巴道。

他話音才落,又被蒼翼一把拎了起來,速度之快連景傑也沒來得及阻止。“什麽屍身?哪裏的屍身?”蒼翼咄咄看著他,“你若敢胡說,我有的是法子讓你生不如死!”

丁老三聲音抖得幾不可聞,“在宸水的灘塗上……我發現一具半腐的殘屍……”

蒼翼雙眸腥紅,這一次,他的聲音卻驟然放低,極慢地問道,“什麽時候?”

“有二十多年了……”

蒼翼面色瞬間慘白,倏然松手。

丁老三重又跪在地上,斷斷續續道,“那日晚間我去水邊收網,看到灘塗上有一具屍身……屍身只餘上半截身子了,腐臭的厲害,甚是嚇人......我本想喊人過來,只是,忽然見那人懷中有一抹奇異的光亮……天已黑了,但那光卻很耀目,我壯著膽子去看,發現了這鎖……”

不忍再聽,卻又不能不聽,景傑別過身去,不敢看丁老三,亦不敢看蒼翼。

浮雲掠過,月色隨之一暗。那夜悲壯殞身,他竟隨水漂流千裏,回到這一方哺育過他的寧靜之地。

蒼翼如泥塑般站了許久,形如閻羅,丁老三能說的都已說盡,到最後只是不住叩頭,反覆道因他一時貪念,如今終是遭了報應。

夜風漸勁,蒼翼終於離開丁老三家。他心魂盡失,不辨道路,一味前行,走到無路可走,便以一副肉身劈石削木,蠻力穿過。終於踏上那片灘塗,冬日的沙土板結幹硬,全不似那年初來時,赤足踩上去,每一步都能踩出汩汩的水來。如今,每一步,都踩在支離破碎的過往。他腳步不停,徑直踏上幽藍色的浮冰,直到腳下一軟,跌入刺骨宸水。

黑暗,寒冷,窒息,碎冰劃過肌膚的疼痛,全然無法遮蓋身體中無邊無際的悲傷,那悲傷勢不可當,不停地撕扯、啃噬他的每一根血脈、每一塊骨頭、每一寸皮肉。

尋尋覓覓二十載的人,原來就在這裏。

他懷揣他親手打造的百歲鎖隨水漂泊千裏,他用了多久,經歷了多少黑暗和痛苦,終於到達一直縈繞心中的寧靜之地。他又是付出了怎樣的代價,原本愛極了潔凈的一個人,竟至肌膚半腐,屍骨殘缺,才在冥冥中指引自己於那個黃昏亦踏上這片灘塗。

他兌現了承諾,縱使身為白骨,仍來當面辭行,可自己卻漫不經心踢開他的手。那日落日熔金,離開前,他還是有一瞬間的回顧,甚至也曾留意到那一抹不同尋常的金色光芒,但當時只覺汙穢,更懶得在一具骯臟的屍骨上花費時間與心思,他終於還是面帶鄙夷地舍他而去。

無以釋放的悲傷終於沖破身軀,蒼翼沈在漆黑水底,放聲嘶吼,靜謐宸水亦被他的悲傷激得掀起驚駭波浪。暗夜深沈,不聞哭聲,只有狂浪的波濤不住翻湧嗚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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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峰如刃,蒼翼在山巔木屋中醒來時天色已微亮,輕輕嘆一聲,“何苦救我。”

景傑正守著炭火盤膝靜坐,“我不過是做了師叔祖才為我做過的事。”

蒼翼木然看著暗黝屋頂,沒再說話,好一時忽然道,“你是不是覺得我像個笑話?”頓一頓又道,“只是,他心裏也有我。縱使他有妻有子,縱使他從未親口認下,縱使他永遠都是那麽溫和清正,但他心裏是有我的。”說到這,他側首看景傑,“你可相信?”

所有鮮活的生氣已從他身上悄然抽離,頭發、眉梢也已覆上死寂的灰色。一夜之間,曾經魅惑的少年容顏形如枯槁,此刻,任誰也再難認出他曾是不可一世的聖域祖師。蒼翼執拗地看著景傑,又問一次,“你可相信?”

