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翻在地，隨後，又狠狠踹出一腳，只是，這一腳卻踹在韓羽的手臂上。

“季兄，”韓羽淡淡一笑，“不就是一粒藥麽，何至於發這麽大火？”

季無塵也緩步來到小結巴近旁，探手抓住她的頭發，手一揚，便將她單薄的身子懸在水井上方，只消一松手，她便會墜入深不見底的井中。小結巴瑟縮在季無塵掌下，搖搖欲墜，恐懼讓她不住顫抖，兩行淚也緩緩淌了下來。季無塵的眼睛瞇了瞇，一瞥之間已做出判斷。這不過是個卑賤瘦弱的粗使丫頭，諒她也不敢在他面前耍花樣。

“季棠，”季無塵甩手將小結巴拋在地上，“時間不早了，趕路要緊。”

季棠恨恨看了韓羽一眼，哼一聲，別過頭去。他早就懷疑韓羽已戒掉朱砂，特意借這次機會想要韓羽再吃些苦頭，誰知竟被這麽個笨手笨腳的丫頭壞了事。他隨身只帶了這一粒朱砂，但離塢之中尚有存餘，本不想就此罷休，但看季無塵的神色，顯然因為韓羽立得首功，有意放他一馬，於是只得怏怏跟隨在季無塵身後。

韓羽再一次送二人到大門口，又不痛不癢地寒暄幾句，才折身返回。經過回廊時，發現小結巴已經離開，原本歪倒在地的菜籃子也已收拾走了。

韓羽在廊下出了會兒神，信步到馬舍牽馬離開離塢，一路馬不停蹄奔向長夏城郊的山中。山中野徑走的人本就稀少，這些年想必更加少了，一條狹長的土路幾乎完全掩沒在林木雜草中，韓羽憑著多年前的記憶，竟也很快尋到舊跡，越行越深，轉眼便到了山林深處。

他是在午後十分尋到那處荒蕪宅院的，屋頂生滿荒草，烏瓦殘舊不堪，院墻年久失修，有些地方已坍塌了。他在屋裏屋外轉了一圈，最後默然坐在斷壁殘垣上發呆。

這是他們隱居山中時，邊成的宅子。當年，宅院雖樸素，卻也簡潔大氣，四處皆是郁郁林木掩不住的盎然生機。

如今，物是人非。

韓羽坐在墻上，其實，只需稍微擡下頭，便可看到幾排樺樹之後，他與母親生活了多年的小院，甚至，再遠一點的地方，便是母親的墳塋，只是，他始終沒有擡頭。如果冥冥之中有神靈，他真的不願讓母親看到他現在的樣子。母親一直希望他可以像離水上的白鳥一般自在，可是，他的翎羽早就折斷了，掙紮了那麽久，換來的只是累累傷痕。當真見了，母親該有多心疼。

他自懷中掏出一只酒囊，除下塞子，將酒盡數灑在矮樹亂草中。這些年，他已回過長夏許多次，可這裏，始終是他不敢涉足的地方，他至今，還沒有真正回過家。

“邊伯伯，”韓羽靠在倚墻而生的一株白樺上，揉搓著空空的酒囊，喃喃道，“我好想和你說說話……”

…………………………………………………………………

夏日夜短，露水未盡時，小結巴提著一只竹籃來到水井邊。正是晨光隱現的時候，由於高高院墻的阻隔，離塢中的一切仍籠著朦朧夜色，灰蒙蒙一片。

水井周圍用青石板鋪設了一圈石臺，發出瑩瑩的光，小結巴喜歡石板清涼，脫去鞋子，赤足站在汲著露水的石臺上，自竹籃中取了些什麽出來，放在手心裏，將手掌伸向青冥色的天空。

她身材本就瘦削，此時在晦暗天光的映襯下，只餘一道孤清身影。一陣清風吹過，她烏發輕揚，衣衫拂起，青冥晨光透過發梢衣角，剎那間，為她周身鍍上一層輕透的色澤，蟬翼一樣幽亮動人。

小結巴仰頭望向天空，手掌攤開，口中輕輕發出幾聲“咕咕”的聲音，然後，便即保持仰望的姿態，默默等待。

“不是這樣的。”一個聲音自不遠處的回廊響起，小結巴一驚，手中的東西也掉落下來。

韓羽露水沾衣，已不知在那裏站了多久。他緩步來到水井旁，俯下身，看到小結巴之前放在掌中的是兩條曬幹的小黃魚。他撿起來，也伸手向天際。熹微晨光悄然而至，他站在那裏，眉目清亮。

韓羽將另一只手的食指放在唇前，打出一聲高亮的哨子，凜凜地響徹寂靜天空。很快，一只白鳥忽地低掠而來，銜走他手中的黃魚，然後，又撲棱棱飛遠。

“這才是白鳥喜歡的聲音，”韓羽微微一笑，“你那樣，像是在餵小雞。”

