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8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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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這樣失態。她回轉身,抹去奪眶而出的淚,艱難道,“回……去……”

他們將漫天白羽甩在身後,重又上馬。仍如出發時那樣兩人同騎,小結巴一路僵直著身體,通身透出顯而易見的疏離。韓羽執轡緩行,他本也慣於安靜,不再說什麽,只是將目光輕輕落在她飄揚的發絲上。

行至小院門前時,灰蒙蒙的天空開始飄雪,這是這一年的初雪。兩人不約而同擡起頭來,萬千飛雪旋轉著落下,空山寂雪,打了滿眼滿懷。

“小芷——”韓羽吸一口清寒的氣息,吐出極輕軟的一喚。

小結巴忍了一路的淚卻決堤似地落下,從小到大,她承受的委屈不知多少,可從不曾如此刻一般想要大哭一場。她倔強地甩開韓羽的手,不管不顧翻身下馬,若不是韓羽一旁托扶,她怕已直接跌落下去。

小結巴跌跌撞撞沖入院中,滿園落雪現出她淩亂的足印,韓羽步履從容,緊緊跟在她身後,在她奔入自己房門前,他用有力的雙臂自身後擁住她,將她禁錮在自己懷中,任她捶打掙紮,嗚咽出聲。

韓羽將面頰抵在她順滑的發絲上,他溫暖的氣息夾著冰涼的雪花一起拂在她脖頸上,他的唇幾乎就在她耳畔。“小芷,”他曼聲喚著,“小芷——”

小結巴淚流滿面,狠命搖頭,萬千話語,無從訴說,也無力訴說。

小芷是她藏在心底的美若夢幻的過往,日覆一日的陪伴,他在明處,而她則身處暗夜,夜色掩去了她所有的卑微,她可以整夜整夜癡癡看他,悄悄愛慕他明亮的眼眸,瀕死無懼的驕傲,也默默疼惜他永不愈合的傷口,不見天日的絕望,為了鼓勵他活下去,許久不曾開口說一個字的她為他唱了整晚鄉謠,為了一償他重返故鄉的心願,她不顧自己身份低賤,偷闖雪苑,為他求得那一場純潔的櫻花雪。

他們終於在陽光下相見,他的白衣變為烏衣,雖然昔日明亮的眼眸多了無盡清寒,可他還是他,仍是那麽耀目,而她,離開掩蓋真實的夜色,再也不是歌聲婉轉、皎如新月的暗夜精靈,她只是個塵埃滿面的粗糲女子,不僅毫無可觀之處,甚至,還是個結巴。她寧願韓羽永遠不知實情,當他想到小芷時,腦海中的影像永遠是水岸江汀、花枝若雪,而她,則甘心一直作他身邊毫不起眼的小結巴,用她自己的方式,不離不棄,默然相伴,哪怕這一生都無法得到他的偶一回顧。

但是,韓羽什麽都知道了,更可怕的是,他還把臆想中完美無瑕的小芷強加到她身上,這讓她如何繼續面對他。無人關註的角落是她用來蜷縮自己的殼,如今既被戳破,無論多不舍,她悄然的守護,也只能到此為止了。

心在一剎那灰了,她的人也安靜下來,絕然閉目,不再哭泣掙紮。

韓羽卻將她擁得更緊了些,任雪花白了他們的頭發、眉毛。韓羽看了看懷中的人,有那麽一刻,一絲奇異的感覺湧上心頭,若能就這樣,相攜相伴,直至白頭,該有多好。

因為她,心境忽又單純似少年,這,就是愛情的滋味吧。

韓羽心懷激蕩,直想與長天大地深情相擁,原來,命運待他並不薄。白雪仍在紛繁靜落,棉絮一樣覆了滿地,韓羽下意識想起當年,那一場刻骨銘心的櫻花雪。此刻,他懷中擁著切實的溫暖,這一場空山初雪,為他們而落,而他,要與她共賞。

韓羽輕撫小結巴的肩膀,讓她面向自己,她則木然地任他擺布,然後,韓羽扶她輕輕躺在雪地上,自己也躺在她身邊。

小結巴睜開雙眼,這是一個奇異的視角,蒼茫天際懸於眼前,雪花似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細密紛揚,由小漸大,直至化為一抹輕柔,潤潤地落在她的發際眉梢。她稍一側首,就看到了韓羽。

他們離得好近,以至於韓羽睫上的幾點輕雪在她眼中都纖毫畢現。她一心認為這是韓羽犯的錯,他搞錯了現實和虛幻,也搞錯了她和小芷,可是韓羽的目光熱忱而真實,他實實在在地看著她,看她並不出眾的面容,看她的拘謹不安和潛藏的絕望。

