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8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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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當景傑落敗，雙方既已約定性命為註，依蒼翼的性子，怎麽可能輕易放過他們，對許多人來說，十年前的血洗昭彰仍就歷歷在目，如今舊事重演也並非不可能，人群中膽小者已顫顫發抖，惶恐不已，只盼景傑能如預想的那樣挺身而出，不會連累旁人。
“都散了吧。”蒼翼輕輕開口，人群卻更靜了，許多人只當聽錯了，不敢置信地看著蒼翼，更加不敢挪動半步。
蒼翼漫不經心看一眼景傑，“你們的聖主既已退讓，都散了吧。”
人群這才如領了聖旨般立時散去。四執留到最後，如來時一般，沒人多話，只是齊齊向蒼翼躬身一揖，再擡首時，發現蒼翼如雲煙杳去，無聲無息間已不知所蹤。
…………………………………………………………………
入夜後，大雨來襲，夾雜著風聲，呼嘯不停。
檐下艾草在水汽中散出特有的幽香，輕輕柔柔，全不似眼下風雨的粗獷冷厲。
景傑跪在院中，早已被冷雨浸透，卻沒有半點想要起身的意思。
眾人散去後，景傑摒退臨水閣諸人，強撐著一口氣趕回家中。如他所料，外婆正立在母親牌位前，默然無語。面對一臉淡漠的外婆，他全沒有了平日的從容自若，盤算了無數遍的哄外婆開心的話，一句也說不出，躑躅了好半天，才輕聲道，“外婆，我已把石碑上的名字除去了……”
黃夫人恍若未聞，面上無嗔無怒，她的冷漠卻比世上最嚴厲的斥責更讓他難過。
祖孫二人相互無言，沈默了整晚。屋外風雨狂暴，室內卻靜得讓人窒息，景傑依稀記起小時候，也是在母親的牌位前，好幾次，外婆莫名狂怒，將他推出門外，他一直記得當時外婆哀慟的聲音，“你不是我孫兒，不是……”
那時，他年紀還小，只覺委屈，每一次，他都是無助地蜷在門口，等外婆平靜後，悄悄溜回來，怯怯地抱住外婆，直到外婆終於心軟下來，也回身緊緊擁住他。
他多希望，外婆還像他小時候那樣，責罵他，推開他，說一切冷漠傷人的話，只要當一切結束後，她仍然還肯給他一個溫暖的懷抱。可是這一次，外婆沒有跟他說一個字，甚至不肯看他，好像他只是一個跟她沒有任何關系的陌路人。
景傑默默從室內退出，在院中跪下，隔著厚重的雨簾，看窗前外婆無動於衷的身影。
這一跪，便跪了一日一夜。其間，莫良和紫玥等人來過數次，每次都是小心翼翼在院門口嘆息一陣，又默默離去，此事畢竟是景傑的家事，他們原也不好說什麽。
雨也斷斷續續下了一日一夜，又一個晨曦快要來臨時，一把小巧雨傘出現在景傑頭頂，為他遮去擾人的雨絲。
天色將明未明，雨霧沈沈，景傑擡頭，卻是微微一笑，輕聲道，“這一次，她沒有傷害自己。”
他們都曾是被命運揉搓的孩子，自小相識，相交甚篤，是以景傑的話，茵茵自然懂得。梁茵茵俯下身，屈膝在雨水中，輕聲道，“你的傷可要緊麽？”
景傑抹一把面上的雨水，有些往事和心緒，只有茵茵明白。他執起茵茵的手，握在掌心裏，說不出的柔軟安寧。茵茵的執拗甚至更甚於他，可是，這麽多年，關於外婆，茵茵從未說過任何讓他為難的話。
莫良曾笑言他家中“婆媳不和”，其實事實的確如此。自他們“成親”後，這還是茵茵第一次踏進這方小院。
雖然茵茵不曾提起，但景傑知道，外婆曾經傷害過茵茵。但他同樣知道，外婆其實是很喜愛茵茵的，外婆不只一次說過，茵茵很像她的芯兒，而她做下的一切，不過是因為，她被仇恨啃噬了太久，有時會控制不住自己。
外婆並不是一個冷血的人，他自小跟在外婆身邊，無數次跟著她治病救人、布施貧弱。外婆一向清心寡欲，淡然處事，不僅對待貧弱樂善好施，即便面對尋常草木，也總是心懷善意。
