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7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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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問了。”景傑的語氣依然平和,可那平和中盡是淒冷的味道。“走吧,有莫二護著你,我也可以放心了。”

他的樣子卻無論如何不能讓她放心,她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不知道是因為茵茵的離開,還是別的什麽,但是既然他不要她問,她就不問了,一問就是戳中他的傷口,想到他會難過,自己心中就止不住的更加難過上幾分,如果她的不追問能讓他稍稍好過一點兒,她就不問。紫玥緊緊抓著他的手,輕聲道,“你會來看我嗎?”

景傑看著她幾分稚氣的面容,輕輕為她拭了拭淚,沈默了片刻方點點頭,“我會。”

“真的?”

“真的。”

他的話她從來都是相信的,紫玥滿意地笑了,然後,像個小大人一樣,反覆叮囑了他好一會兒,要他一定好好照顧自己,這才終於從小丘上下來,卻仍是依依不舍,幾步一回顧。

一顆心已被層層剖開,支離破碎,可紫玥眷眷的目光讓他心頭到底還是一熱,景傑看著她,唇畔忽然就漾出一抹隱隱的微笑來。

無論什麽時候,他的笑容總可以疏解她緊繃的神經,紫玥終於放下心來,她的小表哥最了不起了,沒有他戰勝不了的困難,有小表哥在,她相信很快爹爹媽媽就會安心地把她接回家來。紫玥翻身上馬,奮力向他揮手,面上也綻出明燦笑容。

景傑在一片素白中靜佇許久,看著他們重又啟程,看著自己與最好的朋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直到遠得再也望不見彼此。

有那麽一刻,景傑忍不住想,只要莫良肯回一下頭,只一下,他就一定追上去,他要與莫良痛痛快快打上一架,然後,他會扛下莫良所有的責罵和怨恨,所有的悲傷和痛苦,再然後,他要告訴莫良自己所遭遇的一切,問一問,怎麽辦,他該怎麽辦……

陽光越來越好,心卻徹底冰封。景傑閉上眼睛,外婆將他推上了一條不歸路,他唯有獨自走下去。

三十六、絕路

長夏紛擾一片,夜幕下的臨水閣卻安靜如昔。景傑掠窗而入,輕飄飄落在書齋正中,他來到桌前,手指自書案細細的紋路上拂過,心中說不上是什麽滋味。不過數日而已,他的世界已天傾地覆。

這間不起眼的臨水木樓,是他昔日最喜歡的地方,他多想剛剛經歷的只是一場噩夢,他仍和最親密的夥伴一起,在他們共同熱愛的故土上,拋灑熱血,真的鑄就百世不易的一箭,誰知,才一轉眼的功夫,一切成空。

月圓夜一戰,臨水閣亦遭損毀,這些天已修覆得差不多了,就連他的書案也已收拾妥當,如從前一樣,卷宗書冊分門別類碼放齊整。大家都在等他回來,想到這裏,心中又是一痛。

他的目光自那些卷冊一一看去,有的事項已畢,有的仍然待辦,此前,他自知與江堰琴叟一戰兇多吉少,已做好最壞的打算,手上事務無論巨細,已向可人細細交代,眼前,那些卷冊也如那日一般,按事項緩急仔細排列。月光清幽,他的目光落在最下方一卷書冊上,緩緩抽出,那書冊已暗啞泛黃,若不是杜揚反覆強調,他也許真的會任由這書冊躺在宗庫的故紙堆中。

這是關於離水疫的卷宗,早在他出任聖主伊始,杜揚便將此案交到他手中,可他卻遲遲沒有真正去查這樁陳年舊案。捏著書冊,景傑啞然笑了,原來他心中早有預感,原來這麽些年,自欺欺人的不是只有外婆而已。他曾無數次告訴自己,外婆是疼他愛他的,她只是患了心病,她也許傷害過他,但那不過是因為她控制不住自己。原來,這一切不過是他一廂情願的想象。

景傑蜷坐在書案前冰冷的地板上,默然道,杜法使,此案終於真相大白了,萬千無辜性命竟全是死在她手上。心中深深嘆息,逝者萬千,外婆只有一人,她如何能償得了這些性命。景傑怔怔看著墻上幾點細碎月光,悲涼地搖了搖頭,像是說與杜揚,又像是說與自己,“若要償命,就拿我的命吧。”

