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日一早，韓羽招呼也沒打一聲就出了門，但他回來得也快，不知從哪裏帶回一匹棕色駿馬。

韓羽騎在高高的馬背上，對聞聲出來的小結巴微微一笑，向她伸出一只手，“我想帶你去一個地方。”他的聲音一貫溫和，此時卻又有些不同的柔軟味道。他的微笑總是讓人難以抗拒，小結巴懵懂地遞出自己的手，韓羽握住，無比有力地向上一帶，已將她安置在自己身前。

馬兒打了個響鼻，在韓羽的操控下，沿著山路奔去。小結巴曾經和梁茵茵共乘一騎，但坐在韓羽身前，卻全然不同。韓羽一手執轡，一手輕輕扶在小結巴腰間，防她墜馬，他的動作穩妥卻並不過分親昵，他知道她太容易害羞，不想讓她覺得太過不適。

他不說此行的目的，她也不問，就這樣策馬奔馳。山路之後是官道，官道之後又是無名小路，行了一個多時辰，他們來到一個小鎮。小結巴不認得這個地方，馳目四望，這裏雖遠不及長夏城繁華，但販夫走卒，人來人往，卻也充滿蓬勃生氣。馬兒在一座石橋前駐足，韓羽並沒有下馬的意思，石拱橋將他們二人一騎擋了大半，韓羽伸手指指橋的另一端，附在她耳邊道，“你看。”

橋那端是條斜街，街上多是各色店鋪，可有一家格外搶眼，那是一家紙鳶鋪，門口掛了許多精巧紙鳶，顏色鮮亮，造型可人，這些紙鳶旁邊，一個裝扮清素的女子正取了一只描畫成亮黃色的燕兒俯身遞到一個孩童手中，那孩童歡喜極了，捧著那只鳶愛不釋手，孩童的母親則笑意盈盈地與女子寒暄，女子看起來也很開心，她撫撫孩童的頭，這才直起身來。

甫一看到她的面容，小結巴一驚，那個女子竟是雲裳。大驚大喜之下，她下意識握住韓羽的手，幾乎哽咽難言，“她……她……沒有……”

“她那日沒去後山，”韓羽輕聲道，“她投了離水，幸而大難不死，被沖到下游，後來被我找到，等她好一些，我將她送回她養父母身邊，現在他們一家人住在這裏，開了這間鋪子維持生計。”頓了頓，他又道，“這個鎮子民風淳樸，一直很太平，想來他們一家可以在這裏平靜地生活下去。”

她沒事，她果真沒事。橫在心中數月的大石終於除去，小結巴開心至極，忍不住又哭又笑。

韓羽本不是急躁的人，他勒馬靜立，任小結巴笑著拭淚，默默看了雲裳好一時。雲裳的生意很不錯，不多時已賣了好幾只鳶，門前往來的鄉人商販，大多會特意停下和她閑談一會兒才繼續趕路，後來，他們還望見了拎著食盒趕來的雲裳的雙親，隔著熱騰騰的香氣，一家人笑談著共用午飯。

他們沒有去打攪雲裳一家平靜的生活，小結巴按了按韓羽的手，韓羽心領神會，調轉馬頭，沿著來時路返回他們居住的山間。

一路上，小結巴只覺撲面的風都無比清新，她已許久沒這麽歡暢過，她也說不清是因為雲裳的安好，還是因為韓羽身上重又現出的生氣。

馬兒跑了一陣，在山中蒼茫的林間逐漸收蹄緩行，樹葉幾乎落盡，山路上積了厚厚的一層，坐在馬背上也能感受到一路上的松軟沈厚。直行至密林深處，小結巴才恍然發覺這是一條全然陌生的路，她側首看一眼韓羽，韓羽只是篤然望著前方，還如往日一般安靜，但這安靜中卻有一份她不曾見過的安適，這份安適，即使海灣在時，也不曾有過。

又緩緩前行了一刻，韓羽攜小結巴下馬，他將韁繩系在樹上，極其自然地執起她的手，在高高的秋草間穿行。小結巴又窘地低下頭去，她的手明明就在他溫暖的掌中，竟還是有不知置於何處的慌亂。他們離開山路，高一腳低一腳在無路的緩坡上前行，但有韓羽扶攜，小結巴一路竟也走得無比安穩。

韓羽的腳步是忽然停下的，小結巴不及駐足，直撞到韓羽懷中，韓羽目中含笑，輕輕扶了下她瘦削的肩，低聲道，“就是這兒了。”小結巴怔了片刻才隨韓羽的目光茫然看去，前方，隔著雜亂秋草，竟現出一片平坦的濕地來。濕地上，霧霭輕起，上百只白鳥正翩然低掠，佇立徐行，在這初冬蕭瑟的林間，平添了羽化仙境的意味。

