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暗光影，恍如又見舊日情境。

“有一日，芯兒帶著小傑一起午睡，自從景宸天離開後，她就很少能好好睡上一覺，我見她睡得很熟，怕吵到她，就到院子裏去篩揀草藥，本來我把房門留了一條縫的，這樣我還能時時看他們一眼，可外面的鳥鳴太吵了，於是，我便把房門關嚴，可正因如此，鑄下大錯。傍晚我見芯兒還沒起來，就進去看看，發現她已經醒了，正把小傑緊緊摟在懷中。我還記得芯兒當時對我說，小傑睡得好熟，喚都喚不醒。我一下就慌了，急忙抱起小傑，可是，太晚了，小傑已經沒了氣息。因為我的疏忽，芯兒把小傑悶死了……”說到這裏，黃夫人把頭傾在窗欞上，哀哀痛哭。

在那樣深重的悲痛下，黃夫人的蒼老纖毫畢現，她總是一絲不茍攏在腦後的發絲已松散淩亂，和著淚水，絲絲縷縷貼了滿面。

他還年少時，黃夫人曾把自己關在房中，也是這樣哀哀痛哭。他那時不懂，那麽堅毅的外婆，為何時隔多年仍放不下喪女之痛，他那時也不懂，多數時候都是那麽慈祥溫和的外婆，為何會忽然對他生出仇人一樣的冷漠，甚至暴戾。她甚至動過殺他的心思，而她，更曾想要自盡。

在他還是個孩子時，他怕這揮之不去的仇恨，但當他終於長大成人，他只恨這仇恨。景傑下意識上前幾步，握住黃夫人的手，“外婆……”時至今日，他依然希望外婆可以從仇恨中解脫出來，再不承受這樣的痛苦。

“放手！”黃夫人一把甩開他，猛一揚頭，“是你，就是因為你，芯兒才會精神恍惚，才會失手悶死自己的孩子！”她忽又掩面而泣，“小傑才那麽小，他最喜歡拽著我的衣角稚聲稚氣喚我外婆，可是這些年，我居然差點兒忘了他，我居然把仇人當親人！”

黃夫人的話像匕首，一下又一下淩遲他的心，可是，看著眼前蒼老無助的面容，景傑卻恨不起來。他可以恨天恨地恨命運，但他沒辦法恨外婆。在他還幼小時，外婆為他撐起過一片天地，在他二十幾年的人生路途中，她更給過他清粥小菜式的、至為尋常卻也至為貼心的關愛。她恨他，可他很清楚，她也深深地疼惜過他。

已漸漸停歇的風忽又刮起，呼嘯風聲在窗欞屋脊間回蕩，猶如鬼嚎。黃夫人的哭泣在這風聲中漸漸止住，她站起身，微啟窗欞，寒風陡然侵入室內，瞬間風幹了她的淚水。蒼發繚亂，她只是癡癡望著院落中的某一點。

“你還記得廂房旁的那眼旱井麽，”黃夫人啞聲道，“那其實不是一口井，是我修的一間冰室。在那裏，我用盡各種藥草，終於成功地把小傑的身體留住了。芯兒離開小傑就活不下去，所以每隔一兩日，我會把小傑抱給芯兒看一眼，芯兒的神志越來越不清楚了，可是我竟為此覺得慶幸，這樣，至少，她就不會發覺其實我們已經失去小傑。”

“芯兒的身子也越來越差，後來有一日，她的頭腦忽然清晰起來，現在想想，那大概就是回光返照吧。她問我小傑為什麽總是睡著，總也不醒，見我不回答，她就又問我，小傑是不是死了，我仍是不回答，但她卻知道自己猜對了。她開始痛哭，如何也止不住地痛哭，哭到幾度昏厥。我知道她的身子已至極限，她就像一個溺水的人，承受著巨大的痛苦，卻一時還不會死去。藥石無靈，我枉被世人稱作神醫聖手，竟只能眼睜睜看著她在悲痛欲絕中幹熬著等死。”

“芯兒這一生都是善良乖順的孩子，我為她做過許多決定，每一次都是為著她好。那一日，我為她做了此生最後一個決定，我對她說，芯兒，娘幫你結束痛苦好不好。芯兒早已受不住了，她抓住我的手點了點頭。她本已說不出話了，可她竟用最後一口氣說了一句話，她說，不要傷害他們。我的善良的芯兒，她的遺言竟然是——不要傷害他們。”

黃夫人此刻的平靜語態竟比方才的痛哭更讓人肝腸寸斷。景傑怔怔聽著，竟莫名憶起，小時，外婆曾指著離水後的遠山對他說，那裏有廣闊的天地，九州四野，名山大川，等你大了，該要好好看一看。他從那一刻起就暗暗想著，等他大了，他要帶外婆一起去好好看看這人世。天地廣闊，山水雄渾，這份博大，怎樣也可以沖散那盤恒不去的仇恨了吧。

