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面對蒼翼，除了一死還能怎樣。他的選擇不過是——寧為玉碎。

任守照又點點頭，“後來我才知道，他的打算竟是，若這樣死了，也算豪勇，至少別人不會再笑墨氏一族是浮筆浪墨。”

“興許就是這不死不休的傲骨吧，讓蒼翼最終決定留下他一條命。”雖然已是數十年前的舊事，說到此處，任守照還是忍不住輕拭了下眼角，“蒼翼使到第三招時，墨執就已支撐不住了，蒼翼大概也沒想真要他的命，看他浴血倒地，便作罷要走，結果，墨執竟咬牙站起來擋住蒼翼的路。就這樣，一次又一次，墨執被打倒，又奇跡般起來，最後，他雙腿雙手都被蒼翼打斷了，再也沒辦法起身，但就算只能匍匐在地，也還是倔強地擋在蒼翼面前，只要還有一口氣在，便絕不認輸。”

莫良低著頭，暖色的燭火映著他無比雋致的眉目，好一會兒都沒有吭聲。

任守照苦笑一下，“果真年紀大了，話匣子一打開就收不住了。”

“從沒有人告訴我這些……”莫良緩緩擡頭，“我一直以為，以為他不過是……”

不過是工於心計，慣於傾軋，靠著陰狠算計在江湖亂世分得一杯羹。但是，他骨子裏，竟然不是。

“墨執一向不大喜歡我們這些老人提起舊事，”任守照道，“後來我才漸漸明白了原因。”

“是什麽？”莫良問。

“你們的性子真是很像，這就是所謂的相近相沖麽。”任守照看著莫良在燭光下的面影，幾分喟嘆，“墨執不過是不希望通過這樣的方式拉近你們父子的距離，他會覺得，太刻意。”

原來，這麽多年，爭吵賭氣，拼勇鬥狠，甚至一度反目，竟是因為太相像。細細想來，確實，他們真的是如此相像。若是渾不在意的，一切都可大而化之，若是心心念念的，無論再如何逞強嘴硬，一顆心還是會細弱敏感到讓自己都生恨。

他們便是這樣弄傷了彼此。

太刻意。莫良只覺得自己太理解這三個字背後的意味，越是小心翼翼，就越是在意。可面對在意的人，偏偏不懂得如何靠近，時間久了，怕真的就會錯失了彼此。

莫良忽然想起那晚在雲隱之巔與景傑對飲，想起那晚景傑潮熱的目光。謎一樣的景宸天，從拋妻棄子的罪人，一夕之間，變為舍生忘死的英雄。作為一個兒子，對自己的父親從疏離到了解，那種心境的變化，定是震撼又驕傲吧，但此刻，他才忽然明白，對於血濃於水的親情，根本無需關乎宏旨，最動人處，不過是，失而覆得。

墨鷺是一個太強勢的人，漫長時日中，莫良許多次親眼見他恃強傾軋、殺伐征掠，全不是幼時心中那個一伸手，便為他撐住整片天地的父親。從少年時起，他無數次與墨鷺沖突，此時才終於意識到，他的憤怒不過是因為他對父親很失望。

一夕之間的轉變，原來是這樣的滋味。有那麽一刻，莫良甚至很想無比臭屁地跑到景傑面前，告訴他，看，我們家的老家夥也是好樣的。

失而覆得。莫良實在覺得自己比景傑幸運太多，沒有轟轟烈烈的生死，他們還只是塵世間一對平凡的父子，一切都還來得及，這是多幸運的一件事。

“任伯伯，”莫良心潮起伏，盡量讓自己的聲音平靜，“他的病，真的沒有大礙麽？”

“穆先生說暫時不必擔心，但這病來得太猛太急，還是大意不得，萬一反覆就真的難辦了。”說到墨鷺的病，任守照又蹙起眉頭，頗憂心道，“先主人就是壯年時因胸痹突然去世，這病癥難防難治，實在讓人擔心。”

這些年莫良見多了世事無常，如今墨鷺重病，讓他又生出人生苦短之感。

任守照繼續道，“老講究說，生辰之日前夕生病是不吉之兆。”一語罷，自己先搖搖頭，“不過，這只是民間的胡亂說法而已。”

莫良未曾聽聞這樣的說法，倒是經任守照一提，想起墨鷺的生辰就快到了。“我若是沒記錯，再兩個月就是我爹五十壽辰了。”