以前，小結巴只在離塢和離水畔見過零星的白鳥，這樣大規模的族群還是頭一回見，只見數不清的鳥兒頸羽交疊，翩然振翅，此起彼落間，將青色天光染得漫天潔白。

韓羽示意小結巴隨他蹲下身子，藏在高高的秋草間，他附在她耳邊道，“你看，它們在跳舞。”他說話時，目中泛出少年人才有的純真飛揚。這不是她平日常見的韓羽，可又是她藏在心底多年，最熟悉也最懷念的那個韓羽，那一瞬，小結巴只覺就算千千萬萬白鳥一齊振翅，也不及他此刻的光彩。

白鳥中的一些兩兩成雙，果然在紛紛起舞。先是雄鳥將它頎長的脖項在空中彎成優美的弧度，羽翼舒展，一雙足隨著羽翼的扇動，不時收曲，一下一下輕觸地面，脖項與翎羽有節奏地屈曲伸展，輕盈曼妙，真如擊節曼舞。雄鳥對面的雌鳥，起初只是駐足靜看，看著看著，慢慢也舒展羽翼，相對振翅，足下同樣一跳一跳的，兩廂對舞，交頸纏綿。

“雄鳥起舞，其實是在向雌鳥求愛，”韓羽道，“得到雌鳥的回應後，它們便會一起南飛越冬。”他一邊說著，一邊看向身邊的人。這裏曾是他少時的密園，少年懵懂時，他最初的對愛情的憧憬便來自那些舞蹈的白鳥。少年韓羽曾暗暗地想，有一日，他會帶著心愛的姑娘到這裏來，執手相伴，看白鳥曼舞。

交頸纏綿，是少年韓羽所能想到的對愛情最美好的描繪，無論多麽絕望的人生，也總還有過純真飛揚的時刻。那時的他，年少聰慧，清雋出塵，他的衣衫和他的心靈，都如翎羽一樣潔白，他幻想過未來種種，包括他可能經歷的繁華人生，以及他相信必會邂逅的真摯愛情，只是未料，他的生命像一滴清透晨露，還沒來得及感受晨光的粲然美好，便被一雙骯臟的手碾落塵埃，從此，蒙塵蒙辱，在洗不凈的汙穢中孤寂求生。

在那之後，能否見到下一日的陽光尚是未知，愛情，更是早已深葬心底。他不期望還能遇到什麽人，可以讓他憶起白鳥曼舞，感懷交頸纏綿，更何況，就算遇到了，生命已殘破至此，他也不會再有少年時的心境。從他換上烏衣的那一日起，他就知道，自己此生，不會再和美好的事物有任何關聯。

可是，命運還是讓他們相遇了。當他的目光第一次深陷在她身上時，心中已是巨浪滔天，他孤舟苦渡了太久，本以為一顆心倦得再不會起一絲波瀾，可是，他為她傾覆，既是經歷了漫漫年月，卻也只在彈指一揮間。

這個和他一樣命如草芥的女子，用她的溫柔抵擋著殘酷的命運，她不抗爭，卻也從不屈服，她那麽不起眼，卻最懂得他的絕望痛苦，始終在無人關註的角落，用世上最溫柔的堅持，守護他瀕死的生命，然後，無聲無息地為他植下希望。

她是一朵落落自開的花，可當不經意註意到她，她卻可以在一瞬間照亮他的整個世界。

八十三、初雪

韓羽怔怔地看著小結巴，有什麽哽在心口，再也無法抑制。他深深註視著她的眉目，口鼻，乃至耳畔一粒淺淺的痣，原來自己一直掙紮著不肯放棄，就是為了遇見她。韓羽將兩只手交疊在一起，十指交錯，陽光空茫，可還是在他們面前的地上投出一道影子來。他纖長的手指恰似白鳥錯落的翎，食指斜探，則是白鳥頎長的頸，一瞬間，空靈優美的影子，化作滿含情意的雄鳥，在小結巴面前翩然舞蹈。

小結巴愕然看著，無論如何不能相信，韓羽竟是在向微如塵埃的自己表示愛意。她的沈默被韓羽極輕極輕的一聲低喚驚醒，韓羽篤然看她，喚了一聲，“小芷……”

這一聲輕喚讓小結巴下意識後退數步。他怎麽知道的？他居然知道了！這兩日，他所有異乎尋常的溫情、守護、關愛，甚至那一趟探訪雲裳的旅程，都有了答案。他煞費苦心，不過是為了小芷，那個真正的畫中人，那個他臆想中的，塵世之外的，精靈一樣的小芷。

滿心滿懷的幸福忽然成空，兩行淚怔怔淌下，好傻，她和他原就是兩個世界的人，自己憑什麽癡心妄想。小結巴咬住唇，縱使微如塵埃，她也不允許自己在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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