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5章 星河夜航織夢網(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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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機上裝著打卡計時裝置, 看似是後天被追加上去的。

用幾條金屬片釘起來的簡單杠桿結構,鉗住唱針,跟隨計時鐘行走, 每六小時張開合攏一次, 朝聖時間就此決定。

姜明星這一次采用暴力手段,螺絲刀扳手錘子一起上,直接撬掉了這個簡陋又精巧的小機關。

唱針刮擦金屬片表面。伴著嘶嘶作響的雜音,熟悉的“你好”, 在垃圾場上空響起。

工作時間能聽到音樂,這還是頭一回。

一部分機械螞蟻從小盒子裏探出來張望。但它們沒敢停下手上的工作,現在還不到休息時間。這些聲音, 它們也已經聽得很習慣了。好奇心和崇拜之情, 沒能戰勝靈魂深處的恐懼。

金唱片不在乎這些。它在環形山頂回旋,一圈又一圈,再沒有什麽機括能阻止它。

五十餘句不同語言的問號很快播完,唱機箱體裏, 流淌出全新的樂句。

行星運轉的聲音,風和水的聲音。森林的絮語,鳥鳴蟲吟, 野獸的低吼, 海潮拍岸空茫回響,火山噴發,電閃雷鳴暴雨傾盆。蟻群不知從何時開始跟隨,以機器尖銳的嘶鳴, 笨拙模仿唱片中流出的陌生音色。

蟻群內部的古老傳說, 認為是某個聲音, 從昏蒙中喚醒了它們中的第一個我。那個聲音早已消散, 未有後來者知曉,但那份記憶仍以某種形式,被封存在群體意識的深處。當這些新的樂句響起,不止一只螞蟻覺得熟悉。

Deja-vu,原文為法語,意為某一瞬間的靈魂交錯、似曾相識之感。地球語系中,有一個專門的詞匯來描述這種現象,並就此衍生出許多詩意的篇章。但機械只認同邏輯和理論,它們認為,既然想起,就必定存在。

電信號連起每一個思考中樞,快速搜索記憶體深處。唱片播完一曲,進入下一個篇章。

管弦合奏,絲竹吟唱,鼓點飛揚。姜明星最初在飛行器上聽過的曲目,再次一一依序響起。每一首曲子,指向一處記憶錨點。塵封已久的畫面被拼湊完整,一段支離破碎的記憶,重新浮現在每一只機械螞蟻的意識中。

那是三十萬個工時以前的事了。那時候的垃圾場,與今時眼下的垃圾場並無二致。並非是垃圾接收日、平平無奇的某一天,引力通道中掉進來一位天外來客。它通體輝煌,在一片灰敗的垃圾場中,閃耀著蠱惑人心的光。

一只普通的值班的小螞蟻,發現了它,搬運了它。不知怎麽,它聰明地離開了預設好的生命軌道,找到安全的通路,將唱片拖拽到了沒有放置監視眼的環形山上,跳上唱機,啟動了開關。

垃圾場為之沸騰,警報燈暴跳閃爍。在這套系統調試、安裝完成以後,還從未出現過這樣恐怖的誤差。

一個錯誤,將機械蟻群喚醒。

但這也是,“白皇後”第一次犯錯誤。

超一級警報。狂歡節的熱潮到達最高點時,主系統下達了制裁命令。所有出錯蟻體,全部回收重鑄。機械手和回收車無法走上環形山,但唱片總要播完,演唱會總有結束的時候。

當機械螞蟻興盡而歸,回到工作崗位以後,末日就來臨了。從第一只在垃圾場值守的小螞蟻開始,一車一車的小生命被鏟起投入回收車中,重組機器一時不休瘋狂運轉。殘存下來的螞蟻被記錄在案,出錯一次懲罰警告,出錯兩次剝奪休眠權,出錯三次當做錯誤體處理。

於是,在某一個五分鐘的休息時間,茍活的蟻群齊心協力,將定時控制裝置擡上了環形山。

它們自己扼住出聲的歌喉,選擇把悲傷忘記。

但現在,伴隨著回響在生命起點的音樂聲,痛苦的記憶回籠上來,是一根難以忽視的尖刺,紮入每個個體的心靈。

三十萬個工時過去了,白皇後強盛依舊,仍然橫行專斷,而它們沒有建樹,將要再一次經歷同樣的命運。

不知從哪一根流水線開始,無盡無窮的工作驟然畫上休止符。

垃圾分揀停止,混雜在一處的廢料被一起運向燃燒井道,空氣中的異味愈見濃重。

垃圾傳送停止,傳送履帶速度漸慢,從中轉場堆過來的垃圾山,在履帶上越堆越高。

中轉運輸也停下來了,仿佛助興似的,引力通道上又傾倒下來滿山滿谷的垃圾,下起一場滔天廢物雨。

今天正是垃圾接收日,與金唱片掉下來的日子,形成一個完整的循環。

可是,今天也是機械蟻群罷工第一天。

最後一波廢品被吞吃入腹以後,再不會有新的垃圾被送入燃燒井道。

白皇後的警報在尖利咆哮,它故技重施,驅使機械手和回收車工作,想將出錯的機械螞蟻全數回收。但系統的所有部分都在瘋狂報錯,能源消耗太大,它不得不回攏一部分算力,先行規劃各模塊的能耗。