這是他第一次和她閑話，小結巴窘得深深埋下頭去。

“以後別再做那樣的傻事。”韓羽又道，“不過，我當真沒想到，你如此有勇氣。”

小結巴仍拘謹地站著，不聲不響。原來他早就知道自己時常悄悄來這裏餵白鳥，也知道，昨日的事，並不是個意外。

韓羽隨意汲了些水在手上，清風吹過浸濕的雙手，多了份特別的清涼。他安靜地立在井邊，良久無言，直至天光漸盛，才深吸一口暮夏新鮮的氣息，轉身離去。

經過小結巴身邊時，他隨手拋了支瓷瓶到她的竹籃中，餘光掃過她仍明顯腫起的臉頰，漫不經心道，“碰巧買的，也許有用。”

韓羽的身影消失在回廊許久，小結巴才擡起頭來。她拿起那只細白瓷瓶，寶貝一樣握在手心裏。

五十一、紅花

降了幾場雨後，天氣明顯涼爽起來，漸漸有了些秋日的味道。

一日，韓羽正在室內隨手翻看一冊書，遠遠地，聽見小結巴越來越近的腳步聲，在小結巴身後還有一人，他已聽出，來人是稀客，卻並不陌生。

待房門打開，小結巴退至一旁，一個女子懷抱一只碩大的紙鳶，姿態嫻靜，看到韓羽，擡起頭來，溫婉一笑。

韓羽也笑一笑，“前陣子太忙，竟然都忘了去取這只鳶，勞煩雲裳了。”

雲裳仍是一貫的平靜語調，“送鳶只是順便，其實，我是為另一件事而來。”

“進來說。”韓羽將雲裳讓進室內，此前引路的小結巴便悄然退去。

雲裳靜默片刻，驀然擡首看向韓羽，“我有孩子了。”

韓羽怔了一下，雲裳卻似毫不介意他的反應，語氣仍是波瀾不驚，“我來找你，並非想要求什麽，只是覺得，你有權知道。”

韓羽輕倚在房門上，有那麽一刻，頭腦空白一片。

這個女子，說不上如何讓他心動，她的內裏也並非表面看來那般溫婉，甚至，有幾分淡漠。可正是那份淡漠，讓他不止一次想到，他們都是一樣的人吧，被生活磨礪的千瘡百孔的心，再不會為任何人開啟。談不上相知，卻有幾分相惜，於是，在她那間略顯靜僻的房間裏，深夜十分有她相伴，成了他孤寂人生中莫名的安慰。

不親密，卻也不疏離，一切都剛剛好。可是這種淡然相伴，突然間，就這樣戛然而止。

她有了他的孩子。

只能是那一日，韓羽微微閉目，他原本是不會讓這種事發生的，但那一日喪失心智的沈淪，築成了這個結果。

心中默算一下，該有兩個月了吧，他下意識看了一眼雲裳的小腹，平坦如昔，才剛剛開始，而那該是一個怎樣的生命，正在默默生長。

他沈默了太久，雲裳是心細的女子，他的態度怎樣，已然明了。她如每次與他分別時一般斂衽一福，輕聲道，“雲裳冒昧，日後定然不會再來打擾公子，只是有一事，望公子應允。”

韓羽仍是安靜看她，雲裳的語調依然平和，即使在她看來，這便是二人最後一次相見，“這只紙鳶是為公子制的，理應是公子的，雲裳可否請公子將這紙鳶送給我腹中的孩子，這樣，至少，他將來可以擁有一件來自父親的禮物。”

一線陽光正落在紙鳶的翎羽間，敞闊的翎羽明白一片，耀目異常。

“雲裳，”韓羽終於開口，“你從今日起就留在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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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裳自那日起便留在離塢，她仍如過去一般，在韓羽身邊時，細心溫柔，事事妥帖，從不要求什麽，也從不計較他對她腹中的孩子顯而易見的漠然。

韓羽當日就為她取回了賣身契，在別離替雲裳贖身時，李媽媽一時笑談一時喟嘆，連連感慨雲裳時來運轉，苦盡甘來。雖然韓羽始終很安靜，她還是兀自說個不停，在李媽媽雜亂的描述中，韓羽頭一次了解到雲裳的身世。

雲裳本出身書香人家，但幼年喪母，身世也頗可憐，她父親後來又娶過兩房妻子，過門不多久均先後過世，她父親本是讀書人，原應知書識禮，許是接連經受喪妻之痛，心性大變，竟聽信了一個算命先生的鬼話，認為家中屢遭變故皆因此女命硬，狠心將親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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