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紛繁錯雜的一樁樁事，讓她已無法再面對他。

景傑腳步輕緩，似連一片細雪也不會驚擾，直至站定在燈火交映的臨水閣前。

他手中並沒有劍，可岳陽仍是繃緊了神經。

“我差點把你給落下了。”景傑道。

“你要怎樣？”岳陽本是來看場好戲的，然而景傑毫不掩飾的敵意讓他下意識後退一步。他們之間積怨已深，景傑既然可以手刃李昭瀧，便也可以在眾目睽睽之下取他性命。

景傑不再說話，月光與燈火交映，更襯出他身上的懾人寒意。

劍光淩空，有如月華。沒人知道那倏然一擊是如何做出的，侯小寶只覺頸後一涼，瞬目間卻見原本縛在自己背後的劍已到了景傑掌中，而劍尖似已刺入岳陽咽喉。

岳陽早已提氣丹田，只為防患未然，可一點寒光刺來時，他居然僵在原地，難以挪動分毫。幾乎認定自己已喪命於一瓣心香之下，卻忽聞啪一聲輕響，烏金軟鞭淩空而來，掃得劍尖偏了毫厘，一柄長劍最終只在岳陽頸側擦出一條血痕。

軟鞭猶自輕顫，杜揚緩緩收勢，將烏金軟鞭一節一節纏在腕上。他不著片語，只是目光如炬，徑直看向景傑。

杜揚沒有一個字，但景傑明白，杜揚不是護著岳陽，只是不肯讓他在這樣的時候再生枝節。

人聲乍起，攪得深靜夜色似也隨之顫動。三清閣眾子弟自室內蜂擁而出，一邊叫嚷著血債血償，一邊團團將景傑圍在當中。岳陽趁機急退幾步，將自己混入人群中。

景傑沈默了一刻，揚手將長劍還給侯小寶，這才輕輕開口，“隋憶在哪？”

“書齋。”杜揚知道景傑是在問他，回道，“他已等你多時了。”

景傑完全無視眼前眾人，充耳不聞要他償命的漫天呼聲，徑自向前。他身無長物，只身一人，但他周身的寒意卻迫得圍堵他的百十人紛紛後退，連呼聲也漸漸減弱，竟至給他讓出一條路來。

他步入臨水閣，一步一步，穿過廳堂，轉彎，上樓。樓梯處光影昏暗，再轉入走廊時燈火重又亮起，雙目有一瞬間的茫然。

景傑微微閉目，再睜開雙眼時，看見隋憶懷抱長劍寂寂立於書齋門口。他一眼認出，隋憶懷中的正是風鳴劍，血色猶自未衰。

縱使一劍斃命，一瓣心香也不過留下一點殷紅，而他手刃李昭瀧這一劍，著實慘烈。

三清閣弟子一路緊跟，血債血償之聲重又響起，呼聲囿於室內，激揚回蕩，大有震徹耳鼓之勢。

隋憶擡頭，目光卻是在景傑身後環視一圈，輕輕擡手示意，一眾子弟頓時噤聲。隋憶以其功夫、品行，在門中素來為人敬重，李昭瀧既已故去，他便自然而然成了門中主事之人。

“聖主，”隋憶緩步來到景傑面前，“你為何如此？”

“他該死。”景傑輕聲道。

隋憶目紅如血，顫聲道，“我是問，你為何以如此方式殺他？”

“隋憶……”一腔熱血堵在胸口，景傑再說不出其他。

“隋憶自知不是聖主的對手，”隋憶亮出風鳴劍，卻是手指輕彈，長劍掉轉，他捏住劍尖，將劍柄遞向景傑。“隋憶入臨水閣多年從未相求於聖主，今日，只求聖主成全，以此劍取我性命，以謝先師！”

四十五、血償

景傑看著隋憶，卻是莫名想起茫茫雪原最後與莫良相見時，莫良絕然別過的臉。心底輕喟，可惜，不能再見你一面。

無論莫良還是隋憶，他都欠他們即使以性命相抵也還是無以清償的交代。

“隋憶賢侄，你可太糊塗。”一長髯道人穿過人群，拂塵一抹，已卷起風鳴劍甩至身後，有小道士自人群中舉臂，牢牢接住這鎮門之寶。

“虛然道人說的是，師兄切不可如此糊塗！”人群中立時有三清閣弟子附道。

長髯道人正是神機觀掌門虛然，睥睨景傑一眼，虛然道人又道，“今日三清閣之仇恰如昔日我神機觀，我觀中子弟背負深仇隱忍多年，今日已然不能再忍。”說著，又面向景傑道，“你欺世盜名，枉為聖主，昔年以卑劣手段害我元沖真人性命，如今故技重來，實在卑劣已極。”

“事情還沒查清楚，老道休要胡說。”侯小寶鉆出人群，氣道，“我們聖主一向光明磊落，何來欺世盜名！”

