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絲

諸事皆畢，景傑走在寂靜長街，寒風撲面，心口處又開始鈍鈍地疼。正是夜色最濃時，默默算了下時辰，三清閣的人大概已經收斂了李昭瀧，此時該是已在圍堵臨水閣討人了吧。

心中只剩空茫一片，原本該要徑直回臨水閣的腳步，不知不覺就繞到街巷之外。

殘雪覆蓋的藩籬小院在月光下格外清晰，老藤籬笆，青石矮墻，以及院內窗畔影影綽綽的燭火。明知這一切與他都再沒有關系，還是亦步亦趨來到門前。輕撫藩籬，讓積雪一點點融化在手心裏。

靜靜站了一刻，終於決定轉身離去時，屋門咿呀一聲開了，一個原本甜潤的聲音此刻驚喜交集的幾乎差了音，“聖主！”

可人風一樣從屋中沖出來，一把拽住景傑手臂，不及開口，一串淚珠已滾滾而落，好一會兒，才一邊抽泣一邊道，“聖主爺，到底是怎麽回事……我們都擔心死了……外婆都急白了頭，你知不知道……”

默然看了看可人，覆又側首，依稀看見窗前無動於衷的身影，景傑木然問，“可人，你怎麽在這兒？”

可人卻反問，“好多三清閣的人正堵在臨水閣，口口聲聲說聖主殺了他們的掌門，這可是真的麽？”見景傑不回答，可人又道，“隋憶就像瘋了一樣，一直抱著一把劍守在書齋門口等你，眼睛像要滴出血來，我從沒見過他那個樣子。”

頓了頓，可人又兀自道，“後來有人開始叫嚷著要來聖主家中問外婆要人，要不是隋憶一直不松口，加之杜法使極力阻止，三清閣的人早已沖到這裏來了……”

景傑正默默聽著，忽覺身後一道寒氣，他下意識身子一擰，同時將可人護在懷裏，再回身時，一柄森然的匕首已直直刺入身側青磚墻中。

月下一人緩步而來，寬衣緩帶卻掩不住窈窕身形，一雙眼眸盡是殺氣。

景傑看向來人，輕輕開口，“原來是尚掌門。”

來人正是夙旸宮掌門尚青絲，她平素深居簡出，不問世事，大多時候都在閉關清修，景傑出任聖主的這些年裏也不過才見過她五、六次而已。

“你殺了李昭瀧？”尚青絲劈頭問道。

“是。”景傑聲音平靜，可人抓著景傑的手卻一抖。

尚青絲手指一攏，又一柄精巧匕首從衣袖滑入掌中。青絲小刃已多年不出江湖，然而早年這柄精巧的匕首卻曾隨它的主人一起無數次驚艷江湖，人稱“螓首蛾眉，青絲血刃”。

景傑看著泛有幽光的精巧匕首，聲音仍是淡淡的，“李昭瀧何其有幸，竟得尚掌門牽念至今。”

月光下人影一晃，尚青絲已飄然至景傑面前，眨眼間青絲小刃更是已穩穩架在景傑項間。

“笑話！”尚青絲哼一聲，眸光寒凜已極，“我對他何來牽念，只不過，這世上只有我才有資格取他性命！”

景傑手臂輕帶，他身體未動，卻已將一直緊緊拉著他手臂的可人推出丈餘。下意識又看一眼屋中隱約的身影，無聲自問，門外的情形她可都看到了？莫可名狀的悲傷溢滿胸腔，默然片刻，景傑輕輕吐出幾個字，“動手吧。”

尚青絲一怔，她全然未料景傑竟會束手就死，而景傑的神情亦不像在做戲，緊握刀柄的手骨節突地一暴，青絲小刃眼看就要割斷景傑的喉嚨。

可人被甩脫在地，眼睜睜看著景傑身陷險境，驚得發不出半點聲音，直到一聲飄然而至的“師傅”喚停了尚青絲執刀的手，可人才啊地驚叫出聲。

範雲落從濃郁夜色中突然現身，三兩步奔到尚青絲面前，“師傅不可！”

尚青絲冷道，“有何不可？”

“這其中必有誤會。”範雲落急道。

“他方才已經認下。”尚青絲語氣仍是極冷，手中薄刃也依然緊貼在景傑項間。

生死只在一念間，範雲落心急太過，口不擇言道，“師傅，這是聖主和三清閣之間的事，你這樣卻是師出無名。”

師出無名。

尚青絲身子一顫，目中瞬間湧出兩行淚來。是啊，她憑什麽，憑什麽，她不過是一個被他摒棄了一生的女子……

積聚多年的淚水泫然而落，尚青絲仰首看天，他現在可就在天上，可仍就訕笑著看她？尚青絲忽而淒厲大笑，手中匕首滑落到幹硬的泥土上。她在狂笑中轉回身去，纖瘦身軀在範雲落的撐扶下漸漸隱入夜色，只有淒厲笑聲尤自未歇。

