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處絕境、無處可逃的科學家們, 同時也在扮演另一個生命體系的上帝。他們自己沒來得及逃出，卻還是懷著善意，給這套嚴密的系統, 設置了逃生出口。

實驗室中, 姜明星、埃裏藍與機械蟻群一起，根據老式光腦中的資料，按照說明操作，禁止了主系統的部分超級管理權限。濫用權能、無制無度的“白皇後”, 遵守了新的規則，變得溫柔又和善。

這顆星球經歷過徹底改造，主系統與星星的生命被綁死到一處。沒有完全破壞主系統, 也是為了保護星球的正常運轉, 盡可能減少不必要的傷亡。蟻群和它們的皇後，從今以後，依然會保持一種平衡共生的關系。但要在何時工作、何時休息、享有什麽樣的娛樂活動，如何繁衍生息, 都將由蟻群自己來做決定。

白皇後呢，它失去了予取予求的權限，也需要向蟻群學習, 試著開動腦筋, 思考如何平衡有限資源與自身的渴求。

無機質的機械系統誕生了智慧，舊有的規則自然不再適配。

刷新以後的規則，趁勢將這段彼此咬尾的共生關系，推入新的階段。

老式光腦中儲存著的研究資料, 則由機械蟻群來繼承。它們確實是科學家的繼承人, 亦是一臺高效能的生物電光腦, 海綿一樣, 瘋狂吸收造物主們留下的資料，快速疊代、更新自身的知識體系。

十億輪次的機器學習以後，機械蟻群已吸收了所有資料，觸達了這場文明大考最後的挑戰、科學家們最後的遺憾：太空電梯與亞光速飛船。

機器運算需要明確的節點規劃，而這兩件未果的造物，則被它們定義為文明進程的“裏程碑”。若能仰仗自身所學，回應造物主的願望，將奇跡獻給神明，那麽當前的這一段文明升級之旅，才算是通過考驗，圓滿到達終點。

於姜明星，這是眼前正當發生的奇跡。亦是劫後餘生的信號，離別的前奏曲。

機械蟻群忙於建立、適應新的規則，投身於巍峨的神跡建造，將熾熱的崇敬之心寄托於其中，期望姜明星能夠收到。姜明星與埃裏藍則抓緊時間，忙著奔走在垃圾星各處，幫助它們修覆設備與地皮、整飭房屋，彌補星球失速時造成的損失。

環形山體上，建起了一座嶄新城市。比例微縮，大約只有人類城市的千分之一大小。城中房屋造型，是由機械螞蟻們自己提出輪廓構想，通過光腦傳達給姜明星，由她主導設計、制作的。

於是，這座城市中，沒有出現丁點兒那些在人類世界裏，被廣受追捧的火柴盒子造型和高級灰色系。

從出生起就身披著銀灰色性冷淡甲殼的機械螞蟻們，似乎厭倦了自身那一套美學概念，反而狂熱追捧鮮艷的色彩與流動的、不穩定的曲線造型。這也正好撞到姜明星最擅長的領域——

在眾多工蟻的協助下，一座童話國中才會有的幻彩都市，在短短的時間內拔地而起，成為了機械蟻群的新家園。

酡紅、鮮橙、濃綠、寶藍、鮮檸黃，波浪千層紋理堆砌的音樂大廳，珍寶珠糖果造型的游樂場，小屋子點點灑落在灰白色的山壁上，點起燈來，有如星星墜落夜空。

就像是孩童玩具，滿載著愉快氣息。

埃裏藍望著色彩明艷的玩具城，聽到什麽東西破殼而出的聲音。它伸手去摸頭頂，發現頭頂的小苗苗，不知何時萌發出了幾個小花苞。

它也想為小螞蟻們留下一些東西。摸摸小花苞，它有了主意。

從垃圾堆裏找到一個小盒子，挖了一些土，壘出一個小花盆。它從頭頂掐下來一枝小花苞，埋入土中，將小花盆輕輕放在城市一角。

沙漠植物的生命力非常頑強，只要有基本的光照和水，就能夠存活下去。

假以時日，這朵小花苞，想必也能長成一株小小的仙人掌吧。

那將會是垃圾星的第一抹綠色。

指揮修築螞蟻城以外，姜明星還給蟻群發布了一個額外的附加任務。她將科學家留下的那臺小型信號發射器交給蟻群，委托它們拆解、研究它穿透黑域的工作原理，並要求它們根據這套原理，制造一座百倍功率以上的信號塔。

