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莫良，殷勤地將他引入房中，奉茶置坐。莫良的脾氣秉性自小就與墨鷺相沖，他也知道自己遠不如乃兄恭謹溫馴，為免與墨鷺一言不合又生是非，對府中大小事務從不參與，更何況墨楓作為長子早已承襲“墨氏”封姓，想著這墨府早晚也是要由大哥來繼承的，他落得清閑，更不肯插手府中事務，三天兩頭混跡各處，在這府中難覓他人影，因而與這位墨府管家任守照也難得打個照面，這般對坐相談，竟也是頭一遭。

莫良本以為自己平日裏又渾又倔，還少不得一副紈絝子弟的放蕩樣，一定為這位端謹勤勉的大管家看不慣，可任守照的態度卻讓他多少有些意外。

任守照熱絡地招呼莫良入座，也不吩咐墨鷺配給他的小仆從，親自為莫良泡了茶遞到眼前，似乎對莫良的到訪頗感慰藉。

“二少爺，你今日就算不來，我也一直想找個機會和二少爺聊聊呢。”

“哦？”莫良將茶盞捧在手心裏，問道，“府中事務不一向是大哥協理的麽？”

任守照擺擺手，撚須而笑，“並非是府中有什麽事，只是守照聽聞二少爺出任法使以來，少年英才，果決勇斷，各方褒讚之詞甚多，心下喜歡，便尋思著待二少爺得閑時，若能攀談一二，定是快事一樁。”

莫良一向自認是個受得住恭維的人，可聽了任守照一席話卻難得地惴惴起來。任守照與墨鷺的關系實在太近，他早已自然而然把任守照的話當做是墨鷺發落下來的話，才只試著想一下墨鷺對他這般讚許，便覺心頭一片擰巴，不禁訕訕地想，老家夥還是快些好起來吧，還是他那副不可一世、拼勇鬥狠的樣子讓他覺得舒坦些。

莫良笑一笑，猜到任守照此番必是先禮後兵了。自己在臨水閣非但對墨氏沒有任何助益，還好幾次擾了墨鷺的如意算盤，任守照這回估計是要替墨鷺教訓自己，因而只是報以一笑，並未回話。

任守照並非看不出莫良面上的敷衍，卻似全不在意，兀自繼續道，“二少爺，其實每每看到你，總會讓我想起墨執少年時。”

“任伯伯那時便跟在他身邊了麽？”

“正是，”任守照點點頭，“我們任家與墨氏的淵源源自我父親那輩，守照還虛長墨執幾歲，說句不自謙的話，這麽多年，我也是看著墨執一步一步走到今日，當真不容易。”

莫良哦一聲，沒接話，只是對著茶盞吹口氣，小口抿茶。這些年，蒼翼行蹤無定，赤鶴深居簡出，白鵬按兵不動，而紫麟，說的好聽是與墨鷺交好，說的難聽便是依附，四執當中，還真就數墨氏獨大。如今墨氏府邸也稱得上深宅廣廈，這麽光鮮的門面下，不用想也知道，那些骯臟卑鄙的江湖傾軋絕不會少。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其中的詭詐和心機確實“不易”。

雖然憂慮墨鷺的病，說到這份家業，莫良的不屑還是毫不掩飾地流露出來。任守照看了，倒是一樂，“二少爺，其實墨執曾跟我提過也想讓你承襲墨氏封姓。”

“還是不必了，”莫良將茶盞放在案上，大喇喇靠在椅背上，“我這人又懶又放肆，這麽大的帽子我可不敢戴，再說了，這封姓不是一向只傳嫡長子麽，大哥也早就承襲了，他一向勤勉恭謹，墨氏日後傳給他也大可放心，落我手裏非被我敗了不可。”

任守照才提了一句，卻被莫良突突一大篇頂了回去，任守照果然好耐性，仍不急不惱道，“二少爺似是對墨氏封姓很不屑呢？”

莫良脖項一梗，“旁人如何想我管不著，但那欽賜的墨姓，我還真就不稀罕。”

五十六、封姓（下）

“果然有乃父之風，”任守照悠悠笑了，“你這模樣和墨執當年當真一模一樣。”

他這話讓莫良很有些摸不著頭腦，不禁訝然看他。

任守照依然笑若春風，“那年墨執才十餘歲吧，還是個小小孩童，他也是這樣一揚脖，一字一頓道，我姓墨，當年皇帝老子欽賜的那個墨。”

