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知道，清浯對他家少爺一向掏心掏肺的，斷不會胡說。莫二少爺受了這麽大的委屈，清浯哪裏還坐得住，一心想找聖主幫幫他家少爺。我沒敢告訴他聖主眼下就在浣沙，但看他那樣子實在可憐，想著二少爺畢竟是聖主的朋友，聖主一直不肯露面，恐怕是還不知道墨府出了這麽大的事……”

陳祥還在絮絮說著，忽見景傑按住胸口，身子晃一晃，狂噴出一口鮮血來，榻上原本泛著幽微青光的竹篾兒頓時浮起一片殷紅。陳祥嚇得一怔，然後才下意識上前幾步，想要扶住景傑，卻見景傑擺擺手，沈聲道，“你若再看見清浯，告訴他，我一定會給他家少爺一個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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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傷到極處原來是這樣的，皚皚白雪是傷，瑟瑟枯木是傷，雪霽天明亦是傷。莫良按一按懷中的冊子，胸肺再一次撕裂般疼痛。懷中的“萬象心法”是他離開墨府時唯一帶走的東西，因為，那是父親親手為他謄寫的。

莫良又一次來父親墓前拜祭時，遇到了任守照。幾天的功夫，任守照已老如枯槁，他連對莫良斥責的力氣都沒有了，渾濁的目光直直看著他，似乎目中隨時會滴出血來。莫良對著父親的墓碑叩了三個頭，之後，他並沒有站起身，而是跪著挪了挪身子，向著任守照又重重叩了下去。

逝者已矣，任守照傷心歸傷心，他眼看著莫良長大，當日不過氣恨太過，他怎麽能不知道莫良的委屈。他顫顫巍巍伸出一只手，覆在莫良面上，顫聲道，“你恨他麽？”

莫良依然深低著頭，他咬牙壓下喉中的痛，好一會兒才搖搖頭，輕聲道，“一點兒也不。”

“你知道麽，你是墨執最愛的兒子，他是隱瞞過你，欺騙過你，甚至也利用過你，但是，他真的全是為了你，為了墨氏。”任守照也跪坐在積雪中，拭了拭眼角的淚，“你總怨墨執野心太大、心機太深，怨他曾與臨水閣為敵，其實，他處心積慮擴充勢力，並不是為了他自己，他不過是為了幫你蹚平一切阻礙。他知道你與景傑情同手足，你絕對不會背信棄義從景傑手中奪取聖主之位，那麽，他甘願當這個壞人，他不但要把景傑從聖主的位子上拉下來，還要讓你心無掛礙地取而代之，所以，他寧可你恨他。”

“聖主之位對墨氏就那麽重要麽？”

“當然重要，”任守照道，“你沒經過被人輕視、被人踐踏的日子，你不會知道這其中的苦楚，你也不了解為了墨氏的今天，墨執耗費了多少心力，你是他的命，墨氏也是他的命，他畢生的心願就是有一天看見墨氏在你手中重回巔峰。”

莫良用力眨了眨眼睛，苦苦忍著滿眼的淚，“可是，我只想和他做一對世間最尋常的父子，一起上山打獵，一起下水摸魚，我做錯事，他打我、罵我，卻也心疼我……”莫良再也說不下去，他把臉緊緊貼在任守照寬厚的手掌中，泣不成聲。

許久，莫良終於拭去滿臉淚水，對著任守照又重重地叩了一個頭。

“任伯伯，這個頭就當我向你謝罪的，你問我的事我還是不能告訴你，我負了我爹，也負了你，我已經決定離開長夏，今日就啟程，不知什麽時候再回來了。”

三十五、送別

離開讓人斷腸的墳冢，莫良來到紫府，他並不進門，只在外面等候。前日他偶然聽海灣提到師娘想尋個可靠的人送紫玥到南瑮去，便不假思索地將這件事應了下來。

他在長夏生活了二十幾年，本以為昭彰雲隱、浩瀚離水早已融入他的血脈，他今生最割舍不下的就是這個愛過、恨過，也痛過的家鄉了，可是此刻，他卻覺得唯有離開，唯有再也不看見那些爛熟於心的山川草木，以及，讓他痛徹心扉的人，他的心才能好過一點兒，他心上的傷才能慢慢愈合。

紫麟與林江韞為他們備下兩匹快馬，以及足夠二人用度的銀兩、物品，和海灣一起將紫玥一路送到大路的盡頭。紫氏幾代都是江湖兒女，並不拘泥於世俗禮法，因而並不覺得莫良與紫玥兩人孤身上路有何不妥，相反，這一路有莫良護送，林江韞才真正放下心來。

