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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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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他的鎖鏈發出一串輕響,他低頭看一眼,白衫半褪,胸前血漬斑斑。餘光過處,他看到一潭死水泛著隱隱粼光,竟讓他想起霜冷長河上的月影。

千江月,相與還。

一時間,心中劇痛,胸口上冒血的傷反而已沒有任何感覺。

季無塵饒有興味地看著他,將他在生死之間玩弄,然後再把他活脫脫拽回人世是他莫大的樂趣。季無塵面如枯骨,肆意而笑,腥紅舌尖下意識舔過嘴角血漬。

韓羽怔怔看著,忽覺胃中一陣翻湧,他咬緊牙關方忍住沒有嘔出來。通身如冷水浸透,他的手一顫,一卷繃帶自手中滑脫,滾落到腳邊。

季無塵眉頭微蹙,俯身去揀繃帶。身後風聲驚起,烏黑鐵索兜頭而來,瞬間纏住他的脖項。季無塵唇畔一抹冷笑,心念一轉,竟沒反抗,似是想看看韓羽究竟能把他如何。

韓羽跪在石臺上,拼命勒緊鎖鏈,他用力太猛,手腕處的鐵索甚至勒進自己皮肉,但他穴位被制,縱使利用身體的重量全力施力,仍然如蜉蚍撼樹,根本奈何不了季無塵。

季無塵忽然發力,只輕輕一震,鎖鏈應聲而碎,接著,他一把拽住韓羽頭發,森冷地註視片刻,將他狠狠摔在石臺上,然後封了他全身穴道,再懶得看他一眼,縱身攀上水牢石壁,自頂部出口閃身離去。

韓羽仰面躺著,雙目緊閉,如同死去一般。

死水幽深,波瀾不驚,好似可以吞噬一切的黑洞。原本冰肌玉骨的少年,此時只餘一把血氣纏繞的瘦骨,在晦暗光影中,觸目驚心。

十二、烏衣

韓羽是在歌聲中醒來的,歌聲清潤婉轉,像雪後輕柔的月光,細密地落在心頭。

“小芷……”他依然閉著眼睛,兀自沈浸在清婉歌聲中,深怕一睜開雙眼,便再也尋不到那個精靈一樣的女孩。

他被關入水牢已近一年,小芷也陪了他近一年,但他們開始交談卻是近來的事。

韓羽的話不多,只是偶爾同她講起過去在長夏鄉間的生活,而小芷,除去最初告訴他自己名字時說過的零星的字,竟是一句話都未同他講過。

她不曾同他說話,但在他最艱難的時候,用歌聲撫慰他。

這是一首鄉謠,韓羽聽不真切唱詞,只聞得數次“唔唆唻”之音,但覺小芷唱來格外輕軟溫柔,他心中緩緩鋪展一幅畫卷,水岸江汀,花枝若雪,落落自開。

歌聲在水牢上空飄蕩許久,漸漸地,音律漸轉低回,仔細聽來,其中竟雜有低咽聲。韓羽心中一動,倏然睜開眼睛,歌聲也就此停止。

許久之後,傳來極輕極輕的一聲,“羽……”。驚慌而溫暖。

僅此一個字,他卻感覺到她的欣喜。

韓羽仰面躺著,穴位被制,一動也不能動。兩人皆沈默不語,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此刻正赤裸著上身,胸前血肉模糊一片。

胸前永遠也沒有機會愈合的傷是他刻骨的恥辱,這一刻,毫無遮擋地暴露在小芷面前。

心中一寒,韓羽再次閉上雙眼。

恍惚中,他聽到小芷深深呼出一口氣,接著,感覺到什麽東西正在接近自己,終於,一絲柔軟至極的觸感覆在眉目間。他下意識睜開眼睛,長睫眨一眨,那份柔軟跌落下來,然後,他的眼眸倏然僵住。

眼前,竟是萬千飛雪,在昏暗光線中,輕羽般翩然而至。

他又看到了落雪。

更多雪花輕柔地落在身上,暗香縈繞,好一會兒,他才意識到,這些都是櫻花的花瓣。小芷送了他一場櫻花雪。

一滴淚無聲淌落。櫻花若雪,那一刻,他覺得自己終於回到了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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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無塵再次出現的時候,驚異地發現韓羽眼中溢出幾分異樣的光彩。

韓羽淡淡看著他,依然無悲無喜,眼底卻多了莫名的生氣。

“能不能給我準備一身黑色的衣裳,”韓羽道,“我不想再看見自己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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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竹臨水,桂花錦簇,除去格外炙熱的夏秋季節,南瑮氣候和暖,陽光明艷,曉風總是攜著濡潤水汽,將萬物賦予不真實的靜美。