韓羽忽然牢牢握住她一只手,引著她的手從自己衣領貼著肌膚探到胸前,直至覆在心口的一塊疤上。小結巴又是一愕,那是他的禁地,是他從不肯示人的傷,他為什麽……

韓羽依然安靜地看她,好一會兒才輕輕開口,他的聲音輕柔的像眼前的初雪,他的話語,則有交頸纏綿的溫柔力量,打破了她所有的顧慮和絕望,讓她的心徹底陷落。

“我愛你,不是因為你是小芷,而是因為,小芷是你。”

天光漸暗,飛雪漫天,兩個曾孤寂無依的生命,將一起抵禦難耐的寒冷,從此,雨雪其雱,攜手同行。

一、大水

雨極大,瓢潑一樣澆在身上,漫天大水,一波一波洶湧而來,震耳欲聾的呼嘯聲中,死神如影相隨。四下茫茫,只剩一片黑暗,偶有霹靂劃破夜空,滿眼所見盡是濁浪滔天,天邊即是水,水邊即是天,不停歇地翻滾咆哮。

而自己,變得好小好小,小到有如一片飄零的葉,和周遭的一切都在暴雨濁浪中無望地浮浮沈沈。雨水和離水帶著死亡的氣息不斷漫來,一雙手驚恐萬端地伸向空中,雙腳浸在水中,無論如何努力也無法踩實,身體像孤葉飄搖,生命一掐即斷。

身體終於被大水完全吞沒,最後的時刻,一雙手出現在面前,將他從漂泊無依中穩穩抱起,然後,孩童驚懼卻清澈的目光,遇上一雙飽經滄桑的眼。那雙眼睛已不年輕,眸中的目光甚至因傷痛略帶渾濁,定定地看他。

可就是那樣的目光,驅散陰霾,在天塌地陷中給他最溫暖的庇護。

他緊緊攀住她溫暖的脖項,像終於尋到家的雛鳥,可還沒來得及盡情享受那份安好,畫面陡轉,又是大雨的夜。

外婆孑然立於水畔,他踉蹌地追去,卻在距水尚有數丈的地方駐足。他害怕,盡管雨中的離水出奇的安靜,他依然怕得再也無法挪動腳步。

離水,是長夏的生命之水,雄渾時闊然沈郁,溫柔時鱗波輕緩,可是,只消稍稍靠近一點,他便無法呼吸。他無法解釋這恐懼的由來,只是一味地被這奇異的恐懼苦苦折磨。

外婆身影孤清,在滂沱大雨中似乎隨時會被夜風撕裂。她靜靜地站了一刻,忽然緩步向水中走去。她一如既往的安靜,卻通身都是一去再不回頭的決絕。

他站在原地,大聲呼喊,可外婆如若未聞,他幾乎喊破喉嚨依然無濟於事。離水已沒至外婆腰間,她隨時都會離他而去。

漂泊無依的感覺猛地襲來,再次扼住他的咽喉。他忽然明白,他怕水,怕的就是載沈載浮間的漂泊無依。如何掙紮都是徒然,永遠沒有回應,也沒有希望。

外婆被離水吞噬的那一刻,對漂泊無依的恐懼終於壓倒單純對水的恐懼,他怕水,但他更怕失去外婆。他拼命向前沖去,不顧一切將自己拋入黑黝黝的離水。

無所依傍地飄搖感讓他的身體一陣痙攣,低呼一聲,驚醒過來。望著黑漆漆的屋頂,衣襟已被冷汗浸透。

大水的夢,又是那個虛幻與真實交接的,大水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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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時分,天光還是昏昏的,景傑是在襦軟香氣中醒來的,因為那個夢,他在夜間輾轉反側了很久才又睡去,因而早上也起得遲了。他不必想也知道,這香氣來自外婆為他準備的早飯,一碗清粥,兩碟小菜,三兩塊香饃,雖然清淡,卻最是甘香合口。

景傑賴在床上,只覺無比幸福。這世上再多讚譽光環,也比不過來自親人的一點清粥小菜式的尋常關愛。可是,昨夜的夢讓他心生惴惴,可能近來發生的事情實在太多,心緒一直不寧,他莫名覺得,這一切才只是開始,後面不知還有什麽樣的驚心險惡在等著自己。

披衣起床,景傑在房門前呆了一呆。外面,正在飄雪。雪花不大,旋轉著徐徐降下,地上已積了薄薄的一層。今年的初雪來得好早,甚至小雪節氣都還未至。小雪,他喃喃念著。三年前的小雪,正是他迎娶茵茵的日子,也是梁霄過世的日子。景傑低嘆一聲,默然一算,才只半個月了,半月後,三年之期便滿了,他與茵茵,就真的到了一別兩寬、各還本道的時候了麽。雖說他一直固執地認為,堅持還是放棄,只有自己說了才算,怎會真的被那三年之期所限,可他苦求而不得的那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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