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的臨水閣，轉眼又迎來更加殘酷的考驗。

墨鷺的猝然離世存在諸多疑問，因此，墨楓在第一時間即命府內一幹人等嚴守墨鷺離世的消息，不得向外吐露半點音訊，而莫良在震驚、悲痛、自責種種情緒下已顧不得理會府內事務，他還從未如此悲傷難抑，卻又束手無策。

有毒的湯藥是莫良親手送去的，當日景傑又是微行而來，因而墨府當中並沒人察覺那碗湯藥的由來，可無論墨楓如何逼問，莫良就像被這突然的變故震驚得癡傻了，如何都問不出一句話來。墨楓無奈，秘不發喪畢竟不是長久之計，訃聞到底還是在第二日清早發出，此後，一石激起千層浪，長夏武林的安寧就此打破。

身居四執首位、聲名顯赫的墨鷺蹊蹺逝世，離奇死因眾說紛紜，很快，前來吊唁的親往故舊愕然發現於公於私均應率先前來的聖域之主竟然始終沒有露面，於是引得更多謠言紛起，從墨鷺與景傑嫌隙已深，明爭暗鬥由來已久，到臨水閣內部其實也並非表面上那般和睦，其後更傳言穩定了許久的聖域已然暗潮洶湧，驚天之變一觸即發。

幾天之間，猜疑聲，責難聲，非議聲甚囂塵上，無論是江湖中的名門望族還是不起眼的小門小戶，在這個異常寒冷的冬日心中都不由惴惴，混沌了許久之後，眾人方漸漸意識到，所有的不安和混亂不過是因為這幾年他們已慣於倚靠的一脈力量，忽然之間不見了。

那脈力量不迫人，卻能運籌帷幄，不張揚，卻可力挽狂瀾，清淺的如雨後水澤，沒有驚人的外在，但於不知不覺間浸潤已深，足可平世道，定人心。可眼下，偏偏不知所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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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墨鷺發喪那日，海灣本是著了重孝的，她用這種方式表明自己已是墨府的媳婦，她也想用這種方式讓莫良知道，無論多大的風浪，她都會在他身邊。可是，她萬沒想到墨鷺的棺槨尚停在靈堂，墨府上下卻已天翻地覆。煊赫了數十載的一方深宅廣廈，隨著主人的謝幕，權勢、聲名、抱負，一切的一切轉眼成空。

停靈三日，莫良便在靈前跪了整整三個日夜，無言地扛下來自墨氏一族宗親長輩的漫天詰問和斥責。墨楓曾想把他從靈前拉走，可莫良拼了一身內力，就像釘在當地一樣，絲毫也不肯移動，直到族中最為年長的一位宗親將除籍文冊丟在他面前，他的身子才顫了一顫。

人聲沸沸的墨府，嗚咽聲此起彼伏，但傷痛最甚的卻是幾乎追隨了墨鷺一生的任守照。任守照悲慟難抑，步履蹣跚來到莫良面前，聲音顫抖著問出所有人都在逼問他的那句話，“那碗毒藥是哪來的？”

任守照不比旁人，他的傷是真，痛是真，恨亦最真。莫良怔怔地看著他，終於開口說了唯一的一句話，“他會給我一個交代。”

“他是誰？”任守照又問，莫良卻再也沒有一個字。此前為墨鷺療傷時，景傑著意低調，不曾驚動閑雜之人，因而即使有人懷疑那碗毒藥與臨水閣有關，礙於莫良作為唯一的當事者，寧肯惹禍上身，也一直死不松口，終是沒有撈著任何借題發揮的由頭。

見莫良又是悶聲不語，任守照禁不住老淚縱橫，仰天長嘆，“墨執，這就是你最疼愛的兒子，這就是你不顧一切一心想要成就的兒子……”

莫良身上的孝服是被任守照扒下來的，他面對圍困了他三日三夜的漫天斥責始終沈默不語，但決不允許任何一個人阻止他在父親靈前盡孝，可是任守照不一樣。任守照完全算不得族中宗親，可唯有他的傷痛和淚水讓莫良不能自已。莫良緊閉雙目，由著任守照一把揭去自己身上的重孝，由著任守照失望至極、傷痛至極的目光刀子一樣盯在自己臉上。