——答案是,它必須學會節約儉省,放棄無效的抓捕,優先保住燃燒的核心。

不能濫用能源。沒有新的垃圾進爐,動力系統缺乏燃料。再這樣無度消耗下去,垃圾星內部那顆依靠著機械螞蟻、灼熱地跳動的心臟,就會在八個工時後,徹底冷卻。

掌控一切的主系統,頭一回體驗到了失控的感覺。

即使它再不情願,失卻了新的燃料供給的星球,也不得不被迫放慢了自身的轉速。

就像是在夢中一般,姜明星站在環形山上,看著垃圾山頂的雜物,魔術一般,緩緩地漂浮到了半空。空置的傳送履帶鼓起包,等不及要掙脫地面。

萬事萬物,皆有慣性。運轉的傳送履帶,突然停下,上面的運載物就會翻倒飛出。

勻速旋轉的星球,忽然失去了穩定供給的動力源,逐漸冷卻降速,那麽地皮上所有的人與造物,也會像履帶上的貨物一樣,失速飛出。

遠處,好幾處裸露在外的地皮向上破開綻起,好像星球表面切開的傷口。

不祥的征兆浮現在每個角落,預示這個瘋狂的小星球,正在走向它生命的終點。

機械蟻群觸覺敏銳,它們感知到危險,從小盒子中蜂擁而出,向唯一安全的環形山口湧來。

“我們會死在這裏嗎?”埃裏藍拉拉姜明星的袖子。它的體重更輕,如果不用力把自己紮在地上,隨時都可能飛走。

姜明星看著它,用力搖了搖頭。她總覺得自己漏了什麽重要的事情。

是什麽呢?

金唱片兀自一圈圈旋轉著,唱出回旋的音色,流淌在不安定的大氣中。

穿過大氣層,穿過引力空間,穿過沒有星星的灰霾天空,回響在星系邊陲的航道。

一種刺骨的可能性浮現在姜明星的心裏。像是塵封已久的太平間中蓋著的白布,她不敢揭開,生怕無法面對其下遮掩的絕望。

沈玦現身出來,站在環形山口的對面,看著她。

“你早就知道答案。”他又說了一遍同樣的話。

姜明星深吸一口氣,閉了一下眼睛。她彎身下去,雙手捧住那臺廢舊唱機,將它從環形山口裏整個抱了出來。

“不是唱片機。什麽唱片機啊。”她聽到自己故作輕松地說,“它是……它是個小型信號發射臺。”

用來發送求救信號的。

所以金唱片的音樂,才能穿過汙濁的大氣,穿過被屏蔽的天空,直達宇宙空間。

圓桌大小的環形山口,探身往下望,只見一片黑暗。

姜明星看了埃裏藍一眼,蒼白地笑了一下。

“沒猜錯的話,真正的控制中樞,就在山體下面。”

說完這句話,她雙手抓住山口邊緣,縱身躍入黑暗之中。

沈玦沒有說話,但他為姜明星劃出閃光的箭頭,引著她一步步向前。

環形山底,是一座完整的實驗室。但在主通道的兩側,卻立著兩排白晃晃的墓碑。

裝飾著以塑料片和金屬條搭建,再簡單不過的十字架。黑暗之中,反射著冷色的光。

通道盡頭,一臺老式光腦感應到熱源靠近,自動啟動,遙遙與她對視。

黑色的屏幕上,螢光綠的字符一行一行打出來,好像在與遠道而來的朋友對話。

《我們的故事》

你好,陌生人。

很高興見到你。現在說這話,似乎太早了些。但請你相信,我們的好意絕對出於真心。

我們接到任務,被派遣到這顆星系邊陲的小星球上,為了清潔、綠色與環保,著手設計制造一套能夠自我糾正、不斷學習優化的廢棄品凈化系統。這項工作並不容易,我們在這顆星球上工作了二十餘年,終於能夠圓滿完成工作。

我們離開中央星域太久,生活被工作填塞,也沒有留意到,就在我們埋首於工作的時候,聯邦對於垃圾場的構想已經發生改變。議會認為,投入大量資源在垃圾場建設上,是十分不智的行為。只要建造一個人工黑域,將垃圾場與公民生活區徹底切割開即可。

議會全票通過了新的法案,我們的工作變得毫無價值,被選擇性地遺忘。於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我們被留在了這顆星球上,唯一的夥伴,就是我們自己親手設計的凈化系統,與不斷循環的垃圾。

我們試著向外界呼救,但沒有得到任何回應。所有的希望都熄滅以後,我們終於將目光投向自身。我們用二十年的時間改造這個星球,制造了能自我維護、自我學習的凈化系統,那麽我們肯定也能夠找到方法,突破聯邦制造的黑域。

可是,我們蹉跎了太久,猶豫了太久。我們缺乏必要的勇氣,當終於邁出那關鍵性的一步時,我們已經不再年輕。

我們無法再承載宇宙空間的顛沛,無法再面對聯邦覆雜多變的審查體制。我們設計的亞光速飛船與太空電梯,也止步於紙面。年輕時的力量已離我們而去,現在陪伴我們的,只有無盡的後悔和絕望。

[下面是一些覆雜的算式和符號]

……

所以,很高興能見到你。

希望你能代替我們,走向我們錯過的未來。

凈化面罩裏悄然爬滿熱汽,姜明星後知後覺,這才意識到,自己不知何時,流了滿臉的熱淚。

在她身後,埃裏藍和機械螞蟻龐大而纖細的隊伍,跟隨而來,安靜地望著老式光腦上閃動的字符,緘默不語,無聲哀悼。

作者有話說:

黑域:《三體》裏的概念,降低光速至第三宇宙速度以下的宇宙空間,所以沒有任何物體能夠離開黑域

借用一下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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