靜默了一會兒,景傑認真地點了點頭。

蒼翼闔上雙目,兩行渾濁的淚無聲滑落。

江湖詭譎,可到底還有真心在,而這世上的每一份真心,都值得被理解和尊重。

景傑心如刀割,不知是勸慰,還是他自己亦不願相信,輕聲道,“丁老三只是拾到百歲鎖,沒有人知道那人究竟是不是我父親。”

“是他,”出乎景傑意外,蒼翼道,“那日傍晚,我也在那片灘塗,我也曾見到他。”

夕陽下漫不經心的一眼,竟是他們此生最後一面。二十幾年過去,早該遺忘的無心一看,如今竟清晰地浮現腦海。多年前曾戲言,你若成灰,我也一樣可以立時認出你。當他們終於相見,他已是殘缺骸骨,臥於汙泥水草間,面目全非,可那微微側首的姿態,蜷曲修長的手指,平緩寬闊的背脊,就是他,只能是他。

“他沒有食言,是我辜負了他。”

人生苦短,又無比漫長。日月交疊次第升落,春花秋實生生不息,可錯失的人,再也尋不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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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後,景傑再一次孤身上路。沿著山路一徑下行,置身空山幽谷,眼前晨霧飄渺,有如仙境。

行至中途,風起霧散,不禁駐足仰首。山勢高處林木漸疏,依稀看到一角灰色袍袖,在碧藍長天下,颯然迎風。

如斯美景,如斯天。

一、旅人

1.旅人

天陰微雨,微漾的河水亦映出一團團鉛灰的顏色,一如我的心緒。

我閑坐在一只小舟上,未著蓑衣,衣衫輕薄,仰面感受這秋日裏的雨絲,只覺清涼喜人。一年來,喜、樂、歡、愉,這樣的字眼與我再沒有關系,可這本該愁煞人的秋雨卻讓我心頭又痛又暖,難道,只因她出生在這樣的時節,只因她曾對我說,她愛這樣的微雨?

天地浩渺,高崖靜水間,我不過一個落拓而過的旅人,不堪來路,亦沒有歸途。已不知行過多遠的路,然而,心中一直住著一個人,不忘,不散。

我愛她的年月,似乎已像過了一生那樣長。

2.茵茵

初相見,滿天繁星,她蜷縮在房間一隅,星光照在她揚起的小臉上,那是一個稚齡女孩怯怯的面龐。她的眉目那樣稚若可愛,卻已被血雨腥風無情洗禮。她是聖域四執之一白鵬的女兒,她剛剛親見她的父親殘忍殺害了她的母親。

那時,外婆還很愛我,煞費苦心為我尋了一位劍法高明的師傅,而她,是師傅浴血救出的。師傅救了她的命,也自然而然成了她此後的依靠。

師傅性情桀驁,從不許我喚他師傅,於是我便沒大沒小地直呼其名——梁霄。梁霄的劍法何止高明,我隨他愈久,便愈覺得,他與他的劍根本就是一個傳說。

他的劍以快著稱,清芒一點,一瓣心香,無比驚心,也無比炫目。

自七歲那年,每年冬夏,各有一個月,我隨梁霄在無人的山中習劍,三年時間,我已可以將三十六式墨玉劍法一氣貫通。梁霄是個極嚴苛的師傅,絕少稱讚誰,可有一次在看畢我一套完整的演練後,睥睨了我一眼,丟給我一把木劍。雖只一瞬,我還是在他的目光中看到一絲讚許。我大喜過望地接過木劍,要知道,此前他根本不許我碰劍,我所有的招式都是空手而成,劍只在心中。

然而,比木劍更讓我興奮的是,他第一次帶我去了他歸隱後的住所——泉溪。那是個山明水秀的所在,在那裏,時隔三年,我又見到她。

她正在一片青草坡上采摘野花,遠遠看去,高挑了許多,但依然還是孩子模樣,看到我們,她立時興奮地拋掉手中花草,沿著蜿蜒山坡,小鹿一樣雀躍地迎來,笑聲就像她肩上的陽光,一路飄灑。

三年前初見時眉目間深重的陰霾全不見了,面上盡是最純粹的喜悅,跑到近前,她高高一躍不管不顧撲入梁霄懷中,梁霄被撞得後退半步,那麽冷清孤銳的一個人,看見她時,眼底眉梢竟全是我沒見過的溫柔寵溺。她的笑臉亦在我眼前明燦燦一晃,笑聲清靈,身後是好大一片青草茵茵。

從最初到最後,在我心中,她一直如茵茵青草,美麗,堅韌,生氣勃勃,再難忘懷。

而茵茵,也正是她的名字。

我十歲,她八歲,我們重逢於泉溪的芳草坡上。那一刻,站在我們身邊的,是對我們二人皆至關重要的人,我徑自喚他梁霄,而茵茵,則甜甜地叫他,哥哥。

那年春日,茵茵歡快地伏在梁霄懷中,陽光滿目,扭頭看我,“你是景傑吧。”

3.冷杉

泉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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