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字已成灰。

回憶與雨絲交疊，密密地砸在心頭。韓羽抹一把面上的雨水，一線雨絲在指縫中穿過，重又滴在面頰上，滑墜而下，好像默然滾落的淚水。他已多年沒掉過淚，此刻，卻莫名覺出一股鹹澀的味道，越來越濃地盤亙在心口。

他在陰沈天光中騰身一躍，有如白虹，水花才輕輕一泛，他已潛入水底。

十年光陰如水行過，當年的密道殘跡依然隱約可循，穿過生著厚厚水藻貝殼的殘壁，他又一次見到長眠在離水深處的，他的父親。

水下本來極暗，縱使真氣開目也僅能模糊視物，可那株人形植物卻無比清晰地出現在他視野中。也許是十年前的一看已刻入骨髓，也許是血脈相通的機緣，他遙遙地就看到了他。

因為早已浸入骨髓的藥物，在水底，他永遠都是同樣的姿態，也是同樣的狀態。

那個已然長成一株植物的人，手腳纖細，無骨般伸展在殘壁青石間，與蔓生的水藻糾結在一起。他的皮膚輕薄如翼，碧綠色的筋脈一圈圈在細弱的四肢、軀幹中虬結盤旋，與藤蔓交錯的地方，開出盛放的花，花的芯蕊從大朵的花冠中蜿蜒出來，觸角一樣又刺入螢綠色的皮膚中。

韓羽怔怔看了片刻才又默然游近了些，他在糾纏不休的藤蔓中摸索了好一陣，才終於握住那只荊棘一樣枯瘦的手，那或許已算不得是一只手，詭異的瘦硬骸骨，詭異的螢綠血脈，詭異的儼然已與其生為一體的不知名的莖葉。

想是天色益發亮了，幽深離水泛起點點粼光，琉璃般迷幻的光影後，仿佛又見昔日顏淵。

那時候的他，意氣風發，通身的威嚴和霸氣無人能及，可是當面對自己一雙兒女的時候，則和悅的有如春風。

幼年時，韓羽是深深敬慕自己的父親的，直到他突然向他舉起明晃晃的匕首。

那一日的變故宛如晴天霹靂，他們一家從此骨肉分離。內心深處，他不可能不怨他，甚至也曾暗暗恨過他。

可是當他握住那駭人的手，卻莫名憶起幾乎被他遺忘的一幕。

那是他們此生的最後一面。

向他舉刀之前，顏淵俯下身，寬大的手掌撫上他的面龐，目中滿是疼惜。“羽，”他輕嘆，“你為什麽偏偏是個男孩子，為什麽流著和我一樣的血。”

淚水在一瞬間溢出，此時的他已可以理解父親當日的心境。他舉刀要殺的是他，傷得最深的卻是自己的愛子之心。

韓羽將那只枯硬的手貼在自己面頰上。十年前他在這裏，有的只是驚駭、震怒，和最後的心死。十年後，面對一把骸骨，他終於明白了父親曾經的絕望，和埋藏在絕望中的深痛。

父親一直想要保護他，舍不得他承受自己背負了一世的命定的殘酷，所以，哪怕違背天倫，哪怕陰陽相怨，他還是要幫他在一切痛苦來臨之前，就此終結。

“羽，我是為你好。”這是父親對他說的最後的話。

韓羽握緊父親的手，努力回想這手掌當年的厚實與溫暖。父親真的是為了他好，可是這麽多年，他對父親卻唯有怨恨。

忽然就明白了自己為什麽來離水，他不過想問問父親，他是不是錯了。他強行灌下的那一碗紅花，是不是錯了。

在迷蒙的離水深處，他想他或許找到了答案。父親不忍卒睹的命運，和自己面目全非的人生，沒有也罷。

在一切開始之前便能終結，沒有恐懼，也還不懂得遺憾，何其幸。

心底哀慟，亂了真氣，韓羽在水底的時間太久，只覺心肺處溢出撕裂般的疼痛，他一時竟想不起逃離這疼痛，只是執拗地握著父親的手，死也不想放開。

他和一把不成形的骸骨在水底沈淪，眼前的世界漸漸模糊，倒生出一片光怪陸離來。他依稀看見父親扭曲的螢綠色血管，看見亮紫色駭人的花朵，和被這殘酷更襯得明亮晃眼的鮮活人世。

