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械蟻群不知星石蠟的作用, 也不知何為夢境。經歷一場瑰麗幻像，又被投入溫馨舒適的小屋子，前因後果串在一起, 它們自然將這些都看作神的賜予。

金唱片雖被回收, 但它們已找到了新的信仰。小房子被看作是與神靈溝通的殿堂，輪崗下班的時間段裏，蟻群們會分批前來，也期望自己能在停機休眠時, 看到同伴們口口相傳的天空。

甚至有個別個體，表現出了輕重程度不同的成癮性。即便沒有到休息時間，偶爾也能看到一些機械螞蟻從工作崗位上偷溜出來, 爬入小屋子中, 意圖獲得神明的垂憐。

姜明星也沒想到，為了提升睡眠質量才造的隨手之作，居然會對這種細小的生命造成如此大的影響。她和埃裏藍蹲在地上，觀察著小屋子裏機械螞蟻們不再統一、千奇百怪的生態, 感覺很是覆雜。

很虔誠，很瘋狂，更顯出許多荒謬。蟻群行為快速演變, 如一面殘酷的鏡子對照人類自身。

美好的刺激來得太過輕松, 奇跡唾手可得，竟然形成了封建迷信的苗頭，這是誰都沒有想到的。

“宿主，你接下來……有什麽打算？”沈玦道。

他袖著雙手, 定定站在一旁, 不給出任何個人見解, 顯然是完全放手, 想看姜明星如何自己走下一步棋。

未來人沒有封建迷信的概念，不過《大夏華光錄》中有提及相關的事跡。姜明星看著螞蟻舉止，舉一反三，立刻想到聯邦部分群體瘋狂篤信的星運占蔔、塔羅預言等玩法，還有那些賭命去追逐娛樂明星的狂熱粉絲群體，立時就給封建和迷信都找到了明確立體的參考系。

兩者雖然不同，卻有共通之處。姜明星說不上來詳細的，只覺得這些人像是掏空自己血肉，去餵飽了不可見的怪物。

她肯定不想做那個怪物。

她想了想，道：“我覺得，可能是還不夠多。”

埃裏藍：？

沈玦：？

她把自己心裏的話說出來：“我不知道它們的機械腦子裏在想什麽。但是……它們想要舒服的小屋子，難道不是因為，住在那些流水線邊的小盒子，實在是太難受了嗎？”

“想爭著搶著看一眼遍布星辰的天空，難道不是因為垃圾場的天空，連最基本的晝夜變化，晴天下雨都沒有嗎？”

“如果從出生起，就一直生活在這種連遲到五分鐘都不允許、必須嚴格遵守規則、沒有一絲風浪、變化和驚喜的環境裏……那麽對更輕松愜意的生活有所向往，甚至一時沈溺其中，這又算什麽錯呢？”

埃裏藍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聲音。

姜明星轉向它：“來幫忙吧。搭更多的屋子，捏更多夢境罐頭。”

“到那時候——到每一只流水線上的螞蟻，都有自己的休息間；到它們看膩星空不想再看，想做更大的夢的時候——”

“我想，夢應該就會醒了。”

接下來的一段日子，姜明星在垃圾星上，按部就班地推進自己的計劃。

除了給小螞蟻們搭建小屋，填滿了整片環形山壁以外，她還在這個過程中，逐步湊齊了一套機械工具。

機械蟻群最初是為了一次性使用而設計的，在整個循環流程中，沒有留出任何修理、保養的環節。廢棄節點到來，主系統就會回收已過保期的蟻體，投入爐中重鑄。但現在它們既然已具有智慧意識，就不能再等閑待之。

去除銹斑，修覆關節，打上機油，就能大大延長殘損機體的工作壽命。

蟻群彼此傳播訊息，加上姜明星有意錄制視訊，將整個修理流程播放給蟻群看，不用多久，這些小家夥就全數學會了使用修理工具。

機械體算力強大，對自身結構也更了解，自救起來，比人類橫插一手要更有效率。它們彼此幫助，很快就做的比姜明星更好，甚至學會利用流水線上的機器，悄悄打磨屬於自己的新型工件。

最初那一些耽溺夢境、沈淪幻像的苗頭，在群體互助與新式工具的發明面前，不堪一擊，很快消散無蹤。

而這個時候，環形山壁上已落滿了形態各異、高低錯落的小屋子。種群的數量在增加，暫時卻還沒超過這片烏托邦的最大承載能力。美好的想象註入，推動了蟻群個體觀點的裂變。它們不再滿足於款式類似的小屋子，而是主動前往垃圾場中，尋找自己喜歡的材料和裝飾品來築屋，就是最好的佐證。

與此同時，垃圾場的誤差率也在一點一滴地累積。一次兩次的救援行動，姑且還能用廢品金屬將主系統騙過去；但當數量累積到一定程度，再瞞過去，幾乎是不可能的。

機械螞蟻害怕出錯，主系統只會更恐懼。

從某一天某一時刻開始，整個垃圾場各處都拉響了警報，一刻不休，再也無法叫人重歸安眠。機械手與回收車往來逡巡，發現哪裏的聚落密度出錯，就將多出來的機械螞蟻全數帶走。

觸發高危警報，原本安安靜靜，沒什麽存在的“白皇後”，就像是發了瘋。

可更讓他們驚訝的，還是機械蟻群本身。

在高壓恐怖與死亡威脅面前，它們竟然還是沒有反抗。

它們已經聆聽過金唱片的絮語，享受過舒適愜意的睡眠，夢見過璀璨無倫的星空，也明確地知道“白皇後”與它們自己共同構成一條生態鏈的首尾兩端，“白皇後”依靠它們供奉的垃圾為食，憑此獲得監管、控制它們的動力，雙方天生咬尾互噬，不存在和解可能。

