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逐出家門。

雲裳流落街頭時被一戶以制作紙鳶為生的老夫婦收留，老夫婦沒有孩子，便收她為義女，疼愛有加。可惜好景不長，在她十七歲時，被稱霸當地的一個無賴看中，雲裳不從，那人便買通官府，強安了個罪名將老夫婦抓入牢中，雲裳依舊不肯委身，便硬了心腸自行賣身青樓，用賣身的錢救出養父母。她怕養父母難過，又擔心日後會給他們招致更多麻煩，從此與他們不再相見，只是常暗中送些銀子周濟他們生活。

本來雲裳在別離只賣藝不賣身，但有一次養父病重無錢醫治，她一個清倌，性子又不討喜，本得不著什麽錢，情急之下，只得答應李媽媽賣身接客，而後來她遇到的客人，正是韓羽。

韓羽拿著雲裳的賣身契，臨走前，遇到尤澀。他並未向她說什麽，只是頷首一笑，尤澀卻很清楚他為什麽來。在韓羽即將消失在走廊盡頭時，尤澀到底還是忍不住喚住他，輕聲道，“小姐一直在等你……”

韓羽足下頓了片刻，多年前那聲輕輕的“羽”又在心頭回旋，不知為何，時間愈久，他卻愈無法將記憶深處的那個人與美麗不可方物的林漾聯系在一起，她們都是塵世之外的精靈，在他生命中留下難以磨滅的痕跡，可到底，還是不同。

“我是個不值得等的人，”韓羽唇畔含笑，連如此決絕的話也說得優雅溫和，卻又雲淡風輕地令人心寒，“過去只是個錯覺，林小姐也早該放下了。”

“那雲裳呢？”尤澀上前幾步，她在他面前還從未如此執拗，“你是不是不準備放下她？”頓了一頓，又艱難道，“你是不是想要和她在一起？”

韓羽又笑了，“澀兒，你冰雪聰明，難道看不出麽，雲裳從沒想過和我在一起。”說完，韓羽再次頷首，施然轉身離去。

…………………………………………………………………

雲裳和小結巴相處的很好，她們都是安靜隱忍的女子，雖然彼此間話很少，但相伴料理離塢的種種瑣事，不幾日便熟絡起來。

幾日之間，夏日的燥熱漸去，天氣日漸舒爽。一日，韓羽來到廊下，正看到雲裳與小結巴一道坐在庭院中的石桌旁低頭忙碌著什麽，桌上放著一只線簍，另有一只笸籮，裏面是些花花綠綠的布料。

一望即明了，小結巴善針線，想是正在幫雲裳準備孩子的小衣服。韓羽的目光下意識停留在雲裳身上，她正在笸籮裏翻撿著布料，似乎一時打不定主意用哪塊才好，她的神情很專註，唇畔一抹淺淺的笑。她仍是慣常的裝扮，可她整個人在韓羽眼中卻與以往任何時候都不同。過去，她像一抹流雲，輕柔飄忽，好像永遠不會為任何人眷戀停留，此刻，她的神情還是淡淡的，眼角眉梢卻漾出不經意的滿足和幸福。

韓羽很清楚，雲裳是那種自持自適的女子，她的滿足和幸福絕不是因為他，僅僅是因為，她腹中正默默成長的新生命。

如果這是一個與他完全不相幹的女子，她腹中的又是與他完全不相幹的孩子，他會覺得眼前是一幅溫馨的畫面，可是此刻，他只覺得殘酷。

“雲裳，”韓羽輕輕喚了一聲，“來一下。”

雲裳嗯了一聲，站起身來。韓羽沒再說什麽，只是沿著回廊徑直走下去，她便安靜地跟在他身後，直至來到他房中。

才一踏入房門，雲裳便聞到一股淡淡的香味，卻一時分辨不出這是什麽味道，正尋思間，只見韓羽端了一盞青花瓷碗送到她面前。

韓羽一向從容沈靜，這一刻，卻只低頭看著手中的瓷碗，“來，趁熱喝了它。”

雲裳怔了一下才驀然意識到，韓羽手中的是紅花，竟然是紅花。她曾想過韓羽也許不會認下這個孩子，但她做夢也沒想到，他把她留下，竟是為了親手終結這個還未曾降生的小生命。

因為太過驚懼，雲裳一句話也說不出，只是本能地看著他搖頭。

隨著一聲難以覺察的嘆息，韓羽擡眼看她，“雲裳，你知道麽，我幼年時，我父親曾想殺我，舉起刀時，他說，我是為你好。”苦笑一下，韓羽繼續道，“我用了很多年的時間才明白，他那樣做，真的是為我好。”

