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執意外身故，聖主卻一直沒有露面，怕是他自己亦已臥床不起，甚至可能已然不在了，杜揚不過為了穩定人心才秘不發喪。”

海灣立時搖頭，“不可能！”

“你想想看，莫二少爺這幾日也一直閉口不提聖主，你不覺得奇怪麽？”

海灣自然明白莫良心中藏著事情，亦知道黃夫人曾幫墨鷺療傷，雖覺黃夫人沒有道理害墨鷺，也還是試探著問他那碗藥可是來自黃夫人，可莫良依然一個字也不肯說，她心疼莫良，便再未提及這個人人都在逼問他的問題。至於景傑，海灣堅信就算他真的身受重傷，也不會一聲不吭地不給這些同生共死過的夥伴一個交代。

海灣再次搖頭，篤然道，“景傑一定會回來，他一定是遇到為難的事，一時走不開。”

“我也希望是這樣，”林江韞道，“只是，我和你師傅不得不做最壞的打算。”

“什麽打算？”

“小澈沒了，雖然很多人只是在背後議論，但我和你師傅都知道，大家都在說紫氏後繼無人了。”小澈已經故去一段時日，可喪子之痛從未片刻停歇，林江韞目中隱含淚水，又道，“眼下，你師傅的身子一日不比一日，先不說虎視眈眈的外敵，單是咱們自個兒門中，怕就有人在覬覦這掌門的位子。”

紫麟的身體也是海灣近來一直憂心的事，聽師娘慨嘆，卻也只能寬慰道，“師傅是傷心太過，日後會慢慢好起來的。”

“可覬覦他這位子的宵小怕是不會由著他慢慢好起來，”林江韞面色一凜，“若聖主真的傷重不治，這聖域眼看就會亂，那些蓄謀已久的小人還能有什麽顧忌，怕眼瞅著就到了他們出殺招的時候了。”

“師娘是說岳陽？”

“沒錯，”林江韞道，“我和你師傅早就知道他心術不正，但你師傅最重情義，總覺得岳陽為自己犯下的錯已吃了不少苦頭，而且一度也頗有悔改之意，便一再容他，可現在情勢一變，他的態度便也變了。岳陽在紫氏根基已深，手中自是有籌碼的，我知道，他就要發難了，眼下，紫氏的內亂已是一觸即發。”

海灣早知道岳陽為人奸滑，包藏禍心，只是未料形勢竟已緊迫至此，不禁眉頭深鎖，自責道，“我竟然一點兒都沒有察覺。”

“孩子，這不怪你，”林江韞道，“你師傅對你的疼愛甚至勝過玥玥，尤其你近來亦經了許多波折，為著不讓你勞心傷神，你師傅多次叮囑過我，不讓我將這些事與你談論，更何況岳陽現下也只是在你師傅面前偶有僭越，大抵是想一步步逼他自行讓位吧，岳陽素日行事格外謹慎，明面上倒也還沒做出忤逆的事來，想來一直在暗中蓄勢而已。只是，我近來察知，原來他一直還和季無塵相互勾結，若他伺機來個裏應外合，只怕這一次，真的是紫氏的劫難了。”頓了頓，林江韞又道，“聽說聖主受傷後，你師傅與我提過多次，希望盡快送你過門，雖然莫二少爺眼下也正麻煩重重，但他相信莫二少爺一定能護你周全，他甚至希望你們兩人幹脆遠走高飛，永遠離開長夏這個是非地。”

海灣不禁愕然，師門已至如此危險的境地，師傅竟還在竭心盡力地為她打算。

“海灣，”林江韞撫撫她的頭發，柔聲道，“我們本已為你備好一筆豐厚的嫁妝，只要你願意，你可以隨時離開紫氏。”

海灣淚盈於睫，卻是搖了搖頭。這樣的時候，她怎麽能離棄對她恩重如山的師門。

林江韞握住海灣的手，亦含淚道，“你師傅讓我帶給你的話我已帶到了，下面，你可想聽聽師娘的心裏話？”見海灣點頭，林江韞又道，“師娘也不和你拐彎抹角，師娘想求求你，留下來，師娘不會留你一輩子，只求你幫紫氏度過眼前的劫難就好。”

“師娘，”海灣鄭重道，“我是你和師傅養大的，我永遠都是紫氏的人，這樣的時候，就算師傅趕我走我也不會走。”

林江韞淒然一笑，“若不是聖主受傷，我們總還有臨水閣的幫持，怎麽也不至於如此，可眼下，真是別無他法了，孩子，委屈你了。”

“師娘，你現在有什麽打算？”