月色淒婉,霜冷長河,及至此刻,外婆仍是他始終恨不起來的人。

他欠太多人一個交代,母親,墨執,莫良,乃至葬身離水的萬千生靈。

沈沈閉上雙目,唯有一條路,是他僅能給予旁人的交代,也是他所能給予自己的解脫。

…………………………………………………………………

天空終於泛白,多日的積雪未能為這世間增添一抹亮色,反而透出持續的慘白乏力之感。

那日一早,可人如往常一般來書齋打掃整理,無論外界傳言如何,她始終堅信這間屋子的主人隨時都會回來。其實書齋中根本也沒什麽需要打理的了,可她早已習慣,日日如此,尤其是這些天情勢危急,她心中記掛景傑,也是藉此安慰自己紛亂的心緒。房門咿呀輕開,跳躍的光線立時充滿房間,與此同時,可人身形一顫,手中一碗灑掃用的清水砰地摔在地上,一句話未說,她已簌簌落下淚來。

“聖主……”可人終於哽咽著喚了一聲,三兩步奔到景傑面前,“你去哪了?我們都要急死了……”

景傑靜靜坐在書案後,如石塑一般,對可人的話恍若未聞。他身子微側,右肘抵在桌上,手背擎著額頭,幾縷額發輕輕散落,遮住了他的目光。

可人拭了拭淚,顧不得多想,又哭又笑地向門外高聲道,“聖主回來了!聖主回來了!”

沈寂多日的臨水閣瞬間沸騰起來,眾人奔走相告,不一刻,已齊聚書齋。諸人懸了多日的心放下大半,皆想著這混亂的局勢終於要定下來了。

在眾人殷切地註視下,景傑依然無聲無息地坐在那裏,只是終於緩緩擡首,一雙眼對上一眾真誠熱切的目光時,縱使心如死水,心中到底一燙。這些都是與他肝膽相照的夥伴,不過半月之前,他們還一起在此間的廊下閑坐,圍爐賞雪,談笑風生,可眼下,他頭一次不知道該要如何回報這一片拳拳真心。

見景傑遲遲不肯開口,侯小寶頓了頓足,這些天實在發生了太多事,他顧不得許多,幾乎把整個身子伏在桌案上,湊到景傑近前大著嗓門道,“聖主,你倒是說句話,這節骨眼兒上你到底是去哪了?墨氏那邊已經吵翻了天,莫良那小子又不辭而別,你要趕快去看看才好。”

彭展隨後道,“墨執去後,流言蜚語滿天飛,甚至有人說聖主你下落不明,是因為中了江堰琴叟的殺招,怕是已不久於……”

“不要胡說,”可人嗔怪地瞪了彭展一眼,“聖主不是好端端回來了麽,再說那一役咱們勝得漂漂亮亮,別人亂傳的鬼話你也信!”

“我自然是不信的,”彭展眨巴眨巴眼睛,拭了拭喜極而生的淚花,“這下好了,聖主回來了,那些個蠢蠢欲動的家夥們都可以歇歇了。”

侯小寶仍半伏在桌案上,幾乎湊在景傑的鼻尖上,“聖主你倒是說句話,現在咱們該怎麽做?”

眾人激動難抑,一時間你一嘴我一嘴爭搶著圍著景傑問東問西。

隋憶素來穩重,乍見景傑,他亦心潮起伏,但只默默站在眾人身後,他們的聖主回來了,再沒什麽比這更重要,可觀望了一時,他心中卻不明原因地比此前更加不安,他默默轉過桌案來到景傑身邊,低聲道,“聖主,你怎麽了?”

景傑沈默依舊,通身透出無盡疲憊。

隋憶的問話雖輕,卻瞬間警醒眾人,他們只忙著問景傑過去幾日去了哪裏,眼前的棘手局面該怎樣處理,卻沒顧上註意此刻、眼前,他們的聖主是怎麽了。

景傑已度過最初渾渾噩噩的狀態,此刻,他的心神無比清明,只是那無處不在的痛也越發清晰地啃噬著他。他聽清了每個人的每一句話,他明白他們的疑慮和擔憂,他也清楚因他的出現給眾人帶來的希望,以及,作為聖域之主,他身上無以推卸的巨大的責任。

只是,這責任他扛不動了,再也扛不動了。

他本最善於在逆境中尋找希望,向死而生,只是,他最親的人釜底抽薪的一擊,讓這一切都不同了。

眼前的皆是與他共過生死的夥伴,於他們,於聖域,他也是要給一個交代的。他此次回來的目的本也是如此,只是,當真面對一張張關切的面孔,他又一次自問,究竟要如何才能給予這份交代。

三十七、枯井

一雙雙殷殷註視著他的眼睛,唯獨少了總是恣意笑著睥睨他的那一雙。景傑在那一刻意識到,原來不是每個人都可以讓他有一訴衷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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