虛然道人並不理會侯小寶，而是手指景傑，“我來問你，我鎮觀之寶風鳴劍可是被你所盜？我祖師元沖真人可是被你所殺？今日之李掌門又可是命喪你手？”

侯小寶又呸一聲，“我們聖主不過是問路懷仁借風鳴劍一用，那把破劍有什麽稀罕，我臨水閣借劍根本就是擡舉你了。”

“墨玉已然名動江湖，聖主確實不缺我觀中那把劍，”虛然道人嘿笑一聲，“西漠五大尊者三死兩傷，那刺殺之人來去無形，只一把劍風鳴有聲，讓人過耳難忘。聖主果然悍勇，只是與西漠結下這般大的仇怨，卻處心積慮把火引至我神機觀，著實為人所不齒。”

“神機觀算哪根蔥，”侯小寶氣急，“聖主何故陷害你們？”

“小寶退下，”卻是杜揚終於發聲，他來到虛然道人面前，聲音沈郁如窗外暗夜，“近來紛亂繁多，還望道長給杜揚一點薄面，容臨水閣對道長所言之事仔細徹查，如若我臨水閣中任何一人做下有違域規之事，杜揚必定按律處理。”

虛然道人一哂，“除去隋憶賢侄，你們臨水閣根本蛇鼠一窩，誰又知道這一樁樁事不是你們早就商量好的。”

眼下莫良出走，隋憶反目，景傑又方自西漠苦戰歸來，臨水閣的實力已折損大半，虛然道人已決意借機大做文章，因而並不懼怕與臨水閣公然撕破臉面。放眼如今，墨氏、紫氏元氣大傷，李昭瀧已倒，赤鶴雲游無蹤，白鵬不理世事，如若一舉扳倒臨水閣，這偌大的聖域，豈不是他神機觀獨大，當年神機觀最盛時真人付元沖也無法做到的事，沒想到，竟讓他虛然得到了絕佳之機。

“我臨水閣自有規矩管理自己的人，”杜揚按了按腕上纏繞的軟鞭，“只是虛然道人莫忘了，我臨水閣亦有規矩管理外人。”

虛然道人細目微瞇，現下臨水閣中除去景傑，最棘手的一人就是杜揚了，他此來已做了萬全準備，只是沒料到一向審慎的杜揚竟輕易允戰。

“杜法使說的好，”侯小寶撫掌道，“我們連十煞都不怕，難到還怕了你這臭道士。”

“虛然道長，”一個聲音忽擲地有聲道，“你方才的問題我還未回答呢。”

眾人皆尋聲看去，只見景傑終於又再開口，“風鳴劍是被我所盜，付元沖是被我所殺，李昭瀧亦是命喪我手。”

他如此痛快認下所有罪責，就連虛然道人也是一楞。杜揚細觀景傑神色，不禁低低喚了聲，“聖主。”侯小寶倒是挺胸站到景傑身側，他深信景傑定已想好對策應對今日之亂，況且，只要隋憶對臨水閣尚存情誼，單憑他神機觀一眾道士，料也翻不出什麽浪花兒。

虛然道人略一沈吟，又問，“聖主這是準備俯首認罪了麽？”

“我做過的事自然會認，只是……”景傑一頓，下意識看了看身側的杜揚和侯小寶，目光又掃過人群中正關切看著自己的其他十數名臨水閣協執弟子。“只是這一切均是我個人所為，與臨水閣絕無半點關聯。”

“聖主，”侯小寶正色道，“咱們臨水閣一向榮辱與共……”他話未說完，已被景傑揮手制止。

“你說無關就無關麽？”虛然道人冷笑道，“身為聖主，你所為便是臨水閣所為，今日你既認下罪名，臨水閣諸人該當同罪。”說著，虛然道人回視一眼身後子弟，繼續道，“路懷仁雖為我觀中弟子，但貧道決不徇私，現已將他囚在我觀中刑室，若讓我查實除盜劍一事，他還參與了其他罪行，貧道一定大義滅親。”

侯小寶氣得又與虛然道人一陣對罵，杜揚卻不再做口舌之爭，目光一直停在景傑身上，他們二人合作五年，彼此早已建立起默契，然而近來，杜揚只覺越發琢磨不透景傑了。景傑接連兩次無故失蹤，杜揚雖也擔心氣惱，但始終堅信他不是不管不顧的人，定然會回來給大家一個解釋，可此刻，他隱隱覺得自己等來的只怕不是一個解釋，而是比眼下之亂更為可怕、更為棘手的局面。

景傑沒再說什麽，只是默然步入書齋，虛然道人率領幾個得力弟子緊跟在他身後，只見景傑徑直來到書架前，抽去其中一格所放書籍，書架間赫然現出一個暗扣，執起環扣幾推幾拉，暗格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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