任守照不過輕描淡寫幾句話，卻讓莫良眼前浮現出一個一臉倔強、認真的孩子，讓他說不出緣由地想要聽下去。

“那時，墨氏已衰落許久了，”憶起往事，任守照目中多了幾分幽遠，“墨執是家中嫡子，自然承襲了這個封姓，他自小聰慧，十來歲便考入當時最好的書院，先夫人送他入學那日，我也一道去了。那裏的學生大多比他年長，入學第一日，先生讓他在紙上寫下自己的名字，他寫好後，有聽聞過墨氏一族往事的學生當眾笑他，鄙夷道，現下都成了浮筆浪墨了，居然還死抱著不撒手，丟不丟人。又有人道，原來是近墨者黑的墨呀，怪不得墨氏老早衰落了，守著這麽個越描越黑的姓，只能日日走黴運。”

這樣的往事大大出乎莫良的預料，乍一聽到心中不禁又酸楚又惱恨。如今墨氏風頭正盛，他從不把這封姓當一回事，甚至為自己的不屑還感到一點驕傲，卻從未想過，當擁有這樣的姓氏是一種恥辱，那又是怎樣的滋味。

“當時先夫人也還在場，聽了這番嘲弄，立時便受不住了，她抓了紙筆到墨執身邊，流淚道，咱們不要這姓了，再也不要了。一邊說一邊讓墨執重新寫下名字，她是要他寫回原本的那個莫姓。”任守照輕嘆一聲，繼續道，“墨氏封姓因為是朝廷所賜，墨氏失勢後，在江湖上早已被譏刺得無以容身，只是先主人一心期望重振墨氏，才不管不顧讓墨執承襲了封姓，可是重振談何容易。先夫人本打算讓墨執詩書修身遠離江湖，誰想，這墨氏一姓在與江湖毫無幹系的學堂中竟也被嘲弄至此。”

莫良微微閉了閉目，屈辱和氣惱充盈心頭，胸中卻又忽升起一股豪氣。“他又寫了一次，但還是那個浮筆浪墨的墨，近墨者黑的墨，任伯伯，我沒說錯吧。”

任守照點點頭，“二少爺說的一點都不錯。”

“後來呢，”莫良道，“他是怎麽做到的？”

“重振墨氏，”任守照又是撚須一笑，“那是當真不容易。墨執在年紀還很輕的時候就意識到，只有最強的人不敢輕視他，墨氏才算真正起來了。”

“蒼翼，”莫良苦笑一下，“他得到了蒼翼的認可。”莫良話說得輕巧，但心底不禁又是感佩又是酸澀。不用想也知道，和蒼翼打交道，走的決不可能是詭詐和心機的路子，和他鬥，甚至不能只是簡單地以命相搏，蒼翼有的是比死更駭人的法子，墨鷺此舉定是付出了非同一般的代價。

“那正是蒼翼最鼎盛的時候，削墨氏，滅顏族，生殺予奪，全在他一念之間。蒼翼性情怪異，沒有人知道他究竟在想些什麽，而能得到他青眼相看，真比登天還難。”任守照用銀扡挑撥滋滋作響的燈芯，室內恍然一亮，“可到底還是有人做到了。”

莫良道，“他的那幾個弟子麽？”

任守照點點頭，“能拜入蒼翼門下的，絕不是等閑之輩，即便其中貌似最弱的紫執，也自有他的過人之處。當時，蒼翼給墨執開出的條件是，你若肯拋下你的墨字，我便收了你，你若想讓我看得起你，你就設法扛著這墨字進我門中。”

“設法扛著這墨字進門，”莫良一哂，“蒼翼說的輕巧，但他如何會給別人機會，這根本是個死局。”

“死局就只能靠死局來解。”任守照道，“所以，墨執也給蒼翼開出了一個相當的條件。”

“什麽？”

“萬象心法，”任守照道，“蒼翼通曉各門各派的功夫，想來對名聞江湖的萬象心法也略知一二。墨執的條件便是，若是蒼翼能在二十招內要了他的命，墨氏家傳的萬象心法秘籍從此歸他所有，若是他僥幸活下來，蒼翼便需許他保留墨姓拜於他門下。”

好一個孤註一擲。莫良不由想，若是自己，定也會做出這樣的選擇。

“聽說我爹是十幾歲時拜入蒼翼門下的，”這是當晚談話中莫良第一次用到“爹”這個字眼，輕輕念來，竟是無比親切。平日裏，他常沒大沒小地稱墨鷺為老家夥，但是在心底裏，墨鷺並非真的糟糕至此，而且，他也從不認為父親已老。“十幾歲的一個孩子，別說二十招，只蒼翼的一根小手指，怕也是頂不住的。”

“嗯。”任守照點點頭，望著蓽撥作響的燈芯，頓了一下才道，“那時我年紀也還小，一心以為聰慧如他，一定早有打算，定是給自己留了後手的。”

“其實，他怕是沒有後手吧。”莫良說著心中又是一酸。他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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