一個突現心底的念頭驚得他一痛，神志瞬間清醒。

父親的血。

他曾以為昨日已死，埋在水底的恩怨與他何幹，但是，迷蒙中浮現腦海的鮮活人世刺痛了他。

因為身體裏的血，父親和他自己的人生都盡是悲慘、可怖又扭曲，然而，卻有人恰因他們的血得以無比光鮮地在世間逍遙。

心底窒息的痛楚化為綿綿仇恨，隨淹沒他的離水一起漫至四肢百骸。在他二十幾年的生命裏，除去苦苦掙紮尋求一線生機，此刻，終於又有了些別的內容。

憑什麽父親在掙不脫的宿命裏沈淪為一把汙穢骸骨，而那個人卻在鮮活的人世恣意活著，還活得那麽鮮亮蓬勃。

韓羽在至痛中幽幽笑了，他最後握了握父親的手，足下用力，向水面魚行而去。

…………………………………………………………………

燭火幽暗，韓羽隨手取過一枚小巧氈墊，提筆輕勾，寫下一個名字。他的目光在那兩個字上停留片刻，手指一彈，氈墊便如彈丸般從半敞的窗欞疾速飛出。氈墊質地輕軟，韓羽卻能將其彈出如此疾掠之勢，引得身後之人一聲羨嘆。接著，他伸手向後一探，自身後那人手中取過一支小巧弓弩，搭箭挽弓，錚一聲輕響，羽箭小巧，速度卻快得駭人，後發先至，眨眼間攜氈墊一起徑直穿透數丈外的一株樺樹，氈墊被釘死在樹後石墻上，隨羽箭的尾翼顫顫而動。

“韓大哥的身手益發精進了，”身後那人高瘦身材，棕色臉膛上一雙眼睛分外明亮，悠悠笑道，“白岸怕是再苦練十年也做不到這般精絕穩準。”

“飛矢流星果然名不虛傳，”韓羽將弓弩交回到他手上，唇角一牽，“果然非季棠手中那把仿制的飛矢可比。”

那人正是星魄莊現任掌門方白岸，聞言只是一笑，“這飛矢弩、流星箭凝結了家父畢生心血，我們門中也就這點物什可值得驕傲了。”

“這傳家的寶貝，方兄可得照看好了。”韓羽亦笑一笑，話鋒忽一轉，“方兄，你韜光養晦了這些年，韓羽現下勞你特地趕來長夏，實在是有一事相煩。”

方白岸忙擺手道，“韓大哥哪裏話，當年若不是蒙韓大哥相助，白岸哪能執掌星魄莊，更何況，若非韓大哥設法用假的飛矢流星騙過季老賊，我這鎮門之寶早就落入他人囊中了，大恩如此，韓大哥若有差遣，小弟赴湯蹈火在所不惜。”

“好，”韓羽微微一笑，“星魄莊號稱江湖耳目，最善查探江湖中的奇聞秘事，”說著，擡手指向釘在石墻上的氈墊，“今日，我就是要你查一件跟那個人有關的事。”

方白岸循著韓羽所指看去，即使隔了數丈距離，在明亮月光下，還是隱約看見羽箭貫穿的那個墨色螢螢的名字——景傑。

“他近年的風頭可是夠盛的，”方白岸道，“白岸對他也很好奇，要查什麽，韓大哥盡管吩咐。”

韓羽眸光一凜，“我要查他和一個人的關系。”頓了一頓又道，“此事不必急於求成，但務必查得清楚明白。”

五十四、病癥

景傑自勒馬峰清修歸來後，臨水閣雖然歡聲一片，但二十大幫派卻還陷在不安的氛圍中。景傑與蒼翼的一場生死爭端貌似了結，但蒼翼作風一向狠辣，當日選擇了景傑的幫眾難免人人自危。若蒼翼光明正大卷土重來，他們總還可以躲到景傑身後，但若那神龍見首不見尾的老妖怪來陰的，取他們的性命真如探囊取物一樣簡單，更何況，這場紛爭來得總有些蹊蹺，眾人皆覺後面只怕還藏著更大的風波。

回來的最初幾日，景傑又向杜揚告了幾天假，日日留在家中足不出戶。莫良難得落單，覺得好生無趣，去他家找過他幾次，每次都見景傑忙著在外婆身前身後殷勤伺候，而黃夫人還是一副不鹹不淡的神情，一見便知這祖孫倆之間的別扭還沒有解決。莫良每次都隔著門扉七分取笑三分同情地沖他咧咧嘴，景傑則一邊在外婆身邊陪笑臉一邊悄悄甩給莫良一個大大的白眼，莫良則回他一個更肆無忌憚的嘲笑，然後洋洋得意地遁走。

一日傍晚，莫良正抄手在街上閑走，一枚銅錢不偏不倚迎頭襲來，莫良似早有準備，從容擡頭噗地吹口氣，銅錢波兒一聲又彈回空中，撲棱棱幾個翻轉，一只手自臨街的閣樓探出來輕巧接住，接著，景傑探出頭來，揚眉笑道，“莫二，怎麽才來？”

迎頭拋銅錢本是莫良慣向景傑用的伎倆，如今被學了個活靈活現，莫良念了聲“景阿狗”，擰身進了一旁的酒樓，蹬蹬拾級而上，很快來到景傑面前，大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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