每六個小時，都會有同伴莫名消失。重組機器啟動了自平衡系統，大量削減了新生蟻體的數量。姜明星和埃裏藍即使拼上全力，也爭不過遍布全星的監控眼，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山頭的小房子一間間地空下去。

即使如此——

它們仍然還是老老實實，遵循著五小時五十五分與五分鐘的循環。堅持不懈地進入小盒子裏，做著永遠做不到盡頭的工作。

說不難過是假的，說不失望，也是假的。

養塊石頭都會有感情，更何況這段時間以來，姜明星跑遍整個垃圾場，頂著凈化面罩直喘氣，鋸木頭拼板材至手上起燎泡，她沒抱怨過什麽，就是希望這些小家夥們，可以過上好一點的生活。

但是，但是。

正因為她無謂施加的這些多餘好意，處於穩定態的“白皇後”，才會徹底發了瘋。

原本緩慢穩定地前進著的蟻群文明，因為她的幹預迎來了高歌猛進的爆發式發展，卻也因此招致了覆頂之災。

而她自己，第一次全身心投入，廢寢忘食想要做好一件事，卻搞砸得徹底。

姜明星沒辦法原諒自己，她幾乎要崩潰了。

她壓著聲音，讓自己聽起來盡可能平靜，“小沈同學。你想到了嗎？這樣的結果。”

“我太蠢了，自以為是。以為這樣做是為了它們好，其實只不過是在自我滿足。”她有點哽咽，“誰得到了快樂呢？只有我自己。它們得到的是災禍，而這件事原本可以不必發生……”

沈玦不知道該怎麽和她說。很少的某些時候，他也難免陷入這樣的自我懷疑。作為系統，通過一些合理的方式、或是更為激進的手段，引導宿主、改變宿主的人生軌跡，到底該如何評判，他找不到能夠說服自己的答案。

可是至少有些問題，真的不必太過苛責自己。

沈玦搖搖頭，不太認同地道：“機械蟻群，上萬個個體。集體運算時，算力超過光腦十倍以上。它們的選擇，終究是它們自己做的。全都歸咎於自己，是否也算是一種人類的自以為是呢？”

他盡可能讓聲音輕了一些，好讓自己聽起來不要太嚴厲。

“而且，你要記得。循環系統不可打破的另一面——”他正色道，“是永遠都有希望。”

姜明星聽到最後幾個字，恍然擡頭，細細將之攪碎咽下。

她想到還未成年就被囚在地窖裏的埃裏藍，被噩夢困擾無法入眠的老尾巴，熱情沙漠酒店地下的淒慘景象。有些傷疤無可回頭，有許多遺憾已經鑄成她無法改變。但蟻群的文明遠未走到終點，前期工作打下基礎，臨危救難並非沒有成果。現在就放棄，好不容易發展起來的文明果實，才真的會付之一炬。

可是……只靠她自己，是不行的。

白皇後是無處不在的規則，她卻根本不是什麽真神。如果蟻群的眼中還是映不出白皇後，不將它視作敵人，只靠它們自己努力，那只能拖延末日的到來，卻不能徹底解決問題。

為什麽只有恐懼？

為什麽不生氣？為什麽不憤怒？為什麽看不到占據房間的無形怪物，為什麽任由它們——

沈玦聽到了她的心聲。他斟酌著開口：“姜明星，你知道答案。”

“你是從什麽時候起，決定站到王威廉的對面的？”

從什麽時候起呢……

從看到沙掌人被榨取的慘狀起嗎？那太晚了。早在酒店頂樓的時候，她就已經把手心掐出了血。是知道文化壟斷的時候嗎？還是面前現出巨大沙蟲的時候？

可能是更早更早，當滿桌的餐點菜肴被打包掃走時，她就開始生氣了。

她喜歡的、重視的、美好的東西，被輕率對待，被輕易掠奪，被棄若敝履，被王威廉那樣的人當做垃圾和微塵，所以她徹徹底底地生氣了。

生命不只有美好和快樂。痛苦也是生命的力量。

“金唱片。”她從防護服內側的夾袋裏把鍍金唱片取了出來，“第一只螞蟻以後，它們應該已經很久、很久都沒有聽過搖滾樂了。”

“失去這些……是值得的嗎？”她低聲自語，也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只在休息時間播放五分鐘的金唱片，反覆從頭來過，永遠只能念到Hello World，多可惜。

來一場戶外搖滾音樂會吧，時間錯誤，地點錯誤，恰好能夠彼此抵消。

“工作時間，不允許娛樂活動。”姜明星笑了一下，有惡作劇得逞的快樂，“可是，誰管他？”

把金唱片重新卡回廢品唱機中，一個天外飛來的念頭，忽然掠過姜明星的腦海。

工時制度必須嚴格遵守，可是第一只播放唱片的螞蟻，聆聽了遠超過五分鐘的音樂。它被懲罰了嗎？

作者有話說：

還是搬家，來晚了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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