喇坐定，也不理景傑，先叫來小夥計這個那個的點了好幾樣酒菜，最後才笑容可掬地指指景傑道，“記他賬上。”

小夥計自然認得這二位，笑容滿面躬了躬身，“聖主和莫法使稍候，小的這就去傳酒菜。”說罷便麻利地去後廚張羅了。

這酒樓正是常言道說書的小白樓，亦是二人經常光顧的地方，掌櫃的和小夥計都與他們相熟，深知景傑為人低調，為免引起他人側目，從來都是輕聲招呼，尤其是常駐在此的說書先生常言道的招牌段子便是這位聖主的種種奇聞傳說，不少食客就是沖著這些段子來的，若是讓他們知道正主就在他們當中，攪了常言道的場子不說，景傑這頓飯想必也沒法消停地吃完了。

莫良看著景傑一臉壞笑，“說吧，外婆和老婆哄好了哪個？”

景傑被莫良噎得一口茶好懸沒噴出來，“該死的莫二，果真狗嘴裏吐不出象牙。”

“阿狗是你，可不是本少爺。”莫良嘿嘿一笑，“不年不節，又不是跟我借錢，無端端請我吃飯還能為了什麽？”

景傑懶得跟他瞎扯，點頭認道，“莫二少爺料事如神，今日外婆終於開口同我講話了。”

莫良哈一聲笑道，“這都一個多月了，她老人家終於又理你了。”說著又斂去笑容，環抱雙臂睥睨他一眼，“景阿狗，讓我說你什麽好呢，跟蒼翼拼起命來不死不休的，到你外婆這從來都英雄氣短。”

趁他們說話的空兒，小夥計把一壇花雕和幾個涼菜先行擺上，景傑一邊給莫良倒酒一邊怡然笑道，“我偏就英雄氣短了，如何？”

“那茵茵呢？”莫良接過酒杯一飲而盡，他興致很好，大有把景傑的家務事盤問到底的架勢，“你們近來又是怎麽回事？總感覺怪怪的。”

景傑兀自飲他的清茶，“這天說涼就涼了……”

“少跟我扯不相幹的，”莫良瞇著眼睛看他，“你就老老實實招了吧，幹什麽事惹茵茵不快了？”

景傑拈起一粒花生米，輕巧拋入口中，兀自自說自話，“再三個多月就到年底了，那時，我和茵茵成親就滿三年了。”

“然後呢？”莫良漫不經心看他一眼，只當他胡亂感慨。

景傑又飲一口茶，微微一笑。三年眨眼而過，而他，離茵茵有時很近，可有時又很遠，他無論如何不希望三個月後便是他們緣盡的時候。莫良是他最好的朋友，不止一次，他想把一切都原原本本告訴莫良，告訴莫良他和茵茵一直以來只是掛名夫妻，他有時候的信心滿滿，有時候的郁悶滿懷。他一直選擇不說，並不是因為對莫良有什麽顧忌，而是當身邊的人，尤其是莫良這樣親近的朋友理所應當把他與茵茵作為夫婦看待時，讓他有種莫名的幸福感，好像他所期待的一切便成了真，茵茵便真的是他的妻子。

自欺欺人。景傑自嘲地笑了笑，原來不管如何劍震九州、風雲叱咤，在感情上，他一直在自欺欺人。

景傑搖搖頭，把自己往牛角尖裏逼從來不是他想事情的方式，所以，他眉梢一挑，話鋒便隨之一轉，“然後，你可還是沒能讓海灣點頭呢，莫二少爺，你想讓我落你三年都不止麽？”

莫良把玩著酒盞，仰脖笑道，“本少爺若是願意，沒準兒下個月就擺酒宴客辦喜事，本少爺若是不願意，索性一人無牽無累一輩子，豈不快哉。”

“說的好聽，”景傑用筷頭敲敲莫良手中的竹筷，“若是哪天海灣對你沒了耐性，移情旁人，你可別來跟我哭。”

“笑話，本少爺什麽時候哭過……”莫良手腕一翻，一雙竹筷便壓下景傑的筷子。

“我怎麽記得你哭過可不只一回。”景傑不甘示弱，手指相錯，一雙筷子隨之交疊，就勢將莫良雙筷夾在中間。

“沒有的事。”莫良說著反手相搏。

“嘿嘿，你小時候吃了你爹的鞭子掉金豆子的事這麽快就忘了？”

“呸，那是你吧，被外婆冷落幾天就慌得跟失了魂兒似的……”

兩人嘴上你來我往，手下互不相讓，笑鬥得好不熱鬧，直到一個敦實的身影出現在二人身邊，輕咳一聲示意。

莫良楞了一下，待看清來人，連忙起身，竟是恭恭敬敬喚了一聲“任伯伯。”