林江韞看了一眼蒼茫長天，輕聲道，“我現在就只有玥玥了，我準備尋個可靠的人，盡快護送玥玥到南瑮她舅舅家去，雖然我娘家與季無塵素有往來，但我兄長是看著玥玥長大的，無論如何都會保她平安。我已經失去兩個孩子，我決不能再失去玥玥。”

三十四、墳前

雪已小了許多，然而風聲依然狼嚎一般呼嘯不止。

房門吱扭一聲開啟，不見天日的室內難得地投入一線空濛的光。這間房向陰，本就少有光照，此時窗前竹簾齊齊落下，又沒有生火，在這天寒地凍的日子裏，空寂的房間寒冷如冰室。陳祥躡手躡腳進來，將一只火盆輕輕放置在墻角，可他才直起身，一只茶碗猛地飛來，砰一聲裂響，火盆立時碎裂成片，炭火四散，星星點點的火光不一時便熄滅了。

陳祥下意識後退一步，剛巧撞上房門，房門悶響一聲重又合上，那一線空濛的光也立時不見。這已是被砸爛的第四個火盆了，陳祥撓撓頭，無奈地嘆口氣。前幾回，火盆被砸爛後他便怏怏地退出去了，可這一次，只是悶站在房中，欲言又止。

盡管光線昏暗，也還是看得出，對面貼著墻壁放著一張簡陋的木板床，這間房久不使用了，床上除了一張席子便硬硬的再無一物，可在這冰冷簡陋的房中，竟有一人面向墻壁躺在床上，一動不動。

陳祥依然訥訥地站著，他無論如何想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麽。先是茵茵忽然離開長夏，小夥計們也臨時遣回家去，只留陳祥一人看守這棟古樸小樓，可接下來有一日，景傑忽然頂風冒雪出現在浣沙，臉色蒼白得嚇人，他徑直將自己扔在這間房中，只吩咐了陳祥一句，不要告訴任何人他在這裏。

“聖主，”躑躅了好久，陳祥終於開口，“大夥找你都快找瘋了。”見景傑還是不理，陳祥又小心翼翼地問，“墨執不在了，聖主可知道麽？”景傑仍舊一言不發，陳祥頓了一頓，繼續道，“墨執去得離奇，據說是飲下莫二少爺親手遞過去的湯藥後忽然氣絕，有人說……說那碗藥裏有毒……”

“墨執是前日下葬的，”陳祥冷得跺了跺腳，索性一口氣把話說完，“說起來真是唏噓，墨執那麽英武軒昂的一個人，身後竟如此讓人心酸。墨執屍骨未寒，府中已經炸開了鍋，墨氏族人輪番逼問莫二少爺那碗毒藥的來歷，不知為何，莫二少爺在靈前一言不發跪了整整三日，拒不回答族人的詰問，後來……”陳祥搖搖頭，語氣越發沈重，“後來，墨楓少爺也不知是不是傷心過度，亂了心智，他竟然指責是二少爺蓄意投毒弒父……”

投毒弒父……

木板床終於發出一聲輕響，眨眼功夫，景傑已坐起身冷冰冰地看他，陳祥一驚，後半截話竟咽了回去。

“後來呢？”數日來，景傑第一次開口，他的聲音虛無的如口中散出的白氣，卻又含著難言的苦痛和震怒。

“墨氏族人中竟有不少糊塗之輩，被大少爺一帶動，翻揀出過去墨執與二少爺之間的嫌隙大做文章，紛紛說二少爺一貫無視尊長，一言不和時甚至與墨執動過手，說二少爺更曾揚言要與墨執斷絕父子關系，永不相認，他們甚至還捏造出許多匪夷所思的事，說什麽二少爺自小就嫉恨墨執偏心，還說二少爺想獨霸墨氏，今次暗害的是墨執，下次就該輪到大少爺遭毒手了，唉，別提那些話有多難聽了。不過也奇了，莫二少爺那麽直爽烈性的人，被這樣侮辱居然始終沒為自己辯解一句，那些族人因此更是氣盛，看那架勢，恨不能當場將莫二少爺定罪法辦。”

景傑整個人都處在暗影中，陳祥看不清他的臉色，卻分明感覺到他的手緊握成拳，因為憤怒每一個骨節都在咯咯作響。

“那些族人雖沒能真的定二少爺的罪，但那碗藥確實是二少爺親手交給墨執的，二少爺又始終不肯說明那碗藥的來歷，族人藉此強行除下二少爺的孝服，下葬時不許他扶棺，甚至在墨執的墓碑上子嗣一列也不許寫上二少爺的名諱，而且經過族中宗長議定，他們竟將二少爺從族譜中除名了，從此，二少爺再也不是墨氏子弟了。”

“你如何知道這些事的？”景傑的聲音益發清冷。

“清浯告訴我的，”陳祥道，“聖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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