掙脫開韓羽的撐扶，掃了一眼周圍眾人。這些都是她的同門師兄弟，大家雖墨衣素服，卻沒人著重喪，眼下的一切，雖然黑紗白幔，比起真正的靈堂卻還是清簡許多。海灣知道，民間習俗不講究為未成人的孩子隆重送葬，尤其是，誰又忍心，讓白發人送黑發人。

一路上，她反反覆覆誠心祈禱，那封飛鴿傳書不過是個誤會，那信息不是真的，一定不是真的。

但是，此刻，遺像高懸，白幔在側，由不得她不承認，紫澈真的不在了。

海灣想從人群中找出師傅來，可一雙淚眼什麽都看不清，唯有跌跌撞撞來到條案前，對著紫澈遺像，深深躬身。

小澈，阿姐來送你了。

一雙輕軟的手自身後擁住她，是紫玥，嗚咽道，“海灣姐姐，小澈沒了……”

海灣回過身來，顫聲道，“到底是怎麽回事？”

“小澈的傷本來已見起色，可昨夜裏，傷勢突然惡化，穆先生還沒趕到，小澈……小澈忽然就去了……”

府中一直極靜，想來眾人也同海灣一樣，被突然傳出的噩耗驚得懵了，直到此時，在紫玥絮絮地講述中，才有人隨紫玥一起嗚咽出聲。

紫玥強止住哭聲，忽然一扭頭，伸手直指韓羽，“你……”卻哽咽得再也說不出話來。

倉啷一聲，斜刺裏一把刀橫掃過來，貼著韓羽的皮膚停在他頸間。

七十、匕首

韓羽兀自默然直立，看也不看那持刀人一眼。

“跪下！”那持刀人正是侯小寶，他亦滿臉是淚，目露寒光。“我讓你跪下，”他吼道，“你殺我師弟，我今日就要你血賤靈前向他謝罪！”

韓羽依舊巍然不動，其實自他跨進紫府的第一步起，他便感受到森然殺氣，但他全不將這些人放在眼裏，他唯一在乎的，只是他的妹妹。他今日陪海灣回來，只是因為擔心她受自己牽累，被紫府中人為難，他來，只是想要保護她。

就算這裏劍矢如雨，他也無所謂，他願一人擔下所有罪責，只要妹妹不要因此遭受任何委屈。

“小寶，你殺不了他。”一個喑啞的聲音悠悠傳來，一人在窗欞下緩緩起身，蒼茫陽光打在他身上，現出經霜似的悲涼。

海灣終於看到師傅，縱使淚眼朦朧，她還是發現，不過十餘日未見，師傅竟老了那麽多，她心頭深痛，上前幾步，徑直跪在師傅面前。

紫麟撫撫她的頭發，輕聲道，“孩子，你還好麽？”

海灣已說不出話，將面頰貼在紫麟掌心，緊緊咬著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海灣，澈兒一直待你如親姐一般，你說是不是？”這是一個似從灰燼中掙紮出來的女人的聲音，幹枯蕭索，卻又無比果決。

海灣茫然一顧，看到窗前陰影中一張淒絕面容。

“師娘……”海灣輕喚一聲，下意識點點頭。

“過來，讓師娘好好看看你。”說話的正是紫麟的夫人林江韞，她看著海灣，目中空空的，卻向她徐徐展開雙臂。

海灣膝行幾步，覆又跪在師娘面前。林江韞輕輕將她擁在懷中，喃喃道，“既然如此，你可忍心看澈兒就這麽枉死麽？”說著，手腕一捋，竟自袖管中摸出一柄匕首，眨眼間已抵住海灣後心。海灣亦驚覺，身子下意識一挺，卻聽林江韞又道，“海灣，你一向乖巧懂事，師娘希望你今日也能如此。”說罷，目光掃向立在門口的韓羽，苦澀一笑，“韓公子，想必你也知道，江韞出身南瑮林氏，林氏在江湖上算不得什麽頭臉人物，但匕首上的功夫用得卻還可圈可點。”

韓羽眉梢微蹙，他掃一眼林江韞，目光便落在那把匕首上。

“小寶，你師傅說的沒錯，你殺不了他，”林江韞道，“非但你殺不了他，咱們府中怕是還沒有能夠殺他的人。”

“你想怎樣？”韓羽終於開口。

“你殺我兒，”林江韞語氣忽厲，“我便要你一命償一命！”

