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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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這是一間相當容易令人感到輕松愉快的休息室。室內光線充足,角落裏的盆栽郁郁蔥蔥,米黃色的真皮長沙發寬敞,柔軟,玻璃茶幾上隨意擺放著幾本當月的雜志。

景函坐在沙發上,醫生模樣的中老年男人坐在他對面的皮質靠椅上。

他們不是第一次這樣坐在一起。曾有過噩夢一樣混沌的大半年時間,他剛從大大小小的手術裏撿回一條命,就又因為某些愚蠢的放棄被送回醫院,祁三爺看不下去他整天像個活死人了無生趣的呆坐著,等他稍稍好轉便將他扔到了這裏。

“你看起來比之前要好很多。”

“感謝你的多管閑事。”

心理治療比景函猜想過的要輕松得多。最開始,醫生並不會主動跟他談要振作,要從過去走出來。他們最常做的事就是吃東西,看書,看電影,問一些看似無關緊要的問題,比如:昨晚睡著了沒,剛才的點心味道如何,想不想畫畫,畫好之後願意給他看嗎。

“你算是我見過最頑固,最不肯合作的病人了。”

“那你當年還肯給我的病歷簽字。”

醫生記得景函最初被人帶到這裏時的模樣有多淒慘。蒼白,病態,從肉體到精神全部傷痕累累,脆弱得仿佛輕輕一擊便能擊潰,黑漆漆的眼睛裏看不到一絲對生命的渴望。

現在的景函,雖然不覆少年人的朝氣蓬勃,沈默的時候多少還殘留著幾分厭倦與冷淡,但是眼睛裏已經重新有了神采,願意對外界的事物做出反應,不再沈浸在自己孤獨的世界裏了。

“事先聲明,你的病歷不是從這洩露出去的。”

“我知道。”蕭遠執意要做的事,沒幾個人攔得住他。“你肯定跟他說了不少我壞話。”

“出於職業道德該保密的我一點也沒說。”

“我到最近才想通你跟我說過的那些話,會不會太遲了?”

“哪裏的事。”醫生連連擺手。“像這種情況,有的人終其一生都無法擺脫過去的陰影,從而對未來產生不可逆轉的潛在影響。我的話又不是金科玉律,怎麽可能說完就有效。要真是這樣,為什麽又有那麽多人狀況持續惡化到需要更專業的治療?你用五六年的時間來想通,根據我過往的記錄,已經算是快的了。”

“醫生,我有沒有跟你說過謝謝?”

“你不如給我送面錦旗。我新搬的辦公室墻上空蕩蕩的,正好差一塊‘妙手回春醫膽仁心’。”

這一次,他們就像一對真正的忘年交一樣聊了很多東西。人生,信仰,對於未來的展望和與過去的作別。景函第一次坦誠直白的跟他講起蕭遠。在有關如何重新建立起兩人之間的愛與信任這一話題上,醫生只是勸他不要急。

很多時候,時間不一定是治愈一切的良藥。但是只有時間,能夠證明話語究竟是承諾,還是謊言。

他們之間的感情太過覆雜。這麽多年都沒有真正斷過的糾纏早就不是單純的愛情能夠說明白的,愛不過是無數情緒雜糅中最強烈最動人心弦的部分。

即使怎麽樣也回不到那種十幾年如一日的密不可分,相互依存。

可至少他已經願意去嘗試。嘗試著對蕭遠付出。

兩個小時很快就過去了。蕭遠答應過會來接他回家。果然,沒過幾分鐘蕭遠的電話就打了過來。想起今早蕭遠被叫出去的時候有多匆忙,他就忍不住有點想笑。昨晚蕭遠從背後抱著他看他畫圖,咬著他的耳朵表達了許多對於臥室的低級需求,景函佯作生氣地把筆放下,跟他爭論到底誰才是設計師。

這樣鬧下去,他的圖也沒畫完就和蕭遠去了床上。

一面等蕭遠,一面想著等他回去,還是酌情滿足蕭遠那些其實並不過分的要求好了。

等蕭遠終於來了之後,景函像是終於下定決心一樣跟他說。

“蕭遠,下次換我來試試。”

對於車的恐懼和不信任已經困擾了他的前半生。等到真相揭開的時候,他發現曾經覺得一直難以解開的心結其實不過如此。

“你想通了?”

