握一下身後的墨玉，心中忽然升起澎湃之意。這一步若真的退了，最基本的平衡已破，日後他便真的只是蒼翼的傀儡，這一步若能守住，那幕後之人的算計落空，在他有了防備後，他與蒼翼之間亦攻亦守的微妙關系，便也沒那麽容易再被人利用。

景傑從一開始就意識到，這件事並非偶然，他與蒼翼的沖突分明是被人設計好的。幕後主使真是聰明，什麽都算到了，算到了蒼翼不可觸碰的軟肋，也算到了他必然收不住的一時之氣。

再看一眼昭彰臺，景傑心中主意已定。若真的保不住這聖主之位，最起碼，他也要爭得一些主動權，性命相搏了這些年，好容易換來的一點兒安穩，一定要交托到一個屬意之人手中。

蒼翼自側首的階梯緩步而上，蒼茫日光從樟木臺面的縫隙漏下來，隨著幾星灰塵，一線一線地在他身邊跳躍。

他束手身後，盛怒之下的腳步卻較平日更為沈靜。經過一個盤旋，天光漸盛，幾根林立圓柱後，便是眾人侍立只待他出現的昭彰臺。

他眼前出現的第一個人便是景傑。

景傑還算識趣，知道那張烏木雕花大椅不是為自己準備的，安靜地立於四執身前，見蒼翼出現，甚至還從容地向蒼翼頷首致意。

蒼翼居中坐下，眼皮輕擡，掃一眼臺上眾人。不必說一句話，威儀已現。

二十幫派，臺上臺下，千人不止，此刻紛紛拜倒，高呼祖師，聲勢浩浩。四執亦深揖一躬，齊聲道，“見過師傅。”

這一聲師傅，讓蒼翼唇角冷冷一勾。他一共收有六名弟子，其中顏淵二十年前葬身離水，景宸天杳無音訊，剩下的這四人，他平日並不會特別召見，加之他常年在外游歷，這一聲師傅，此時聽來，當真有些生疏了。

蒼翼眼光一掃，看向默然立於一側的杜揚，目中泛起一抹陰鶩笑意——邊成啊邊成，不愧是你一手帶出來的，這姓杜的，膽子還真不是一般的大。

原來，角樓鐘聲敲響後不多久，杜揚就悄無聲息地找到他，只淡淡說道，“若你今日罷黜聖主，我就敢讓你上天入地，連景宸天的一把白骨都別想找到。”

杜揚所謂的要挾，蒼翼自然不放在眼裏，但杜揚的下一句話，卻讓他的心下意識一緊。

“若你今日罷黜聖主，我就算拼了這條命，也會證明給你看，景宸天已死，早在離水疫那日就已死了，由不得你不信。”

法使杜揚，心細如塵。即使倨傲如蒼翼，在多年前亦已承認，論起勘驗查探、抽絲剝繭的功力，邊成之後，無人能出其右。就算自欺欺人也好，他怎麽會給杜揚揭露真相的機會，雖然，他死也不會承認杜揚所說即為真相。

蒼翼忽然自椅子中拔起，出掌如刀，直削杜揚脖項。他這一下實在太快，好似一道幻影，完全看不到任何穿行的痕跡，瞬目間已棲身到三四丈外的杜揚面前。

杜揚下意識探手去摸腰後的烏金軟鞭，哪知手臂卻絲毫擡不起來。蒼翼綿密的內力網一樣罩來，無形間已將杜揚死死困住，令他全無還手之力。

寒光一閃，蒼翼幾乎得手之際，不得不略略一避，如刀手掌與杜揚的脖項失之毫厘。這世上能比蒼翼方才一擊更快的，只有墨玉。

景傑橫劍身前，卻沒看蒼翼，而是回頭向杜揚微微一笑。他與杜揚合作四載，兩人的磨合並非一帆風順，他傾向懷柔，杜揚卻較為鐵腕，甚至在處理碎葉邪溫熱時，幾乎反目，可是，兩人的原則並不相悖，幾年下來，相互之間的信任已牢牢建立，而今日杜揚為他做過什麽，他亦已猜到。

蒼翼悠悠看著兩人，抄手而立，面上無嗔無怒，內力如網已赤裸裸壓向眾人，無需動一根手指，無形念力已是無處不在。除去候在臺下的弟子，昭彰臺上俱是各幫派掌門和嫡長弟子，粗略算來兩百餘人，念力襲來，人人面色隨之而變。

這念力首當其沖者，便是景傑。他緊握墨玉，腳下微微錯步，深吸一口氣，站立如釘。雖然蒼翼沒有一句話，但他知道，較量已經開始。這般包羅萬象的古怪心法，看來即是傳說中的天地同壽。