來人五十餘歲年紀，身形沈穩敦實，白面美髯，頗有幾分儒生氣質，見莫良起身，亦回禮道，“守照攪了二少爺和聖主雅興，實在抱歉。”

任守照在府中照拂多年，名義上是墨府管家，實則為墨鷺的左膀右臂，為人周正溫和、勤勉嚴謹，這些年，也是眼看著莫良長大成人的。莫良雖然與墨鷺的關系不甚和睦，對這位叔輩人物卻一向尊敬。

莫良問，“任伯伯特意來尋我的麽，什麽事這麽急？”

任守照又向景傑施過禮，這才回道，“墨執忽然病了，夫人特命我請二少爺回府。”任守照一向沈著，此時雖盡量平穩心神，眉目間的一抹憂慮還是未能隱去。

莫良與墨鷺一直磕絆不斷，是一對典型的父子冤家，近來因為景傑與蒼翼一爭，墨鷺毫不猶豫地站在蒼翼一方，莫良再次心生不滿，但他早知道墨鷺一直與臨水閣針鋒相對，便也沒就此事與墨鷺爭執，只是心裏難免負氣，但無論他們父子間多少磕絆，畢竟血濃於水，此時看到任守照神情憂急，知道情況必不樂觀，心下登時一亂，急急問道，“他患了什麽病？他身體不是一向強健得很麽，怎麽忽然就病了？”

“似是胸痹，”任守照道，“墨執是晌午過後忽然發病的，反覆數次，胸痛如絞。”

景傑也蹙眉道，“這癥狀確實像胸痹，大意不得，我隨你們一起去看看。”

“怎好勞煩聖主，”任守照略一躬身，語意誠摯，“夫人已請穆先生到府中診治，大少爺也正陪著，穆先生知會大夥說應該已無大礙，現下還不必勞煩聖主，若是病狀再有反覆，再煩請聖主過府探看。”

景傑心知莫良的這一對父兄想必都不願見到自己，因此也不堅持，只對莫良道，“有穆先生在應該可以放心了，你先回去看看，若是需要我過去，隨時通知我。”

莫良點點頭，不再多說，同任守照一起匆匆回府。

五十五、封姓（上）

莫良回到府中時，穆韜晦剛從內室出來，看到他，並未特別說什麽，只是頷首問候，莫良點頭回禮，顧不上仔細詢問便徑直進到房中。盞七正守在床邊，看見莫良，招招手，示意他過來。

莫良在母親身邊坐下，輕輕掀起一角幔帳，看到正昏昏沈沈睡著的墨鷺。雖然他早已料到墨鷺病勢必然不輕，但一眼望去，一顆心還是一緊。

墨鷺是習武之人，又正值盛年，平日一向精氣勃發、神采奕奕，但是此刻，他整個人脫了形一般躺臥在床榻上，面色灰白，氣息孱弱，似是剛剛從一場生死劫難中勉力支撐過來，甚至，生死依然還在一線間。

不管往日再如何負氣，莫良眼中的父親始終是威武硬朗的。他可以對他用家法時將牛皮軟鞭在空中劈出震天價的三連響；他也可以不可一世地告訴他，要麽做他墨鷺的兒子，要麽，兩不相幹。

那麽強勢的一個人，怎麽忽然之間病成這樣？

在墨鷺面前，莫良從不憚於一次次激怒他，與他爭吵，乃至許多次負氣出走。他從不懼怕墨鷺逼視的目光，然而此時此刻，當墨鷺斂去一貫的強勢，以如此虛弱的樣子出現在他面前時，自己的一雙手竟不知置於何處才好。

盞七輕輕執起莫良的手，掀起錦被一角，將他的手放在父親微微屈曲的掌中。

墨鷺的手好冷好冷，莫良心頭又是一激靈，他的病狀居然沈重至此。擡眼看看母親，隔著面上的一幅薄紗，盞七目光凝定，向他點了點頭。莫良明白，母親是說，他沒事，他絕不會有事。

莫良就那麽陪在父親身邊，一直到夜半才輕輕退了出來。穆韜晦已經離開多時，他不清楚父親病勢究竟如何，雖然母親和大哥一再說已無大礙，他仍是放心不下，暗暗盤算，待天一亮，他還是要讓景傑過來看看才能安心。

莫良心緒煩亂，睡意全無，獨自在偌大的府邸漫無目的地踱步。此時夜正深，除去零星幾盞長明燈和幾處值守的屋舍，各處均是漆黑一片，莫良不敢走遠，走來走去都還是在父親的臥房周圍打轉，間或擡頭，發現不遠處一進小巧獨院有燭火搖曳，他認得那是任守照的住處，想來任伯伯也是心下憂慮，夜不成眠，便信步跨入那座院落。

任守照果然未睡，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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