這個任務與已有詳細藍圖的太空電梯與亞光速飛船不同，不只是照本宣科，需得有足夠的技術積累與大膽創新才能夠完成。姜明星知道自己給出這個任務，多少有些強人所難，但從長遠來看，她希望機械蟻群的聲音，終有一天能夠被外界所聽到。

聯邦的統治風格，肯定不會認同垃圾星上出現的新生機械文明。有血有肉的異星種，在這套成熟運轉的體系之下，都是被欺淩、榨取的對象，機械文明，幾乎沒有可能被承認為智慧生命。所以黑域形成視點盲區，讓外界註意不到蟻群文明的存在，反而是一件好事。

但文明的進步需要交流，個體的孤獨也呼喚陪伴。所以，姜明星想到了星網。

無人能見、無法與宿主以外的其他人溝通的小沈同學，通過星網，可以交到一些屬於他自己的朋友，找到自己喜歡的游戲。那麽機械蟻群，或許也可以通過星網，與這個浩瀚宇宙中的蕓蕓生命建立連接，直接向千萬光年以外的某個人，道一聲“你好”。

如果能建成突破黑域的信號塔，那麽蟻群就能在相對安全的環境下，獲得一個與外面世界溝通、交流的綠色通道。

不過信號塔的研制工作，始終是太過艱難了。在這項研究看到突破性成果以前，太空電梯與亞光速飛船，已經搶先一步完成。流線型的銀色設備矗立在荒茫大地上，仿如巨大的神殿，令人見之心折。

機械蟻群將它們視作獻給神明的祭禮。姜明星卻清楚地知曉，這些小生命就是它們自己的神明。而她，不過是個意外經過的過路人，出於一時輕淺好意，隨手幫了它們一點小忙，卻因為認知維度的不同，才獲得了命運的饋禮。

她很珍惜，也很感激。她盡自己的力量做了一些事，扶助它們向前走了一段路，但那些都微不足道，沒什麽了不起。

比不上這些小家夥帶給她的萬分之一。

當蟻群都陷入沈睡的時候，她悄聲從環形山中攀出去，在山腳下的沙地上，寫下了兩行字。

——一起走嗎？

——去看真正的星空。

至少到了最後時刻，她想誠實以待。不隱瞞自己的離開，也給蟻群以選擇的機會。

它們出生於垃圾星，長於垃圾星，身體結構完全適應這裏的環境，在這裏建立家園，為守護族群而奮鬥。

但她也知道，它們被那個群星遍布天空的夢境吸引，始終對那些彩色的、跳躍於天空的糖球念念不忘。

電梯和飛船是它們造的，它們有權先行登機。

神諭落在大地，引發了蟻群劇烈的震蕩。每天一睜眼，充斥耳邊的都是無休止的機械嗡鳴聲。姜明星的脾氣卻變得很好，她不緊不慢地拖著日子，無論埃裏藍怎麽著急，她都打定主意，要等蟻群吵出一個結果，再行動身。

埃裏藍有些不解：“機械蟻群不是共用一個神經網絡的文明嗎？特別詢問它們要不要離開家鄉，真的有這個必要嗎？”

“就是隨便問問。”姜明星看似有點兒漫不經心，“它們可以自己選。”

話是這麽說，但當聽到蟻群激烈的討論聲音時，姜明星就知道，自己做對了。

在這一段文明前進的歷程中，這個整齊劃一的整體，其實早萌生了各色各樣的意識和價值。巴別塔倒下，帶來各色文明的誕生。

有守土重遷的個體，就有好奇心蓬勃旺盛的個體。有平和的個體，就有激進的個體。

每一種選擇都值得被尊重。

尊重，是她想到的、能給出的，最後的回禮。

與地平線上矗立著的龐大機架和雪銀色飛船相比，一小粒螞蟻是多麽的渺小啊。

但說不定，有一天我們也能看到一位袖珍的螞蟻飛行員，駕駛著飛行器，劃過無限尺度的銀河呢？

在文明的尺度面前，人類又何嘗不是一粒螞蟻。

三十個工時的激烈爭吵以後，蟻群的喧囂終於平息。離別之日，正式來臨。

將廢品堆中翻撿出的生存物資裝上飛船，換好防護服，站在飛船舷梯旁，姜明星面向四面八方，以放射狀的星形包圍著她的蟻群，蹲下身去，在沙地上畫了一個愛心。

然後她轉身，和埃裏藍一起走上舷梯。

坐進駕駛艙裏，她動作自如地將飛船掛擋啟動。小沈同學的模型影像從全息視窗中浮現，對她道：“搖滾樂？”