雲裳一步步後退，韓羽的目光讓她驚心。她見過許多種情境下的韓羽，和悅、沈郁，甚至那一夜的狂暴，但從未見過此刻的他，和他目中赤裸裸的決絕。

她知道，他已打定主意，決心殺死這個孩子。

再沒有退路，雲裳後背抵在房門上，滿眼是淚，“你要是不喜歡，我帶他走，你可以當他不存在……”

“你沒有辦法保護他，”韓羽慢慢逼近，聲音低沈，“我也不能。”

記憶深處的一幕恍若昨日，顏淵在他面前舉起刀，啞聲道，“羽，我是為你好……”既然當年如日中天的父親都無法保護自己的孩子，一直艱難生存的自己，又憑什麽可以。

不如在一切痛苦來臨前，就此終結。

雲裳還要再說，一只堅硬如鐵的手忽地捏住她兩頰，緊接著，一碗清香但苦澀異常的藥汁被強行灌入口中。

藥汁是溫熱的，盡管拼死掙紮，她還是感覺到致命的熱流一絲絲滲入她的腸胃，不知是因為藥物的作用，還是因為即將失去孩子的恐懼，手腳終於慢慢軟下來，她蹭著房門坐倒，面上再沒有任何表情，只是直楞楞看著韓羽，像是要把他葬送在自己的目光裏。

五十二、山雨

半扇房門吱呀一聲開啟，白花花的光線倏然射進房內，小結巴一眼看到雲裳面無血色的臉，她正無聲無息地倚門坐著，像是已被抽離了生命，唯有一雙眼睛，仍是死死盯著韓羽。

一下便明白了，小結巴立時紅了眼圈，輕輕俯下身，讓雲裳靠在自己懷中。

“送她回房，好好照看。”韓羽的聲音從頭頂傳來，異常冷靜。

心中酸楚難言，小結巴唯有應一聲，扶起雲裳，攙著她一步一步穿過慘淡的陽光，消失在韓羽的視線中。

一碗紅花，如韓羽所願，幹脆利落地扼殺了那個尚未成形的胎兒。小結巴來覆命時，其實什麽也沒說，她只是低頭站在韓羽面前，同過去一樣靜默的姿態，卻通身都是難以掩飾的寒意。

“她還好麽？”韓羽問。

小結巴沒有做聲，她平日便極少開口，但這次連點一下頭也不肯。

“看著我，”韓羽道，“她還好麽？”

小結巴還是不肯擡頭，以往，她是不敢看他，此刻，韓羽卻感覺得到，她是不願看到他。

韓羽無奈一笑，“也罷，你去吧。”在小結巴離開前，他忽又叫住她，在她手中放了一張銀票。小結巴看一眼，票面金額不算很大，但買些滋補的藥物補品還是綽綽有餘了，她略略猶豫一下，還是收了銀票，退出房門。

是夜，韓羽久不成眠，索性披衣起來撫琴。月光如水，琴聲清幽，讓他煩亂的心緒漸漸平覆。

忽地，淩亂的腳步聲響起，小結巴面色慘白，慌慌張張沖到他面前，遞過一紙信箋。韓羽接過，才看一眼，一顆心也募地一沈。

那是雲裳的留書，不過簡短的三兩句話，“雲裳決心與孩兒共生死，姑娘日來的關照無以為報，唯望善自珍重。”

“糊塗。”韓羽扔掉信箋，轉身出了離塢，小結巴知道韓羽必是去尋雲裳，不管不顧跟在他身後。

距離塢不遠有座山丘，當地人習慣喚其為後山。後山不算很高，占地也並不很寬廣，山勢陡峭，溪瀑密布，山上生有許多白樺。雲裳曾說起，她喜愛後山上的白樺，哪怕只是遠遠眺望，也覺心曠神怡。奔出門後，兩人不約而同向後山趕去。

小結巴的腳程遠比不上韓羽，才一會兒工夫，她已被韓羽遠遠拋在身後。天黑路險，出來得匆忙，竟連一盞風燈也沒帶，小結巴借著月光，勉力在雜亂的林中穿行。開始，她還不停地高聲喚雲裳的名字，但猛然想到她若一心尋死，怎會給她回應，或許還會故意避開，索性不再呼喊，只是小心聆聽身邊的一切動靜，默默祈求雲裳尚在人世。

後山山路險峻，又時有落石塌陷，白日裏都很難行，深夜登山，更是艱難兇險。小結巴摸索著小心前行，一路尋到山頂時，已是晨曦微露，可她一無所獲。她一邊懊惱自責，一邊又沿著另一條山路向山腰尋去，又磕磕絆絆走了半個多時辰，忽然聽到有人穿行的聲音。後山一向罕有人至，她只道雲裳就在附近，興奮地循著腳步聲快走幾步，卻迎面撞見韓羽。

韓羽向她攤攤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