臨分別時，紫玥一會兒擁抱一下母親，一會兒又擁抱一下父親，難分難舍。雖然父母從未跟她提過府中的難處，但她並非沒有察覺，她已經不是當年任性的小女孩了，為讓父母安心，盡管萬分不願，她還是聽從了家中的安排。

莫良不動聲色攜了海灣的手，帶她來到路邊一處雪坳處。

“海灣，跟我一起走。”他的話幹脆而情深。母親已決意遁隱世外清修度日，他還有什麽呢，一顆心能為之幸福，為之柔軟的，也只剩海灣而已。他再無所求，唯願與她攜手，天涯海角，此生共渡。

海灣看著他，輕輕搖了搖頭。

莫良握著海灣的手，僵了一瞬。“海灣，我需要你。”

“我知道。”海灣輕輕抿著唇，她不希望這是一場來日無期的告別，因而，她決不讓自己流淚。“只是，我不能跟你走。”

莫良苦笑，“你留下，為了紫氏？還是為了韓羽？”

海灣只是搖頭，“我不能跟你走。”

莫良牽著海灣的手，將她的手腕放在自己耳邊，晃了幾晃，除去淒清風聲，什麽都沒有。已經數不清多少年月，他開心時，無聊時，傷懷時，亦或失意時，總有清脆的碎玉聲在他耳畔響起，無論他愛聽不愛聽，叮叮當當，無止無休似的。而今，碎玉已不見了，他也什麽都沒有了麽。

他一直記得，他無比突兀地向她求親時，他說嫁我，她說好，不問理由，也沒有條件。他曾以為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混蛋，可是，終究只是鏡花水月一場。他很清楚，海灣心裏有他，但她心裏同時還有別的。

“海灣，”莫良的聲音從沒這麽柔軟，“在你心裏，有沒有一刻，我是最重要的？有沒有一刻，我比韓羽，比紫麟，比你的師門對你都重要？”

海灣看著莫良，竟然答不出。她一直以為自己的一顆心都在他身上，她甚至以為自己甘心為他而死，在她心裏，他當然重要，非常重要，可是，在他最需要自己的時候，她清晰地意識到，他並非最重要。

風起，薄雪漫天揚起。路途太遙遠，時光太殘酷，他們誰也不知道此一別後各自會有怎樣的際遇，可是，無論世事再如何涼薄，他們還是曾經深深溫暖過彼此的。

莫良看著自己深愛過的人，再沒說什麽，只是離去前在她額上輕輕一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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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並轡，策馬揚鞭，終於在許久不見的冬日斜陽下踏出一線煙塵，向著漫漫遠方馳騁而去。

相送的身影早就看不見了，可是，紫玥依然頻頻回頭。不知從何時開始，她心裏駐進一個人，讓她無比歡喜，卻也無比憂傷，此行之前，沒能見他一見，讓她一顆心異常空落不安。

大雪初霽，蔚藍長天和長夏城一起遺在身後，紫玥最後又看了一眼，可就是這一眼，讓她募地提緊韁繩，馬兒一聲嘶鳴，前蹄高高踢起，而後猝然停下。

“小表哥！”紫玥高聲喚著，幾乎流出淚來，噌地自馬上下來，踏著厚厚積雪奔向不遠處的一處小山丘。

白雪如海，徐起的山丘如海中遺落的孤島，亦是一塵不染的白。在這片蒼茫的素白之上，一人青衫迎風，寂然獨立。

接連打了幾個趔趄，紫玥頗有些狼狽地趕到景傑面前，她一把擁住他，好似經年都沒有見過他了似的。

“小表哥，你到哪去了？”紫玥又哭又笑道，“這些日子有好多傳言，可我知道，你一定是被什麽纏住了脫不開身，你回來真是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不會有事，一定不會有事。”嘰嘰咯咯說了一大串話，紫玥忽而又向身後默然看著他們的莫良揮揮手，“莫二哥，小表哥回來了，我不用去舅舅家了……”

“玥玥，你還是要去，”景傑輕輕開口，“你應該聽你爹娘的安排。”

“為什麽？”方才的興奮瞬間褪去，紫玥終於覺出景傑的神色不對。

景傑沒有回答，而是擡頭望向前方。莫良還在馬上，卻已別過臉去。他們之間不過相隔數丈，景傑卻覺得那是自己此生都無法逾越的鴻溝。

“玥玥，出發吧，天色不早了。”

“小表哥，你怎麽了？”景傑明明就在面前，可紫玥卻覺得他遠得抓也抓不住，眼淚不覺就流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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