沖勁一陣強似一陣，景傑凝定心神，手肘忽然回撤，輕靈靈在空中挽出幾個劍花，一股青剛之氣倏然蕩開，為他在無可退卻處生生扯出一方停留之地來。

蒼翼眉梢一挑，這小子果然盡得小狼真傳。

“咱們不妨打個賭，”蒼翼第一次開口，竟似笑非笑說出這樣一句話來，“看看到底是你的墨玉厲害，還是我這個老不死的老妖怪厲害。小子，意下如何？”

景傑不知蒼翼在打什麽主意，卻很清楚，自己根本沒的選擇。

“好，當然好，”卻是一旁的莫良悠然一笑，“祖師爺盡管放馬過來，我們聖主早就手癢了，天地同壽吹得玄乎，誰知道是不是盡是些沒用的花架子。”

“莫小二，你跟阿狗還真是上陣親兄弟，既然你倆好得都穿一件衣裳了，你的話，我就當是阿狗的話了。”

“賭註是什麽？”景傑問。

“要賭就賭大些，”蒼翼擡手一指，“在場眾人的性命，包括，你的和我的。”

昭彰臺上下一直靜默的上千人心中均一凜，終於來了，蒼翼今日發起昭雲會果然不是讓他們來看熱鬧的，如果可能，也真的沒有人願意來湊這場熱鬧。

“怎麽賭？”景傑又問。

“在場每一個人必須選擇支持一方，或是我，或是你。”蒼翼習慣性地瞇了瞇眼睛，“若是我這一雙肉掌勝了你的墨玉，你那一方必須有命擱在這。你是小輩，我就讓你一讓，你可以選擇給我你自己的命，或是支持你的那些人的命。”

“若輸的是你呢？”莫良環抱雙臂，已替景傑問道。

“若是我輸了，”蒼翼依然看著景傑，嘿聲一笑，似是在做一件頂好玩的事情，“我會替你殺光今日選擇我而放棄你的那些人，然後，再把我的命給你。”

景傑淡淡一笑，“多謝師叔祖關照。”這樣的約定，蒼翼真是很關照他了。

在場的年輕子弟心中叫苦不疊，幾乎每一個人都知道，蒼翼輸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可眼前的年輕聖主正如日中天，一瓣心香從未失手過，誰也不敢斷言景傑一定會敗在蒼翼手裏，可是，除非景傑將蒼翼一劍斃命，否則按照方才的賭約，若蒼翼真的輸了，以蒼翼一貫的狠厲，他真的會殺光選擇他而放棄景傑的人，可是，若輸的是景傑，面對自己或是他人的性命二選一的局面，以景傑的仁望，或許會想法子為眾人爭取一線生機。畢竟事關生死，在場眾人大多不敢妄下論斷，所以，這場生死賭局，仍是個兩難的選擇。

臺上臺下，陷入可怖的安靜，這一場以命為價的賭局，誰也無法逃脫。

四十六、束手

蒼翼向昭彰臺一側走出數步，高高舉起一臂，朗聲道，“我數三下，三下之內，你們必須做出選擇，待我數完還猶豫不決之人，也不必再猶豫了，我會替你做一個痛快的了斷。”說罷，閉上眼睛，徐徐開口，“一……”

此言一出，臺上臺下頓時一陣慌亂。許多人都見識過蒼翼計數殺人，他說數三下，可不是慢悠悠從一數到三，常常眨眼間便數完了，然後，真的就只能後果自負。

雖然眾人面對的並不是一個簡單的選擇，還是已無暇考慮太多。無論是一劍震九州的年輕聖主，還是深不可測、不可一世的聖域祖師，其實，無非是為自己選一個更為安穩的依靠，選一個下意識間最信任的那一方。

蒼翼緊閉雙目，這一次，竟數得極慢，好像需要作出選擇的，其實是他自己。

從一到三，似要天荒地老。

待他睜開眼睛，所有的人，選擇已畢。蒼翼悠悠看了一眼，面上現出奇異的神情，似是有些難過，又似很開心。

場上現出涇渭分明的兩撥人，景傑一側的人數，居然明顯占優。就連一向趨炎附勢、曲意逢迎的好樂門掌門彭三邦都在第一時間站在景傑一側，讓一直有些看不起自己父親的彭展激動地幾乎掉下淚來。此外，四執中墨鷺與紫麟均站在蒼翼一側，其餘二人皆選擇了景傑。赤鶴與梁霄是至交，一向如父輩一樣愛護景傑，自然與景傑共進退，讓人驚訝的卻是白鵬，由於茵茵與白鵬一向不睦，那個所謂的岳丈和女婿的稱謂反應更令兩人疏遠才是，而今，白鵬竟出乎意料地站在景傑一側。

隔著數丈的距離，墨楓向莫良招手道，“二弟，快過來，現在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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