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傑並肩作戰，人人均是目光灼灼，大不了不過一死。

十數人對上千人，臨水閣幾無勝算。杜揚看到眾人齊心，心頭一熱，半生砥礪，不就是為了能看到今日之臨水閣麽。

四十七、拳拳

景傑的目光自臨水閣十數子弟身上一一略過，他們中有的是他擔任聖主之初即由杜揚選入臨水閣中，有的則是這些年漸序遴選得來，有的與他關系密切，既是可供信賴的助手，也是義氣相待的朋友，有的僅在臨水閣中掛名協執，無需日日在臨水閣待命，與他的關系還算不得親厚，可是此刻，無論親疏遠近，每一個被委任過臨水閣職務的人皆挺身而出，誓與臨水閣共進退。

“聖主，今日可否也算上我一個？”一直不曾出現的彭展沖破人群，來到景傑近旁。正守在窗口不時留意外面形勢的侯小寶向彭展眨眨眼睛，豎起拇指。彭展雖然終日混跡在此，卻並非臨水閣正式成員，當晚李昭瀧被殺的消息一經傳出，彭展便要奔來臨水閣，其父彭三邦老於江湖，料到這一夜必有大事，不惜啟用門中陣法，只求他這個獨子不要義氣用事受到牽連，可父子倆耗了半夜，還是被彭展得了機會跑了出來。

箭已在弦上，一觸即發。

景傑目光泫然，他已跌至谷底，卻仍有人性命相托，此生無憾了。

深吸一口氣，於丹田處勃然一迸，景傑忽地騰身而起，腳尖在桌案上輕輕一扣，一式燕子剪水後身形一卷，輕靈迅疾地自眾人頭頂掠過。他手中沒有墨玉，可他整個人卻似墨玉，快如閃電，又輕若飛花。墨玉劍法聲名太盛，隔岸飛花卻並非盡人皆知，此時眾人乍然看到，均不由一嘆，好漂亮的輕功。

景傑再落地時手中已多了一把劍，寒光點點，風鳴有聲。他左手持劍，虛指前方，劍尖的方向正是虛然道人與墨楓。

虛然道人眉頭一皺，風鳴劍竟被景傑在眾目睽睽下再次掠走。

“我的命就在這裏，你們大可來拿。”景傑環視眾人，眸光一凜，“只是，若有人想動臨水閣一下，我絕不留情！”

虛然道人與墨楓對視一眼，他們均在想同一個問題，難道他竟然會左手劍？

他們此行原只想以欺世盜名的種種罪責令景傑聲名掃地，逼他讓出聖主之位，趁機重劃聖域格局，因懾於一瓣心香，並不曾想真的動起手來。可事態發展大大出乎預料，景傑居然痛快認罪，自免聖主，甚至自斷手筋，如此局面，讓虛然與墨楓生出更大的野心，何不借機覆滅臨水閣，以除後患。

劍光如水，正指向他們。戰是不戰，儼然成為一場賭局。哪怕只剩一只手的景傑，仍然可能眨眼間就要了他們的命。

沈默了片刻，墨楓忽而一笑，扭頭向隋憶道，“隋憶兄弟，今日我等均是背負弒師、弒父的血仇而來，怎的你三清閣現下卻沒了動靜？”

從景傑方才自斷手筋足見他對隋憶尚存情誼，墨楓是想激隋憶率先動手，只要景傑有所顧忌，他和虛然道人便有得手之機，最不濟，只要隋憶能夠纏住景傑一時，外面所候的這成百上千人，隨隨便便投出火杖，也足以一把火將臨水閣燒個幹凈。

隋憶聽了墨楓所言，果然上前數步，來到景傑面前。他的目光落在景傑右手上，傷口處血線尚未凝結，仍在絲絲滴落，在地板上留下花瓣狀的斑駁痕跡。然後，再擡眼，恰與景傑雙眸相對。

他們都太了解彼此，縱然是在這樣的時候。

景傑認下了所有罪名，卻獨獨沒有回答他的疑問，為什麽要以如此方式殺死李昭瀧。

隋憶相信，他必有他的理由。

追隨他五年，景傑辦的每一件事皆有他的理由，他也會任性，也會執拗，但幾乎每一次面臨選擇時，他都可以迅速計算好下一步乃至下兩步、三步或更長遠的情勢發展，然後，做出決定。

終於冷靜下來，隋憶赫然發現，即使這樣一個驚心動魄的夜晚，景傑仍然把一切計算的剛剛好。他計算好了虛然和墨楓的出擊，也計算好了自己最終的態度。

這是一場沒有勝者的賭局。隋憶很清楚，景傑不善左手劍，可是他亦知道，臨水閣決不會敗在今夜。

緊咬牙關，隋憶一手握拳，高高舉起，靜默了一刻，忽而朗聲道，“三清閣弟子聽令，今日之事已畢，三清閣與臨水閣仇怨已了。”

