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拂過水面。

傷口處的血逐漸凝結，他的身體還是熱的。季無塵終於直起身，舌尖在唇畔輕拭，陰森一笑，“心頭血果然最上乘，羽，你放心，無論如何，我舍不得你死。”他點了韓羽幾處穴道，護住他心脈，又道，“有聖血護著你，貌似你也沒那麽容易死。”

自此之後，韓羽穴道被封，被鎖鏈鎖在石臺上，讓他絕無自盡的可能。每日季無塵親自來給他送飯，韓羽自是不肯吃，季無塵也不急惱，只是伸手捏住他面頰，迫他張開嘴，將稀飯強行灌入他口中。

一日日過去，韓羽漸漸不再反抗，他終日靠坐在石臺上，目光空洞，一聲不吭，似是只剩一副軀殼，任由季無塵擺布。季無塵日日前來，有時默默看他一眼便離去，有時則在他胸口舊傷處剜上一刀，繼續嗜血。傷口總是舊痂未去，新痂又生，季無塵刻意留了力，傷口距心臟尚有三分，他決不會讓他因此送命。

水牢不見天日，雖然也能感覺到晨昏交替，但這些對韓羽已沒有任何意義。天氣依然悶熱無比，唯有偶爾降雨時從氣窗飄進的幾許雨絲，才會讓他睜開眼睛，茫然望一眼鐵欄後的空濛世界。

他心中再沒有任何希望，因而也不關心暗無天日的生活何時結束，曾讓他無比恐懼的季無塵的腳步聲，他也不再掛懷，一顆心只求上天盡快將他收去，灰飛煙滅也好，輪回轉世也罷，只要可以脫離這一世，怎樣都好。

不知從何時開始，入夜以後，韓羽總能感覺到輕輕的呼吸聲自頭頂的鐵窗傳來，那呼吸聲格外輕巧，好像暗夜蝴蝶扇動的翅膀。最初他以為是季無塵派來看守他的人，但很快便否定了這個猜測，那呼吸聲無比細幼，從氣息分辨，應是個不會功夫的人，甚至，是個孩子。

韓羽早已心外無物，開始，他並不在意水牢窗外的人，但一日日過去，這份呼吸聲夜夜出現，他漸漸用了心，察覺出那人萬般小心，輕輕地來，又在天明前悄悄離去。有時，那人似乎椅窗睡去，呼吸寧和平穩，他的心跳竟也隨之平緩下來，和著相同的韻律，度過寂寂長夜。

一次，天明前的一刻，他又聽到窸窣的衣袂聲，他知道，那人又要離去了，第一次，他下意識擡首看了一眼。

窗外漆黑一片，他卻察覺到那人的呼吸停了一瞬。水牢有數丈高，頂部的氣窗極狹小，石壁上燃著長明燈，他知道，這樣的夜裏，窗外之人能看見他，而他，是看不到那人的。

片刻之後，韓羽聽到慌亂的腳步聲，全不似平日的謹慎，那人似是奪路而逃。他自嘲一笑，心道自己此時的樣子大概很嚇人吧，很快，因這意外驚擾而生的笑容淡去，目光愴然，又如無波無瀾的死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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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影搖曳，水牢隱在一片密林中，罕有人至。

清晨，那個小小的身影攜著晨露飛快離去後，季無塵自樹後轉了出來，他身邊，還跟著一個蜜色皮膚的少年。

“師傅，我盯了她一個多月了，她果然沒同旁人說起過什麽，”少年眼睛眨一眨，“可是，這樣放縱她，還是有些不妥吧。”

季無塵撚須輕笑，“季棠，最近羽的心頭血味道爽利了許多，你說與她有沒有關系？”

那個喚作季棠的少年聽罷，看一眼林中的水牢，會意一笑。

十一、小芷

水牢中的是死水，腐朽潮濕，正值盛夏，腐敗氣味時常令人作嘔。

韓羽仍是心魂盡失的樣子，多數時間一如既往地任由擺布，卻也偶有失控的時候，如困獸般瘋狂掙紮，直至筋疲力盡才又喘息著蜷在石臺上。

每隔一兩日，季無塵便會提一桶清水和換洗衣物過來，他要飲他的血，自然不能容忍他又臟又臭。

季無塵通常先將韓羽迎頭淋濕，似是要藉此喚回他的神志，然後再踹他一腳，迫他伏在木桶上自行洗漱。

韓羽擷水拍在身上，他的手指掠過胸口傷疤時，從不刻意放緩，常弄得血痂脫落，傷口滲血。季無塵拿來的衣物大多是當初他居於小院時二女為他備下的，常常一襲白衣剛上身，便被染上斑斑血跡。