“差不多這麽回事吧。”景函靠著座椅,昨晚折騰得太晚,今早又要早起,肯定有點睡眠不足。“我只是不想再害怕下去了。害怕的東西太多,人變得畏首畏尾,反倒什麽也留不住。”

當天下午約了陳羽來他這間小公寓吃飯,景函想著只是午睡一下,卻沒想過精神上太過放松,肉體上太過倦怠,一覺醒來都已是下午四五點了。換下睡衣起身,走到客廳就能看見在半開放式廚房裏忙碌的身影。

穿著他的圍裙的蕭遠和他這的小廚房放在一起,奇異的違和且搭調。

景函放輕腳步從身後抱住蕭遠,即使早就知道他在身後,蕭遠也沒有回頭拆穿他。景函將臉埋進蕭遠的背脊,另一個人的體溫讓他整個人都暖洋洋的,還沒從方才深度睡眠中清醒過來的頭腦裏唯一剩下的認知就是安逸與平和。

“別鬧。”不管多麽喜歡此刻景函無意識對他展現出的依賴,蕭遠都只能勸他稍稍松開手。“鍋裏要糊了。”

“糊了讓陳羽吃。”

“我以為他是你朋友。”

“可你是我哥。”

還沒睡醒的景函聲音慵懶,軟綿綿的。蕭遠也不是真的要他必須照他說的做。只是不可避免的,蛋皮稍微煎得沒那麽均勻。

饒是厚臉皮如陳羽,也沒想過他得和蕭遠這個與他相看兩相厭的黑幫頭子坐在一張桌子上吃飯。上一次他單方面的口伐筆誅對方的絕情,這一回他卻要作為景函最好的朋友和對方和平相處。

餐桌上的氣氛肯定比只有景函和陳羽在的時候要沈悶。飯後,陳羽也留意到了到處都是的箱子。

因為租期將近,景函已經開始著手打包自己的東西。蕭遠買的樓盤有一百六十平米,覆式結構,裝修起來少說也得有兩個月。景函的意思是他可以去Ultramarine先住一段時間。但是蕭遠執意不想和景函分開,便只能拜托霍哥的妻子又找了個可以直接入住的地方。

坐著聊了會天,得到另一個老板下星期一定會回去好好上班的保證之後,陳羽就告辭了。

“你後悔嗎?”

放棄從小長大的蕭家祖宅,來到另一個陌生的城市,即使起點再高,有很多東西都得從頭來過。

“沒什麽後悔不後悔的。”蕭遠坐在客廳裏看文件。“我要是真的放你走我才會後悔。更何況B城那邊水太深,避開風頭總是沒錯的。”

“我寧可你只說前半句。”

“只說前半句你也不會完全信,不是嗎。”

景函剛洗完澡,頭發濕淋淋的淌著水,蕭遠見狀放下手上的文件接過毛巾替他一點點擦幹。

“又是這樣,像回到了我讀大學時你來我住的公寓找我,做完之後也是你在看文件,我去洗澡,洗完了你給我擦頭發。”

蕭遠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景函放松了身體靠著他,感受著蕭遠手上溫柔細致的動作。

“你的失眠是不是越來越嚴重了?”

很多個晚上,他都隱約察覺到蕭遠並沒有睡著,反倒是一直清醒的註視著他。

“你發現了?”

景函無聲的笑了起來,蕭遠能透過他的背脊感到他身體顫動的頻率。

“你的心病究竟是什麽。我不會離開你,你也不會讓我走。連我都放過了自己,你為什麽偏偏不能?”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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