墨楓一驚，他猜想隋憶或許難向景傑痛下殺手，卻無論如何沒料到隋憶竟公然宣告仇怨已了。李昭瀧屍骨未寒，他座下大弟子竟宣告仇怨已了。

“師兄，你瘋了麽？”立時有三清閣弟子抗議，“咱們是為報仇而來，他一只手而已，如何償得了師傅一條命！”此人之後，又有數人爭搶著附和。

隋憶不為所動，只是堅定地握拳向天。他以他的沈默表明他的堅決。

抗議之聲在他冷峻的目光下，竟也漸漸止息。他們皆是同門，隋憶的為人，隋憶對李昭瀧的師徒之義，每個人都清楚。眼見師傅倒在血泊中的是他，為師傅收斂屍身的是他，第一個抱著仍泛著血色的劍沖向臨水閣的是他，而此刻，宣告仇怨已了的也是他。

李昭瀧心思詭譎，治下卻十分嚴整，弟子之間一貫親睦，眾人齊齊看著隋憶，亦能感知隋憶此刻心中的煎熬，忠義不能兩全，果然是亙古有之的痛苦抉擇。他是他們的掌門師兄，也是他們的精神領袖，是進是退，三清閣如今僅聽他一聲指令而已。隋憶之下，不知不覺，逐漸有人隨他高舉起拳來。

拳拳之心，無聲傳遞，不多時已是應者眾矣。

隋憶默然四望，最後，又再看景傑一眼，沒有一句話，轉身大步走出臨水閣，聚集在臨水閣內部的百十名三清閣弟子便也隨他一起離開。天色將明，夜風卻正盛，在夜風中等候多時的其餘三清閣弟子也悄然熄了火杖，紛紛跟在隋憶身後沿離水而去。

四十八、仁望

遠遠傳來馬兒的響鼻，兩匹駿馬並轡而來，待到近前，兩名女子翻身下馬，正是盞七與海灣。她們到時，三清閣眾弟子剛剛離開，餘下眾人正無聲地手執火杖擡首望著臨水閣窗前搖曳的燈火。

其實當夜海灣才一聽聞李昭瀧一事，即在第一時間趕到臨水閣，她見四下裏人頭攢動，除去三清閣的人，還雜有不少其他門派的門人子弟，墨氏的亦不在少數，海灣立時警覺，在人群中觀望了一圈，發現或明或暗，許多人皆備有澆了松油的木杖，料得今夜必有一場硬仗，而那些備下的松油木杖，怕是只等信號發出，立時就會點起投擲到臨水閣，若真如此，只一瞬間就可將臨水閣付諸一炬。

好個趁火打劫，海灣略一思量，沒有繼續留在人群中，而是策馬去了勒馬峰尋盞七。

盞七立時便隨海灣前來，她一襲黑衣，烏紗覆面，仍是居喪的衣著。她緩步走入明火執仗的人群，行至門前，素手輕巧地握住檐下枯藤，身子一旋一縱，飄然落在臨水閣一層翹起的飛檐上。夜風獵獵，細薄面紗被吹得貼於面上，勾勒出無以言說的清美面影。她不聲不響坐在屋瓦上，月光皎皎，凝定地看向手握火杖的眾人，焚身以火亦無懼的目光，竟比烏壓壓一片的刀劍火杖更令人心生畏懼。

海灣在人群中四下查看，亦發現不少在此觀望的紫氏弟子，只是來來回回如何都不見岳陽身影，心下不由一緊。

盞七仍是不聲不響地獨坐飛檐，身後微光清冷，不知不覺間，星月漸隱，朦朧光影中她那一雙絕頂美麗亦至為清凜的眼眸益發令人動容。多少年來，盞七一直是江湖中一個充滿爭議的人物，早年時她是聖域第一美人，目無禮法，驕縱任性，甚至曾有風流韻事流傳江湖，後來她成為墨氏主母，強勢果決不輸墨鷺，及至十餘年前因一場江湖紛爭，容貌被毀，這才漸漸歸隱在勒馬峰，少問世事，如今才歷新寡，然而，此刻，她重又染指江湖，竟是為正被墨氏討伐的殺夫仇人以身犯險。

不被俗禮所束，不畏世人指摘，愛恨皆是異常執拗決絕的昔日第一美人，一雙眼眸，仍是經年不變的清絕熾烈，如冰原燃起的火焰，隨風勁走，瞬間吞沒一眾手執松油火杖者咄咄叫囂的氣焰。

窗外的火光逐漸減弱，三清閣眾人已離去，而盞七的到來又震懾住了大部分墨氏弟子。

幾乎持續了整夜的紛雜攪擾逐漸靜了下來，扼住這份攪擾的除去隋憶，除去盞七，更主要的則是來自臨水閣內的一脈至為凝定的力量。

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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