可是，深入骨髓的仇恨，經年累月，成了病。在他年少時，那病癥偶有發作，發病時的外婆，性情大變，儼然一個暴戾冷酷的陌生人。她傷害過別人，但她傷得最深的，卻是她自己。
甚至不只一次，外婆企圖自盡，這是景傑二十幾年生命中最不堪忍受的往事。這一次，外婆的沈默讓他心神不寧，但終於，她沒再做出自殘的事。
“你一直沒吃東西吧？”茵茵又問。
景傑沖茵茵笑笑，“還真有點兒餓了。”
“我就知道。”茵茵又心疼又氣惱，取下肩頭挎著的布袋，從裏面取出個油紙包，打開，現出幾個核桃餅和一枚香茶蛋，“鐵打的人也受不了這麽折騰，更何況你還傷著。”
接過核桃餅，景傑忽然怔怔地失了會兒神，“茵茵，今年我沒能騰出空兒去為你買李四粽子。”
李四粽子在泉溪一帶鼎鼎有名，茵茵最是喜愛，只在端午限量制售，以前，梁霄每年端午都會早早到李四門前候著，好給家中的小饞貓解饞，在梁霄病重期間及至去世後，則是景傑，一年不落地趕早去為她買李四粽子。
沒想到景傑忽然提到全不相幹的粽子，憶起往事，茵茵的眼圈紅了紅，她一甩頭，卻綻出俏皮笑顏，“端午時你正忙逆風和懷碧居的事，一點吃食算什麽。倒是你那時已傷了一次，這才沒多久，又傷一次，不過已是萬幸了，你居然每次都能化險為夷，真是打不死的景阿狗，看來，起個賤名果然好養活。”
景傑沒有笑，仍怔怔看著茵茵，好一會兒，他伸手撫過茵茵淋濕的額發，一串水珠碎玉一樣綻開在初現的晨光裏，茵茵的面容安寧清美，讓他好想吻上去。
但他不過輕輕為茵茵理了理鬢邊碎發，攜茵茵的手一同站起來，“雨停了，”景傑舉頭望青碧長天，“可惜還是沒有彩虹。”
四十八、禁閉
昭彰臺生死賭局之後，景傑以一己私怨累及各幫眾為由，自罰於勒馬峰石室思過一月。這一番自我禁閉，一則趕在居心叵測之人發聲前，先行堵了好事者的嘴，再則，對蒼翼也算是一個不軟不硬的交代。
前往勒馬峰前，黃夫人對他依然極淡漠，景傑並不勉強外婆立時原諒他，只是將家中汲水劈柴等瑣事料理妥當，又將待送的藥草規整好，囑咐穆先生擇日派人來取即可。
臨行時，景傑殷殷叮囑外婆保重身體，黃夫人仍然不予理會，景傑固執地站在外婆身後，展臂擁抱外婆瘦削的身子。小時候，他一直覺得外婆剛毅堅韌更甚男子，怯怯擁住外婆的時候，就像尋到莫大的庇護，再沒什麽可恐懼。現在，他長大了，盡管他不願承認，外婆還是一天天老了。在他懷中，外婆靜默的像一片秋葉，瘦削單薄，她一向烏順的頭發，竟也添了幾分滄桑晦暗。
外婆，景傑心中酸澀，默默道，現在，該換我保護你了。
…………………………………………………………………
勒馬峰頭終年積雪，那一孔先人遺留的石室位於山腰雲煙環繞處。這石室本是梁霄和盞七的師傅程風早年閉關修行之所，程風最愛在此處觀松濤林海、蒼茫天地，因而，在他過世後，梁霄便將師傅的墳塋修在這附近。後來，幾經顛沛，盞七亦在勒馬峰修了一處簡樸宅院，遠離墨氏一族的繁華，常年獨居在此，為師傅守陵掃墓。
正值盛夏，荒棄了多年的石室並不如想象的苦寒，反倒涼爽清幽，不帶一絲塵世紛擾之氣。清理了衰草苦苔，簡單鋪張席子，景傑便在這裏住了下來。
平日無事，他便打坐調息，自行調理新傷舊創。有時憶起梁霄曾提到他少年時調皮任性，常被程風師傅責罰在此面壁思過，既覺親切，又生感傷。他也時常想到茵茵，那日之後，茵茵便又刻意避開他，心中一時五味雜陳。更多的時候，他什麽也不想，只是掛念外婆，不知她的氣消了沒有，夏暑越來越重，也不知家中有沒有蚊蟲，會不會攪外婆安眠。
他的一日三餐都很簡單，多自山中取材，卻也別具風味。因為盞七隱居在附近，莫良便時常賴在母親的居處，隔三差五提著好幾層的食盒來給景傑打牙祭，有時候，甚至會帶上春水秋江，與景傑在雲煙深處把酒言歡，倒比平日還逍遙自在。
景傑時常一邊大快朵頤一邊抱怨，莫二啊莫二，我這清修全被你毀了。莫良聽罷，則仰天大笑幾聲，然後氣運丹田，狠狠吐給他一個“呸”字。