姜明星一笑，點點頭。

鼓點激越，回響在飛行艙室中。

環形山上，也響起了同一頻段的樂曲。

金唱片。姜明星最終沒有帶走它，將它留在了垃圾星上。盡管已經渡過初生階段的蟻群文明，已不再像從前那樣，狂熱地被金唱片吸引，中毒一般眷戀那些聲音，但它們終究象征著這個文明最初的起點。

雖然不太舍得這件【無價之寶】，但她和沈玦認真商量以後，他們一致同意，將金唱片留給蟻群。

唱片上記錄的聲音文件和圖像，已被完整地拷貝到姜明星光腦的記憶體中，這樣就足夠了。

飛船隨著太空電梯，緩緩攀升，直到大氣層外圍，在一片灰霾的宇宙空間裏，被擡升到一個接近光速的速度上。

在這個極限的高度，飛船以這個微妙的速度，穩定地航行了一段時間。異樣的感覺再次席卷了全身，就好像他們正行走在一個包裹著視野的黑色塑膠袋裏一樣。薄膜緊繃拉扯，覆蓋了全部的感官和視野。

這種奇特的感覺持續了一段說不清楚長短的時間。突然，塑料薄膜破開一道口子，視窗上現出明明滅滅的大宇宙空間。他們回到聯邦邊陲的航道上，擡眼就能看到玫瑰色的星光。

無數星星沖著他們眨眼。點點光芒灑落在宙海各處，像是黑天鵝絨桌布上跌落的糖霜。

飛行器儀表臺上，一只小生態箱中，幾只銀色的機械螞蟻張開節足，攀上玻璃箱體邊緣，癡癡地眺望眼前這奇跡的一幕。

……沒錯，有些遺憾。

經歷了漫長的爭吵、拉鋸、辯論，最終決定離開垃圾星，與姜明星一道踏上旅程的，統共只有五只機械螞蟻。

甚至現在，因為遠離群體，在其他四只螞蟻眺望瑰麗美景的時候，有一只機械螞蟻，已陷入了紊亂狀態，蜷縮在箱底，瑟瑟發抖。

不過，這也是很正常的情況。姜明星單手握著操縱桿，分出神來，看了一眼螞蟻生態箱。她左手拉開儲物格，拿出一個夢境罐頭，面對著生態箱，單手叩開。

考慮到這種情形很可能會出現，除了放置了垃圾星土壤的生態箱以外，她還專門準備了一些映照著垃圾星無光無夜的天空、不透風的靜謐大地的夢境。

這些夢境，她叫它們做“故鄉。”

——故鄉是這樣的地方。它可能不美好，也沒有什麽特別值得紀念的記憶，枯燥無味，憶之可棄。但你總是很難拋棄它，它構成你的一部分，就像是機械螞蟻底層的源代碼，無法回避。

全息視窗上，星圖徐徐展開。

姜明星望著地圖，沈吟半晌。

良久，她伸出手，將航行目標從絨絨星上取消，在屬於礦區的某個半行星上標了一筆。

“難得離開中央星域，我想……回我的出生地，看一看。”

無邊星海中，一艘不明不白、突然出現的流線型飛船，輕巧地掉轉方向，向明滅不已的環帶星域深處駛去。

星網大廳中，喧囂熱鬧一如既往。來往匆忙的彩色的幾何塊小人中，突然刷出了一個銀色的水銀球。

它呆然站在原地，與許多模型交錯疊在一起。

過了許久，它的頭上，彈出一個小小的對話泡。

“你好。”

“你們好。”

“——很高興，能見到你。”

作者有話說：

最近實在是太忙了，嗚嗚嗚。抱緊小天使們

明天開始爭取恢覆正常時間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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