這日，韓羽洗漱時，不禁想起早上驚慌的腳步聲，忍不住盯著清水中自己的倒影楞了一會兒。

入夜，輕柔的呼吸聲再次響起，韓羽有意擡首看了一眼，如他所料，呼吸聲停了一瞬。他盯著窗外的暗夜看了片刻，垂下頭去，過了一會兒，再次擡首，那呼吸聲便又猝然一停。他不知出於什麽心理，反覆再三，只覺窗外的人被他驚了一次又一次，呼吸聲愈來愈緊。

韓羽靠著石壁，閉上眼睛，唇畔不禁揚起一道隱約的弧線。

聽著窗外仍未平緩下來的呼吸聲，他忽然有點怕，怕那人就此離去，永夜無邊，又剩下自己一個人。一顆心繃了好一會兒，幸好，呼吸聲一直在，漸趨平緩，一如往常。

睜開眼睛，盯著死水上的一抹粼光，韓羽心中一動，這是被關入水牢以來，他第一次覺得害怕，也是第一次，除了死亡之外，他忽然有了些別的渴望。

一日覆一日，那份奇妙的陪伴夜夜前來。

依然暗無天日，他卻有了莫名的期待，夜間，成了他心緒最平靜的時光。他沒想到，瀕死之時，自己還能獲得這樣一份平靜。

暑氣褪盡，窗外的風疾了又緩，在韓羽早已習慣了這份陪伴時，忽然一連數日，那人沒再出現。

忐忑數日，當重又感受到熟悉的氣息時，一顆心倏然放下。

這一次，天將明時，韓羽第一次開口，他知那人膽子極小，刻意放緩語氣，輕聲道，“你是誰？”

那人還是被驚到了，下意識“啊”了一聲，她的聲音和她的呼吸一樣細弱，如他所料，果然是個女孩子。

“你為何夜夜出現在這裏？”仰首望著一團漆黑，韓羽又問。

這一回，對方沒有回答。

等了許久之後，韓羽面上掠過一絲失望，重又垂首靠在石壁上。

“小……芷……”一個無比纖弱的聲音隱約傳來，還是被韓羽聽得清清楚楚。

韓羽怕再驚擾到她，刻意沒有擡頭，唇畔帶著淡淡笑意，“小芷……”喃喃咀嚼著這個名字，只覺唇齒生香。

“岸芷汀蘭的芷麽？”他又輕聲問。

“嗯。”還是極輕極細的回答。

“岸上的花蕾，”韓羽微笑，“小芷，好美的名字。”沈默了一會兒，又道，“我娘的閨名也可解作花卉，是秋日水畔的花，你們，好像。”

他沒再聽到她的任何回應，但從她徐緩悠長的呼吸中可以感覺到，她聽得格外認真。

韓羽又望向漆黑窗外，這一次，小芷沒有屏住呼吸，他看不到她，卻能感覺到她柔柔的註視。

“小芷，”韓羽忽然道，“你見過雪麽？”

小芷依然沒有應他。

望著一團漆黑，韓羽目光和暖，徑自講下去，“這個時節，長夏應已降過許多場雪了。”

“我最喜歡下雪天，雪花漫天落下，仰頭看去，每一片雪花都亮閃閃的，我一直覺得，它們是有生命的，那麽輕，那麽美。”

“邊伯伯常常帶我上到雪松頂上，從那裏可以看到最美的雪景，山間的溪流飛泉全都被冰雪封住，漫山遍野，白茫茫一片。”

“我娘身子一直不好，但她每年都會與我一起堆雪人，一個大雪人，身邊兩個小雪人，她說，那是我和妹妹。”

塵封許久的心事，一經開口，竟是停不下了。那個夜夜在此守候的溫暖的人，不知不覺間，為他瀕死的生命，註入了一抹難以言述的生機。

“小芷，”韓羽喃喃述說許久，忽而喚著她的名字，輕聲道，“我好想再看一次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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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再看一次雪，在韓羽的生命已然幹涸時，忽然成了一個揮之不去的卑微願望。

母親無數次與他一起在林間賞雪，其實，他賞的是雪，母親眼中滿滿的，只是他。她看著他，仿佛世上再沒有比自己的兒子更美好的事物。

韓羽的意識在回憶中游移，他的身體一時輕一時重，飄搖在無盡黑暗中，唯有母親的目光，牽系他終於尋到一線光明。萬分疲憊地睜開雙眼，頓時被一張可怖的面容摒去面上最後一絲血色。

季無塵正似笑非笑看他，唇角還掛著一抹依然溫熱的，他的血。

“羽，”他的牙齒同樣染著鮮血，“少給我裝死。”說著，扔給他一卷繃帶，同以往一樣示意他自己包紮傷口。

韓羽強撐著坐起來，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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