就這樣，時而胡思亂想，時而無心無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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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散了吧。”蒼翼輕輕開口，人群卻更靜了，許多人只當聽錯了，不敢置信地看著蒼翼，更加不敢挪動半步。
蒼翼漫不經心看一眼景傑，“你們的聖主既已退讓，都散了吧。”
人群這才如領了聖旨般立時散去。四執留到最後，如來時一般，沒人多話，只是齊齊向蒼翼躬身一揖，再擡首時，發現蒼翼如雲煙杳去，無聲無息間已不知所蹤。
…………………………………………………………………
入夜後，大雨來襲，夾雜著風聲，呼嘯不停。
檐下艾草在水汽中散出特有的幽香，輕輕柔柔，全不似眼下風雨的粗獷冷厲。
景傑跪在院中，早已被冷雨浸透，卻沒有半點想要起身的意思。
眾人散去後，景傑摒退臨水閣諸人，強撐著一口氣趕回家中。如他所料，外婆正立在母親牌位前，默然無語。面對一臉淡漠的外婆，他全沒有了平日的從容自若，盤算了無數遍的哄外婆開心的話，一句也說不出，躑躅了好半天，才輕聲道，“外婆，我已把石碑上的名字除去了……”
黃夫人恍若未聞，面上無嗔無怒，她的冷漠卻比世上最嚴厲的斥責更讓他難過。
祖孫二人相互無言，沈默了整晚。屋外風雨狂暴，室內卻靜得讓人窒息，景傑依稀記起小時候，也是在母親的牌位前，好幾次，外婆莫名狂怒，將他推出門外，他一直記得當時外婆哀慟的聲音，“你不是我孫兒，不是……”
那時，他年紀還小，只覺委屈，每一次，他都是無助地蜷在門口，等外婆平靜後，悄悄溜回來，怯怯地抱住外婆，直到外婆終於心軟下來，也回身緊緊擁住他。
他多希望，外婆還像他小時候那樣，責罵他，推開他，說一切冷漠傷人的話，只要當一切結束後，她仍然還肯給他一個溫暖的懷抱。可是這一次，外婆沒有跟他說一個字，甚至不肯看他，好像他只是一個跟她沒有任何關系的陌路人。
景傑默默從室內退出，在院中跪下，隔著厚重的雨簾，看窗前外婆無動於衷的身影。
這一跪，便跪了一日一夜。其間，莫良和紫玥等人來過數次，每次都是小心翼翼在院門口嘆息一陣，又默默離去，此事畢竟是景傑的家事，他們原也不好說什麽。
雨也斷斷續續下了一日一夜，又一個晨曦快要來臨時，一把小巧雨傘出現在景傑頭頂，為他遮去擾人的雨絲。
天色將明未明，雨霧沈沈，景傑擡頭，卻是微微一笑，輕聲道，“這一次，她沒有傷害自己。”
他們都曾是被命運揉搓的孩子，自小相識，相交甚篤，是以景傑的話，茵茵自然懂得。梁茵茵俯下身，屈膝在雨水中，輕聲道，“你的傷可要緊麽？”
景傑抹一把面上的雨水，有些往事和心緒，只有茵茵明白。他執起茵茵的手，握在掌心裏，說不出的柔軟安寧。茵茵的執拗甚至更甚於他，可是，這麽多年，關於外婆，茵茵從未說過任何讓他為難的話。
莫良曾笑言他家中“婆媳不和”，其實事實的確如此。自他們“成親”後，這還是茵茵第一次踏進這方小院。
雖然茵茵不曾提起，但景傑知道，外婆曾經傷害過茵茵。但他同樣知道，外婆其實是很喜愛茵茵的，外婆不只一次說過，茵茵很像她的芯兒，而她做下的一切，不過是因為，她被仇恨啃噬了太久，有時會控制不住自己。
外婆並不是一個冷血的人，他自小跟在外婆身邊，無數次跟著她治病救人、布施貧弱。外婆一向清心寡欲，淡然處事，不僅對待貧弱樂善好施，即便面對尋常草木，也總是心懷善意。
可是，深入骨髓的仇恨，經年累月，成了病。在他年少時，那病癥偶有發作，發病時的外婆，性情大變，儼然一個暴戾冷酷的陌生人。她傷害過別人，但她傷得最深的，卻是她自己。