韓羽冷笑一聲，他身形未動，左手手肘一頂，右手一架，已奪下侯小寶手中的刀，沒有片刻耽誤，長刀徑直飛向林江韞握刀的手臂。

他這招很討巧，若林江韞執意傷海灣，則她必定會被長刀斬斷手臂，因此，她唯一的選擇便是以短刃擋長刀以自保，只這一隙間，已足夠他將海灣救出。

可是，出乎所有人的預料，長刀已卷至林江韞身側，她卻動也不動，她面上甚至漾起一絲陰柔笑意。電光火石間，她的選擇竟是執意刺下手中的匕首，兩敗俱傷。

眼前的一幕讓韓羽腦中嗡地一聲，只那一瞬，他的衣襟已被冷汗浸濕。

叮一聲輕響，一把漆黑的劍後發先至，寒光輕閃，彈開已卷至眼前的長刀，林江韞一怔，手下不由慢了一分，緊接著，又是叮的一聲，這一回，一只劍鞘低掠過來，直撞在她手中的匕首上。林江韞果然是短兵刃的好手，這兩下突襲，雖然一是救她，一下阻她，皆極大地幹擾了她手中動作，尤其是那劍鞘擲來的力道頗大，她的一把匕首竟然沒有脫手，略一調整，重又刺了下去。

韓羽心中雖有剎那慌亂，卻也迅速鎮定下來，借這一隙之機，已一沖而起，同時，林江韞身側不遠處的紫麟也正伺機出手施救，但他們二人雖快，卻還是被另一人搶了先機，那人身子一旋，橫在他們與海灣中間，一矮身，展臂將海灣搶過，護在懷中，然後，身子騰起，攜海灣躍出丈餘，穩穩落在幾人身後。

已離險境，那人卻沒有放開海灣的意思，還是緊緊將她擁在懷中。海灣微微閉目，方才之變，她並不怪師娘，生死攸關之際，心底卻靜得出奇，而此刻，陡然依在他懷中，心跳才莫名加劇。

“那麽大的事，你居然一直瞞著本少爺，”莫良攬著海灣的背脊，讓她抵在自己肩頭，輕聲道，“不過，我心裏的怨氣阿狗已代你受了。”

海灣茫然擡頭，撞上莫良關切的目光，心中不禁一熱，她一側目，又見韓羽也正看向自己，目光再一移轉，看到神色黯然的師娘。

林江韞盯著她看了一瞬，身子一歪，頹然坐倒，目中怔怔流下淚來，不知是為自己差點傷害曾經視如女兒的弟子，還是因為再一次遭逢幼子夭折的厄運。

林江韞是個幹練溫雅的女子，除了府中事務，在長夏名聲赫赫的十堂也是由她一手打理經營的，大小事務凡經她手，必妥帖穩當。這些年，紫氏一門不張揚，亦不曾被人小覷，她的扶持幫襯功不可沒。然而眼下，愛子新喪，平素的神采全消失不見，耳畔幾許鬢發散落下來，似乎歲月的侵蝕一夜而至，她整個人只剩滄桑倦老。

景傑從眾人身後緩步過來，俯身拾起墨玉，他沒有立即起身，半蹲在林江韞身邊靜默片刻，輕聲道，“還望夫人節哀。”

林江韞眼中的哀慟讓他心中亦無比苦澀，當年外婆是不是也是如此，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女兒故去，一雙眼睛哀慟淒絕。如今紫麟夫婦至少還可以相互慰藉，至少他們還有紫玥，可是外婆只能一邊獨自一人扛起所有悲痛，一邊還要照顧少不更事的自己，究竟要有多堅強才能挺過這一切。

林江韞哀哀看向景傑，忽一把抓住他的手，“聖主，你若還顧念自己出身紫氏，你若還肯認澈兒這個幼弟，”說著，伸手直指韓羽，“就幫我們夫婦殺了他！”

七十一、交手

墨玉是忽然出鞘的，劍是漆黑的，卻在空中驚起一道白虹，蛇舞龍吟，直刺韓羽胸口。

這一招雖然狠厲，卻不是例無虛發的一瓣心香，景傑決心已下，他要殺韓羽於今日，但是，他給他公平一戰的機會，所以，這一劍不是偷襲，是宣戰。

景傑很清楚韓羽是一個棘手的對手，他雖未直接與韓羽交過手，但龜甲征召時，他便看出韓羽武學天賦極高，縱使只與季無塵學到無影掌的皮毛，韓羽卻可以仗著自己極紮實的武學功底，將這些不成章法的路數發揮到極致，甚至融匯旁通，自成一脈，尤其是，他身體裏還有著正當最好時候的聖血。

江湖傳說聖血極盡龍精鳳髓、天地精華，這話雖嫌誇張，但聖血確是有著不容小覷的獨特功效，驅毒祛病、増益經脈，極大地綿延內力氣息。所謂滿則溢，聖血精華過甚，長此以往，身體卻是受不住的。所以，沒了天地同壽的顏氏一族，盛極而衰便是必然。

景傑仔細研讀過臨水閣中藏的典籍史冊，顏氏男子大多活不過三十歲，韓羽此時二十六歲，正是最盛之時，換句話說，接下來的兩三年，怕也是他盛極而衰的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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