如果任伯伯認為他不配在父親面前盡孝，他就真的不配。

流言蜚語、名冊除籍他全都不在乎，只為心中自有篤定，可如果任伯伯不承認他是墨氏子弟，他就真的不是了。

莫良孝服既除，海灣身上的自然也被人勸說除下。莫良依然沒有一個字，他甚至對海灣也始終緘默，可在那一刻，他緊緊握了海灣的手，久久不曾松開。

又是好一番波折，墨鷺的棺槨終於下葬。所有的這一切，莫良只能遠遠看著。待繁瑣的喪儀結束，眾人離去後，莫良才終於有機會來到近前，向父親的新墳鄭重叩頭。墓碑取材上等白雲石，碑文右下一行正楷小字，“子墨楓百叩敬立”。莫良看著碑文，痛不欲生。族人不讓他著孝，不許他扶棺，最後，連他的名字也不得刻入碑文子嗣之列。莫良低頭咬破食指，以一腔熱血在墨楓之側無比恭謹地添上自己的名字。

做完這一切，莫良獨立於蒼茫風雪中，像個無所依傍的孩子，海灣則一直陪在他身邊，直到盞七說服莫良隨她同回她這幾年在勒馬峰清修的處所。

除去莫良，這幾日，盞七同樣為宗親詬病不休。棺木墳地，發喪事宜，她一件都沒有參與，甚至，沒人聽到她一聲哭泣。她的悲傷不是給旁人看的，她只是一身素衣，在蓋棺前一刻，徐徐跪在棺木旁，俯身用自己的面頰緊緊貼了貼眼前依然霸氣卻已然冰冷的面龐。

這個人是墨鷺，他想要的從來不是虛妄的身後繁華。他一生追求的大業她從不置評，但她卻不能不欽佩他的執著。她亦知道，她辜負他許多，唯有最後一刻親密相偎，她的心意，他定然明白。

三十三、亂局

直看著母子兩人的身影消失在風雪中，海灣才拭了拭眼角的淚水，腳步沈重地返回紫府。她心中已打定主意，她要向師傅和師娘請辭，她和莫良雖然並沒有拜過天地，但她已決意不顧這些俗禮，不要妝奩仗儀，更不必鑼鼓相迎，一顆真心足矣，她要以一個妻子的身份盡快回到莫良身邊，給他全心全意地陪伴，再也不和他分離。

甫一回府，她首先遇到的是師娘，林江韞輕柔地為她拭去鬢發上的雪花，目中亦含憂戚，“墨府的事我都聽說了，莫二少爺還好吧？”

海灣並不想讓師娘憂心，但情勢如此，她到底還是搖了搖頭。

“我相信二少爺是被中傷的，他們父子間雖然偶有不快，但他無論如何不會做出弒父這等十惡不赦的事來。”林江韞嘆一聲又道，“越是這種時候，你越該好好陪陪他的。”

“師娘，我想……”海灣才剛開口，卻聽林江韞又喟嘆道，“聖域的太平日子怕要到頭了，墨氏已然垮了，下一個，怕就該輪到咱們紫氏了。”

“師娘為何這麽說？”

“山雨欲來風滿樓，臨水閣一倒，季無塵怕是立時便會卷土重來，聖域內被壓制了許久的各股勢力定也會借機生事。”

“臨水閣怎麽會倒，”海灣道，“這些天景傑沒有露面定有他的緣由，只要他在一日，聖域就不會有事，墨執被害一事早晚會水落石出，如今的亂局和謠言很快就會平定的。”

“海灣，聖主能有什麽苦衷以至於連墨氏出了這麽大的事都顧不上？更何況，人人皆知他和莫二少爺可是過命的交情。”林江韞面色一凜，“想來怕是聖主自己亦遇到要命的難處，此刻也正自身難保。”

這些天人心惶惶，海灣亦有不祥的預感，但她深信堅韌如景傑什麽樣的難關都能挺過來，也許再過一兩日他便會出現了。

“前幾日我從娘家兄長處聽到了一個訊息，勒馬峰一戰，江堰琴叟雖然殞命，可聖主也被傷心人所傷，中了生死念。”

身中生死念一事景傑只告訴過莫良，因而海灣乍一聽聞不由一怔，那一戰後景傑一連數日深居簡出，但她一直以為他不過受了外傷需要休養，再後來，又從紫玥處聽說茵茵出走一事，便一意認為景傑眼下是在泉溪，所以才未能及時趕來墨府吊唁。

“生死念？！”海灣喃喃自語，猶不敢相信。

“沒錯，他中了生死念，一念奪命，藥石無靈的生死念。”

“可是，他外婆一定有法子醫好他……”

“你以為神醫聖手就真的無所不能麽，當年黃夫人還不是眼睜睜看著自己唯一的女兒病死，”林江韞道，“而且，早年間，亦曾有中了生死念的江湖中人求救於她，其中也不乏有頭有臉的人物，諒乖僻如黃傜也是要給幾分面子的，可最終，那些人還不是先後亡故。”

短短幾日發生了太多驚心動魄之事，海灣一時竟說不出話來，只聽林江韞又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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