甚至不只一次，外婆企圖自盡，這是景傑二十幾年生命中最不堪忍受的往事。這一次，外婆的沈默讓他心神不寧，但終於，她沒再做出自殘的事。
“你一直沒吃東西吧？”茵茵又問。
景傑沖茵茵笑笑，“還真有點兒餓了。”
“我就知道。”茵茵又心疼又氣惱，取下肩頭挎著的布袋，從裏面取出個油紙包，打開，現出幾個核桃餅和一枚香茶蛋，“鐵打的人也受不了這麽折騰，更何況你還傷著。”
接過核桃餅，景傑忽然怔怔地失了會兒神，“茵茵，今年我沒能騰出空兒去為你買李四粽子。”
李四粽子在泉溪一帶鼎鼎有名，茵茵最是喜愛，只在端午限量制售，以前，梁霄每年端午都會早早到李四門前候著，好給家中的小饞貓解饞，在梁霄病重期間及至去世後，則是景傑，一年不落地趕早去為她買李四粽子。
沒想到景傑忽然提到全不相幹的粽子，憶起往事，茵茵的眼圈紅了紅，她一甩頭，卻綻出俏皮笑顏，“端午時你正忙逆風和懷碧居的事，一點吃食算什麽。倒是你那時已傷了一次，這才沒多久，又傷一次，不過已是萬幸了，你居然每次都能化險為夷，真是打不死的景阿狗，看來，起個賤名果然好養活。”
景傑沒有笑，仍怔怔看著茵茵，好一會兒，他伸手撫過茵茵淋濕的額發，一串水珠碎玉一樣綻開在初現的晨光裏，茵茵的面容安寧清美，讓他好想吻上去。
但他不過輕輕為茵茵理了理鬢邊碎發，攜茵茵的手一同站起來，“雨停了，”景傑舉頭望青碧長天，“可惜還是沒有彩虹。”
四十八、禁閉
昭彰臺生死賭局之後，景傑以一己私怨累及各幫眾為由，自罰於勒馬峰石室思過一月。這一番自我禁閉，一則趕在居心叵測之人發聲前，先行堵了好事者的嘴，再則，對蒼翼也算是一個不軟不硬的交代。
前往勒馬峰前，黃夫人對他依然極淡漠，景傑並不勉強外婆立時原諒他，只是將家中汲水劈柴等瑣事料理妥當，又將待送的藥草規整好，囑咐穆先生擇日派人來取即可。
臨行時，景傑殷殷叮囑外婆保重身體，黃夫人仍然不予理會，景傑固執地站在外婆身後，展臂擁抱外婆瘦削的身子。小時候，他一直覺得外婆剛毅堅韌更甚男子，怯怯擁住外婆的時候，就像尋到莫大的庇護，再沒什麽可恐懼。現在，他長大了，盡管他不願承認，外婆還是一天天老了。在他懷中，外婆靜默的像一片秋葉，瘦削單薄，她一向烏順的頭發，竟也添了幾分滄桑晦暗。
外婆，景傑心中酸澀，默默道，現在，該換我保護你了。
…………………………………………………………………
勒馬峰頭終年積雪，那一孔先人遺留的石室位於山腰雲煙環繞處。這石室本是梁霄和盞七的師傅程風早年閉關修行之所，程風最愛在此處觀松濤林海、蒼茫天地，因而，在他過世後，梁霄便將師傅的墳塋修在這附近。後來，幾經顛沛，盞七亦在勒馬峰修了一處簡樸宅院，遠離墨氏一族的繁華，常年獨居在此，為師傅守陵掃墓。
正值盛夏，荒棄了多年的石室並不如想象的苦寒，反倒涼爽清幽，不帶一絲塵世紛擾之氣。清理了衰草苦苔，簡單鋪張席子，景傑便在這裏住了下來。
平日無事，他便打坐調息，自行調理新傷舊創。有時憶起梁霄曾提到他少年時調皮任性，常被程風師傅責罰在此面壁思過，既覺親切，又生感傷。他也時常想到茵茵，那日之後，茵茵便又刻意避開他，心中一時五味雜陳。更多的時候，他什麽也不想，只是掛念外婆，不知她的氣消了沒有，夏暑越來越重，也不知家中有沒有蚊蟲，會不會攪外婆安眠。
他的一日三餐都很簡單，多自山中取材，卻也別具風味。因為盞七隱居在附近，莫良便時常賴在母親的居處，隔三差五提著好幾層的食盒來給景傑打牙祭，有時候，甚至會帶上春水秋江，與景傑在雲煙深處把酒言歡，倒比平日還逍遙自在。
景傑時常一邊大快朵頤一邊抱怨，莫二啊莫二，我這清修全被你毀了。莫良聽罷，則仰天大笑幾聲，然後氣運丹田，狠狠吐給他一個“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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