多少年過去，在這風雪狂暴的冬夜，心底一個聲音又一次提醒著他，他還沒陪她一起好好看過這人世，這本該豐沛溫暖的人世。

往事猙獰殘酷，可眼前的是他怎麽也恨不起來的親人。

“外婆，”景傑輕聲道，“讓過去的都過去吧。”

黃夫人側首看他，她的手又一次覆上他的面頰。她看著他一點點長大，她了解他甚至超過自己的女兒，因此，她也格外清楚，如何能傷到他。

“你知道我為什麽讓你活下來麽？”黃夫人沈聲道，“救下你，並不是因為我動了惻隱之心，而是因為，我最恨的人，一定不能死得太早。”

“外婆，放下吧，”景傑懇求道，“別讓仇恨毀了你。”

“別叫我外婆，你不配。”黃夫人面上泛出一抹冷酷的笑。“肖湘雖然略有姿色，可她連芯兒的萬一都沒有，景宸天之所以離開芯兒，不過是為了你這麽個孽種。但是，你也沒有哪裏比我的小傑好，若非要問個緣由，也許就是你生得更肖似他一些吧，男人不都更喜歡最像自己的那個孩子麽。所以，害我家破人亡的罪魁禍首，其實是你。死算什麽，我不會讓你死，我要讓你生不如死。”

哭過、恨過，她現在把自己點燃為一團熊熊的火，景傑知道，他已沒有能力澆滅這火焰，亦沒有能力為她帶去那豐沛溫暖的人世。

景傑下意識覆手在心口。他的心早就鈍鈍作痛，生死念、外婆、母親、墨鷺，以及眼前的，重又點燃的赤裸裸的仇恨，輪番折磨著他，可他依然還頑強地站著。

“我一直記著芯兒的遺言，所以我從未親自動手，你可知道，我花了多少心思才借盞七的手殺死景宸天，可如今肖湘的死竟然沒有花費我一絲一毫的心力，到頭來，她竟是被自己的親生兒子害死。”黃夫人猙獰笑道，“這都是天意，報應不爽！”

景傑只覺足下一軟，伸手撐住身畔窗欞。

“你害死了小傑，害死了芯兒，說起來，那個薄情人的死也可算是拜你所賜，如今，你又害死了你的親生母親，你覺得滋味如何？”

心口如裂，景傑再也支撐不住，他蹭著墻壁一點點滑倒，終於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三十二、後世

“小傑……”溫柔的呼喚如在夢中，外婆的聲音無比熨帖，如將落未落的夕陽，施與他一抹恰好的暖意。

景傑輕輕動了動手指，心口的痛楚已大為緩解，只是他又乏又倦，幾乎無力睜開眼睛。

“小傑……”又一聲輕喚徐徐而來，溫暖如昔，甚至，比往昔更多了幾分憐愛。

他先以為這是一個奇異的夢境，不忍醒來，可聲聲呼喚卻又那麽真實，他慢慢覺得，那些讓他生不如死的痛苦才是一場夢吧，他依然是外婆的孫兒，而外婆也依然還是疼愛著他的外婆。

好似劫後餘生，景傑終於睜開眼睛，然而，所有美好的幻想在那一瞬灰飛煙滅。

外婆喃喃喚的根本不是自己。

一個小小的嬰孩正睡在外婆懷中，皮膚白皙，如冰如雪，長長的睫毛小扇子一樣嵌在他清秀的面龐上，好像下一刻，他就會睜開眼睛，撲棱著長睫好奇地看看眼前的世界。

腦中再次轟鳴一聲，這個孩子才是真正的景傑。

他與他，相隔二十幾載倥傯歲月，相隔寒徹心骨的生生死死，也相隔著無從躲避的決絕愛恨，悄然間就這麽無聲相遇。

眼前，冰雪樣的面容栩栩如生，可他知道，那只是一個空寂的軀殼，但是，景傑無端覺得，對方才是真實存在的，空寂的那個，其實是自己。

被外婆傾盡愛與溫柔的，從來不是自己。

自己究竟算什麽？名字是偷來的，身份是偷來的，這麽多年外婆的愛，也是偷來的。心中最後一點支撐轟然倒塌，外婆的決絕愛恨，唯有恨，才是徹頭徹尾屬於他的。

景傑再也承受不了，勉力撐起身子，拉開門，跌跌撞撞沖入漫天雪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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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冬天才剛剛開始，大風大雪卻已延綿數日。所有的人都沒想到，剛剛挺過一場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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