“是啊，轉眼墨執也已屆知天命之年了。”任守照又現出長輩式的笑容來，“民間卻也有說法稱沖喜可以驅除病晦，只可惜你們兄弟倆兒……呵，也罷，咱們還是請穆先生多費心照看比較實在些，墨執老早為你們哥倆兒備下的聘禮不知何年月才用得上了。”任守照撚須笑看莫良，頓了頓又道，“尤其是二少爺和海灣姑娘，墨執不過端得一副渾不在意的樣子，其實心裏日日盼著能早日把這合心的兒媳婦迎進門呢。”

莫良心下亦是一片柔軟，“我爹老早就備下聘禮了麽，我怎麽不知道他那麽想辦喜事。”

“二少爺，今晚我講的這些事你好像真沒哪一件知道呢。”

莫良頓了片刻，雙眸異常明亮，“那麽我也說一件任伯伯不知道的事吧。”他探了探身，幾分狡黠，又幾分慨嘆，湊近任守照道，“咱們府中就快辦喜事了。”

任守照哦一聲，不可置信道，“大少爺一心想著尤澀姑娘，但尤姑娘……”

莫良笑得好不燦爛，“咱們府中的莫小二沒臉沒皮慣了，這種趕鴨子上架的事，似乎比較適合他來做。”

五十七、探病

晨曦微現，墨楓靜坐窗前，像在等待什麽，又像默然沈思。終於，有人輕敲房門，聲音小心謹慎。墨楓側過臉來，一掃方才的淡漠神情，唇邊掛上幾分刻意的笑容。“進。”雖只一個字，卻有心加了幾分親昵。

“公子，”一個十六七歲的侍女推門進來，拘謹中又帶著小小的得意，“小梅不負公子所托，果然讓我給找到了。”

“哦？”墨楓道，“拿來我看。”

小梅上前幾步，遞上一只灰布包袱，展開，裏面包裹的是一件墨色長衫。

墨楓將長衫展開，胸口部位豁然一處破損，拿近細看，墨色紋理間，隱隱泛著暗紅血跡。他把衣服在自己身上比劃一下，血跡正對心口，距心臟不過毫厘。

“果然。”墨楓喃喃自語，“究竟是誰有本事將他傷成這樣。”

小梅兀自站在房中靜靜看他，一臉懵懂的喜悅。她還是個青澀的小女兒家，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麽，也全不在意，只覺得為少爺辦成了事，便禁不住地喜悅。

墨楓將血衣收好，伸手到半敞的窗外，窗外正探過一支初綻的木槿，他信手摘了，別在小梅鬢邊。

小梅又驚又羞，怯怯地看著墨楓。

“咱們府中果然就數小梅最聰明伶俐，”墨楓為她理一理耳邊碎發，似乎很傾心於她耳畔簪花的模樣，溫柔看她，“今日的事只你知我知，不要告訴別人好麽？”

小梅紅了面頰，鄭重道，“公子放心，小梅決不對任何人說。”

墨楓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你也累了，歇著去吧。”

待小梅離去，墨楓又細細把墨色血衣來回看了數遍。當日墨鷺發病時，他恰好不在府中，但得到消息匆匆趕回來時，與穆韜晦的小徒弟剛好撞了個滿懷，小徒弟手中的藥缽掉到地上，撒了些白色粉末出來，墨楓一眼認出那是血參粉。血參是名貴藥材，由其研磨而成的藥粉被稱為止血神藥，他自己有一次意外受傷，便是用了這血參粉止血，因而一見便知。他只道父親受了外傷，可是盞七卻將他堵在門外，告訴他墨鷺是突發重病。

手中血衣顯然是墨鷺的，墨楓蹙了蹙眉，不明白究竟因為什麽，墨鷺和盞七一意隱瞞實情，甚至煞費苦心說服穆韜晦為他們杜撰出胸痹的托詞。百思不解，墨楓不由苦笑，他雖早早承襲封姓，墨鷺卻從未放權給他，如今又著意隱瞞，原來，他對他的不信任竟然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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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良和任守照走的匆忙，景傑心中一直記掛，雖被任守照婉言謝絕，也還是決定前往探望。第二日一早，他沒有直奔墨府，而是去到仁心堂，準備先跟穆韜晦打聽下病情。

他跟穆韜晦一向熟絡，從來都是有什麽說什麽，結果這回甫一開口詢問，便發現穆韜晦言辭閃爍，頗為犯難，顯然，墨鷺此番生病大有蹊蹺。景傑深知穆韜晦是看著他長大的，如今雖然也尊稱他為聖主，但心裏頭到底還是待他如一可親晚輩，乃至忘年之友，因而明白穆韜晦這般左右為難，定是應允了墨鷺什麽，但又不想有負於他。

景傑笑一笑，“穆先生不必為難，我不問就是了。”

“老頭兒實非有意隱瞞，”穆韜晦這才長籲一口氣，也笑了，“常有病患因為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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