可人終於掙紮著起身，重又緊緊抓住景傑手臂，一時哽咽著說不出話來。

許久，景傑輕輕開口，“咱們回臨水閣吧。”

可人猶疑地看他，她知道此時臨水閣的局面比之尚青絲的突襲更嚴峻千百倍，而景傑的樣子亦很古怪，她怎麽放心他這樣回去。

景傑木然跨出一步，又若有所思地回頭。他看到自己的身影清晰地投在青磚墻上，墻縫中遺留的青絲小刃仍泛著寒光。他下意識將青絲小刃從墻上取下，心底一個聲音道，從此，若再無人相擾，你可否能在漫漫時日中解開心結？

夜風又起，吹散單薄雲霧，月光越發澄清。

臨水閣中的聲討，乃至索命，已是箭在弦上，他從不曾有絲毫畏懼，他只是太累了，累得只希望那箭快快放出，一箭正中心口才好。所有虧欠的交代，背負的血債，他願以性命相抵，也唯有以性命相抵。

景傑依然握著尚青絲遺留的匕首，他不經意看到可人臉色變了一變。心中疲憊已極，然而多年的歷練還是讓景傑第一時間即發覺可人的異樣，他全然不動聲色，只是刻意握著那柄匕首停頓了一會兒。

一切都已結束了，心底哀哀一嘆，這樣也好。

他的身影投在青磚墻上，在澄明月色下無比清晰。可人驟然看去，洞若觀火。他側面的輪廓，修長的身形，乃至手握匕首蒼涼的姿態，歷歷在目。

緊緊抓著他衣襟的手募地松開，可人不禁後退數步，一張俏臉霎時變了顏色。青石人影，寒光短刃，竟是與那一日的情景一般無二。

四十四、血債

可人如遭雷擊，腦中折磨她許久的影像瞬間清晰，無數次出現的夢魘竟然是真的。煞白著臉，可人擡手指向景傑，聲音喑啞而顫抖，“那是真的，那個人是你……”

“殺死那嬰孩的人是你……”

景傑無聲看她，面上俱是無悲無喜的神色。

不過轉瞬間，心情幾度大起大落，這一切太過詭異，早已超越了她的承受能力。那個曾經無比熟悉也無比信賴的人，此刻，站在慘白月光下，面色清冷，讓她只覺無比陌生，甚至，恐懼。

可人不住後退，終於，猛地轉身，倉惶奔向臨水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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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水閣燈火如晝，人聲如沸。

可人心神恍惚，慌不擇路，一頭撞到一人身上。那人見她似失了魂竅，急忙扶住她雙肩問道，“你這是怎麽了？”

可人身子兀自顫抖，擡眼見是侯小寶，眼淚頓時湧出，“那是真的，是真的……”

“什麽真的假的？”侯小寶聽得一頭霧水。

“那日我在井下所見全是真的，”呼吸似乎都要停滯了，可人異常艱難道，“那個殘害嬰孩的兇手，竟然是……是……是聖主……”

侯小寶一怔，“可人，你到底是怎麽了，怎會說出這種胡話？”

“我親眼所見，”可人終於嗚咽出聲，“是他……真的是他……”

“聖主殘害嬰孩？”一人忽從侯小寶身邊探過身來，語氣頗諷刺尖刻，“呵，好一個光明磊落的聖域之主！”

“岳陽，”侯小寶急道，“還沒搞清楚狀況，你可不要亂傳。”

侯小寶身邊之人正是岳陽。當晚聽聞景傑手刃李昭瀧，侯小寶心急如焚，立時趕來臨水閣，岳陽自然不會放過趁火打劫的機會，也打著代紫麟履行執事之責的名號大搖大擺一同前來，侯小寶心中煩惡，卻一時也沒法子將他支走。岳陽生怕錯過景傑的任何訊息，自是緊緊跟在侯小寶左右，因而把可人的話聽得一清二楚。

可人擡首看見岳陽，一時楞住。心中再如何疑懼驚慌，可人也還知道這件事非同小可，景傑眼下已是千難萬難，可在這節骨眼上她倉惶說出的話竟被旁人聽去，一時更是又驚又怒又怕。

“可人姑娘，你方才所說可都是真的？”岳陽上前一步，咄咄逼視可人雙眸。

現實和夢魘相互撕扯，可人怔忡站著，只是淚水簌簌不停落下。

“岳陽，”身後傳來一個沈靜的聲音，“你不如直接問我。”

可人身子一顫，下意識退到侯小寶身側，扭頭痛苦地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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