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黃氏之女為妻。母親知道後，又惱又恨，認定令尊辜負了姨娘。因為一心想要查明姨娘的下落，我母親也險些遭人刺殺，令尊便安排他的一名親信一路護送我母親到南瑮暫時躲避，沒想到，這一避，竟是一輩子。”

“逃亡途中，我母親與令尊派來的那名親信朝夕相處，漸生情愫，最終結為夫婦，那人便是澀兒的父親。從父親那裏，母親才知道，令尊迎娶紫氏女兒完全是迫於無奈，其實他從未放棄尋找姨娘，而那幅畫，也由令尊托我父親又交還到母親手中，父親說，那幅畫是令尊最心愛之物，可是，他怕是不便再留存在身邊。”

“我父母在南瑮生活了三年後，忽然有一日，接到令尊的密信，蒼天可見，令尊終於尋到了姨娘母子的下落，不日將舉家來南瑮相聚。可嘆的是，母親才歡喜了不幾日，便傳來姨娘一家三口殞身離水的噩耗。母親至此才意識到，那日描畫丹青，竟是她們姐妹的最後一面。”

“聖主，其實論起來，令尊算是我的姨丈，更對我父親曾有救命之恩，家父對他分外敬重，澀兒年少時，幾乎每一日，都會聽父親提到他。”說到這，尤澀目中現出一抹悵然，“只是，聖主出身紫氏，咱們二人之間卻沒有任何姨表親緣。”

景傑靜靜聽著，好半天沒有一句話。往事淒涼，尤澀卻講得格外平和，她沒有刻意誇大其中的悲苦，卻也毫不避諱地點明，他的母親紫芯在這件往事中的尷尬位置。

從頭到尾，尤澀平靜無波的語調，有著不可思議的說服力，一席話，完全推翻了景傑已經建立了二十幾年的認知，父親的背棄，由此導致的母親的離世，以及外婆日覆一日獨自承受的仇恨的苦果。

他不得不開始思考這樣一種情形，一種很可能是事實的情形，他的母親紫芯，甚至，他的外婆，不過是蒼翼的棋子，蒼翼想留住景宸天，用一個永遠無法束縛住他的心的女子，以及，這個他不愛的女子為他生的兒子。蒼翼大概以為，絕望的現實和漫漫時光，終會讓景宸天忘記肖湘，然後，安於那個永遠無法心生愛戀的妻子，安於留在長夏，甚至，安於接受他的不倫之情。

“澀兒明白有些事不知道反而更好，”尤澀道，“很抱歉因一己之故強要聖主聽我說了這許多……”

“澀兒，你可知道一個自小失去父親的孩子最渴望聽到的是什麽？”景傑擡頭，現出一個釋然的微笑，“自己父親的故事，尤其是當他堅信父親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時。”

景傑將畫卷小心收好，遞還到尤澀手中，“我今日終於知道，蒼翼那個老妖怪果然在胡說，我明明很像我父親，他卻總說我不像。”

尤澀道，“聖主可願保管此畫？”

景傑笑著搖頭，“我已經將他的樣子記住了，再也不會忘。”

尤澀知道這其中夾雜的關系太過尷尬，也不再說，默默將竹筒重又掛在肩上。

“澀兒，”景傑忽然問，“我記得你說過你一直獨自一人，你父母呢？”

“他們已過世多年了。”尤澀低聲回道。

“難道蒼翼到底還是不肯……”

尤澀搖搖頭，神情仍是淡淡的，“我父母到南瑮後一直受到雪苑前主人的照顧，後來前主人忽然亡故，我父母覺得蹊蹺，追查了三四年，直到最後為人所害。”

景傑無聲地嘆口氣，這個世道果然哪裏都是一樣，聖域也好，南瑮也罷，終究逃不脫屠戮傾軋。雪苑前主人林競禎離奇亡故一事他也曾在史錄中見過，計算起來，尤澀父母離世時，尤澀的年紀也還不大，她獨自一人飄零異鄉，定也歷盡苦楚。

“離水疫後，我父母始終不相信姨娘一家殞身離水，一直疑心是蒼翼將他們擄走秘密關在某處，可他們多次回長夏尋訪，始終一無所獲。這幾年我棲身別離，便是因為父母遺命，想要找到姨娘一家的下落。”說到這，尤澀微微低頭，眼圈兀自紅了，“或許，他們早已在黃泉相聚了。”

夕陽西下，高山空谷風聲更甚，馳目望去，只覺天地無窮，人世微渺。

“澀兒，”景傑輕聲道，“往事已矣，咱們都不要再糾結。”