無影門在南瑮武林可謂至尊,季無塵更是憑借一雙無影掌所向披靡。他門下弟子眾多,不乏武功出眾之輩,近年來,他弟子當中有一人尤其為人矚目。

那人素喜烏衣,眉目若畫,舉手投足間皆是優雅氣度,只是在烏衣映襯下,面容略顯蒼白,他在陽光下展眉一笑,卻又自有白山黑水般的清朗分明,讓人望之心折。

“羽,”有一次季無塵看著他笑言,“就連林競禹那老狐貍都說,也就是你,竟能將一襲烏衣穿出流雲的味道,只要你在,怕是整個南瑮的男子都要擡不起頭來。”

韓羽聽罷,一笑置之。他的笑容似清晨浮光,華美耀目,卻又永遠含著拒人千裏的淡然。

無影門韓羽成為名動南瑮的名字,不只因為他俊美的面容,更因為他的睿智果敢,殺伐決斷。

三載水牢歲月,除去最初渾渾噩噩一心求死的時日,韓羽一直按邊成當年的教誨潛心練功,兩年多的時間裏,不但把邊成已傳授給他的功夫穩紮穩打練了下來,還將他從邊成藏書中讀來的許多已爛熟於心的內功心法細細鉆研,憑借紮實的功底和悟性,竟也在內功修為上大有進益。

幽禁三載,十五歲那年,韓羽以自己的方式讓季無塵相信,他認下了他的命,他這一輩子,都是他季無塵養血的蠱。那一年,他終於重見天日,只是他的面上,再不見血色。

次年,韓羽隨季無塵回了一次長夏。踏上故土,季無塵道,羽,你回家了。心底深痛,韓羽只淡淡一笑,我早已沒有家了。那一次,少年韓羽在長夏一戰成名,他三招擊敗四執門下最優秀的弟子,逼得四執之一赤鶴施了全力方穩住形勢,讓一直傲視武林的聖域諸人第一次意識到,南瑮的後生絕對不能小覷。

十八歲那年,韓羽在星魄莊與莊主方雲天把酒言歡,談笑間手刃方雲天,面對星魄莊上百弟子持刀相迫,從容飲盡壺中酒,以一人之力橫掃眾人,更尋獲其鎮門之寶飛矢流星,成功扶攜方雲天頗受冷遇的庶子方白岸登上莊主之位,經此一役,與無影門明爭暗鬥多年的星魄莊終於成了季無塵手中的又一枚棋子。

二十歲那年,韓羽應林競禹之邀於雪苑品鑒林氏傳家的古琴,名重江湖卻已歸隱多年的江堰琴叟忽然現身,持林氏古琴一試身手,琴音如刀,一時無人能與之抗衡,唯有韓羽輕撥一把無名的七弦琴,音輕如暗流,絲絲纏繞。鶴發對烏衣,古琴大音希聲,七弦寧靜致遠,交纏唱和,竟不分伯仲。自此,韓羽的才名亦冠絕南瑮。

二十二歲那年,聖域祖師蒼翼發出遴選聖主的龜甲征召,韓羽重返長夏,在爭奪聖主之位的比試中只手攪動風雲,成功制衡聖域各方勢力,不久之後,更設法自新任聖主手中尋獲半部天地同壽,在聖域一眾高手的圍追堵截中全身而退。

聲名大盛之時,韓羽在無影門中依然內斂平和,安靜度日。

他待每個人都溫文有禮,包括府中最下等的仆婢。即使面對一向與他不睦的季無塵大弟子季棠的故意挑釁,也多是回避退讓,避免紛爭。

甚至,面對季無塵,韓羽面上依然可以掛著微笑。

韓羽曾在山上救下一頭小白虎,小白虎憨頭憨腦,煞是可愛,他親自照料養在身邊,兩年間,他與白虎同寢同食,形影不離。

一日,季無塵來到韓羽居處,信手摸了白虎一把,白虎竟向季無塵呲牙,幸好韓羽及時出現,喝止白虎。季無塵笑道,畜生就是畜生,搞不好可是會養虎為患。

第二日,韓羽便送了季無塵一張白紋黑斑虎皮,請他待冬日坐靠之用。季無塵掃一眼虎皮,似笑非笑,那虎就這麽殺了,實在可惜,不如將虎肉也燉了,反正門中人多,大家一起分食。

分食虎肉那日,韓羽外出辦事,將近入夜才回來,一回到住處,便看到一名婢女捧著一只青瓷碗候在門口,說是季掌門特意為他備下的夜宵。韓羽接過青瓷碗,怔了片刻,最終微微一笑,食盡碗中湯肉,他將碗遞還給婢女時,甚至沒有忘記道謝。

是夜,暑氣黏膩,韓羽卻關緊了門窗,他背靠床榻坐在地上,閉上眼睛,揚手到空中,在一片虛無中,一下一下,輕輕撫摸。

南瑮的陽光總是亮白耀目,四時如此。

韓羽請人尋了一株寒櫻的秧苗,植在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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