五十、白鳥

八月初，陸續降了幾場雨，離塢門前經過幾番修繕，已很少再出現因為降雨而生的澤國景象，但仍不時有離水上的白鳥飛至此處盤旋，啾啾鳴叫，卻也襯托出“塢”的味道。

昭彰臺那場不了了之的賭局雖未完全達到季無塵的初衷，但聖域最不容小覷的兩大勢力各有損傷，到底還是令季無塵心中大為暢意，他又在此停留了一段時日後，接到函報說無影門中有人生事，便帶上季棠準備回南瑮。

出發那日，韓羽相送，三人穿過九曲回廊，即將到達大門時，季無塵駐足笑看韓羽，“羽，這次的事你功不可沒，咱們未用一兵一卒，已狠狠傷了他們的元氣，實在大快我心。”

韓羽頷首道，“僥幸而已。”

“韓兄總這樣自謙可不成，”季棠似笑非笑，“邊成雖然死的早，但他在長夏可真是給你留了不少籌碼，韓兄可得好好利用才是。”

邊成二字一經出口，沈靜如韓羽，也還是面色一沈。

“這裏的夏日果然比南瑮舒爽許多，”季棠依舊笑道，“看來還是這方水土更適合韓兄，近來我覺得韓兄的氣色都比過去好了許多，”說著，他湊近一步，自懷中摸出一顆紅色藥丸送到韓羽面前，莞爾一笑，“不過，還是不能大意了，韓兄身子一向不好，這藥丸可一定要按時服用才成。”

韓羽看著那顆藥丸，沒有說話。朱砂朱砂，一粒成癮，他受盡常人難以想象的苦痛才好不容易戒掉，現在，一切又要重來麽。

“韓兄，服了它，也好讓師傅放心。”

韓羽的目光一如身後深邃的天色，這世上已然再沒什麽是他無法承受的。他接過藥丸，捏在指尖，凝目看了看。

正在這時，院門咿呀一聲開了，小結巴挎著個菜籃子出現在門前，顯然剛從市集買菜回來。她看到季無塵等人，立時福了一福，但目光還是一下落到韓羽的指尖。

那粒紅色的小藥丸她認得，她很清楚那是什麽，也很清楚服用它的後果又是多麽可怕。她曾親眼見過韓羽藥癮發作，他就像一條幹涸瀕死的魚，痛苦地蜷成一團，翻滾掙紮。藥丸還在韓羽指尖，可他曾承受的撕心裂肺的痛楚卻於一瞬間湧上她的心頭。

季棠一向不喜歡小結巴，總覺得她這種粗使丫頭身上有洗不幹凈的灰塵，他跟韓羽抱怨過多次，要他向季無塵討一個清秀伶俐點的丫頭過來，但韓羽卻很安然，他幾乎不曾認真看過小結巴，卻也沒有流露出過任何嫌惡。

看著小結巴木訥地站在眾人面前，季棠沒好氣道，“你這丫頭怎麽回事，沒看到我們正談事情麽。”

小結巴漲紅了臉，喏了一聲，像受了驚嚇的小鳥，慌不擇路地想從三人身邊擠過去。回廊本就狹窄，廊下的三人微微側身，給她讓出一條路來，但小結巴胳膊上碩大的菜籃子還是硬生生撞在韓羽手臂上，這一撞，指尖的藥丸便彈了開去，滾落在地上。

“死丫頭，”季棠道，“整天笨手笨腳的，還不快把藥給韓公子撿回來。”

小結巴無所適從地點點頭，丟開菜籃子，跪在地上一陣摸索，終於找到那粒小藥丸，她把藥丸緊緊捏在手裏，站起身，對季棠道，“臟……臟了，我……洗一下……”

她一邊說一邊比劃著指向墻角處的水井，季棠終於聽明白了她的話，不耐煩道，“還不快去。”

小結巴又喏了一聲，埋著頭繞出回廊，快步向水井走去。

韓羽漫不經心看她一眼，以前，她頂多也就是蹦出嗯、喏這樣零星的字，剛剛那一句吞吞吐吐的話，竟是幾年來，他第一次聽她說出完整的句子。韓羽莫名想著，她的口吃真的很嚴重，而她方才艱難說出的話，想必也已用盡她所有的勇氣。

小結巴洗的很認真，她用水瓢取了水，一瓢又一瓢淋在藥丸上，反覆洗了多次，又將藥丸小心放在手心上，將手掌平攤在空中，似是希望陽光和清風可以帶走藥丸上掛著的水珠。

季棠遠遠看著，嫌她麻煩，剛要催促，忽然一只白色大鳥淩空低掠，一探頭，便叼走小結巴手中的藥丸。

季棠擰眉，在廊柱上稍借力，縱身一躍，眨眼間已躍至小結巴身邊，卻還是眼睜睜看著白鳥展翅高飛而去。季棠怒極，啪的一巴掌抽在小結巴臉上，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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