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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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你明知道我和你在一起,要的根本不是你的愧疚和虧欠。”

“你怎麽會這樣認為。”蕭遠的手指擦過發根,舒服得景函不自覺的瞇起眼睛。“我只是替你感到不值。你明明可以選擇更好的,是我逼著把你禁錮在這裏的。”

“你的意思是如果我真的敢挑戰你的權威,你就敢把我鎖起來不讓別人找到?”景函語調輕松得像是在和身後人調笑。“如果你做得到的話,就只管來試試看吧。”

“你會恨我。”蕭遠的回答輕得幾近耳語。“過去的我從來不知道你對我有那麽多不滿。”

他從身後收緊了環著景函腰部的手。

自從那件事發生之後,他已經很久沒有做過夢了。但和景函的重遇卻像是打開了潘多拉的盒子,醜惡的東西接二連三被放在了眼前。

“你在後悔。”

“是的,我在後悔為什麽放你一個人去面對那些,後悔一念之差把你推進地獄。”

“我總是要長大的。”似乎想起了什麽好笑的東西,景函輕松地調轉了話題。“你說我有更好的選擇?你指的是誰,白邵華嗎?他不過是對我有那麽點超出朋友的好感,連喜歡都算不上。我放不下你,他放不下仇怨,好在哪裏。”

“他沒像我那樣肆無忌憚的仗著你愛我逼迫你一再退步。”

“那也不過是因為當時我真的愛你。”景函把手覆在樂蕭遠的手背上。從沒想過有一天會是他轉過頭來安慰這個男人。他何嘗沒有感受到蕭遠在用最大程度的努力來縮減他們之間的差距:一個會示弱,不再高高在上,會對他說出不安的蕭遠總是能從他這裏得到許多意料之外的柔情。“那天晚上你說的沒錯。沒人會為我做到這種程度,除了你。”

可惜對一個人的好和過去造成的傷害永遠無法簡單粗暴的相互抵消。

越是矛盾,就越是心酸。

“你值得。”因為背對著,蕭遠的聲音悶悶的。

直到那個在半夜裏顯得過於刺耳,帶來某些其實於己無關的噩耗的電話打來前,一切都是無聲的,緩慢的,就像虛空中有一只無形的手,將他們早已偏離的人生軌跡漸漸強行扭合到一處。

因為要比過去更緊密,所以磨合的過程也更痛。

那些不合適的部分,因為斷裂的殘口早就找不回昔日的模樣。

直到很久很久之後,所有的一切才真的像是找到了應有的節奏,塵埃落定,徐徐向前。

“我要出去一趟。”

掛斷電話,景函轉身去拿起外套,面色少見的沈重。

“發生了什麽?”

蕭遠揉揉眉心,摘掉眼鏡從自己的事裏擡起頭,看到景函一副整裝以待的模樣。

“三爺在醫院裏。據說傷得很重,剛送進手術室。”

“我陪你去。”

蕭遠想也沒想就按住了景函的肩頭。手心的溫度傳過來的那一秒,景函才意識到他在發抖。蕭遠沒逼他做出選擇,也沒想過他會拒絕的可能性。畢竟單純為了他,和參雜了利益因素,怎樣都是不同的。

蕭家和祁家的合作關系落到實處,其實僅僅和祁言瑞,蕭遠,再勉強算個景函有關。

祁言瑞一倒下,誰知道會出什麽亂子。

一個性向不明,膝下無子的老大,活著的時候或許所有都看起來天下太平,可也僅僅限定在他健康無虞的一段時間裏。

蕭遠去,肯定是要撐起大梁的。但是只要想起這當中有哪怕一分,不希望他太艱難的心意,就已經足以讓人心裏甜得發苦。景函鎮定下來僅用去了兩分鐘,這兩分鐘裏,蕭遠看著他,眼睛裏某些東西亮了,卻又轉而黯淡下來,最終變成類似無條件支持的溫柔。

白天裏景函剛剛說了要克服過去的話。這種關頭,蕭遠是不可能把兩人生死的決定權交給他的。車裏的氣氛很沈悶。醫院還是之前那家,誰都沒想到白天裏的路到了晚上重走一回心境竟能截然不同。

曾經將景函從那麽多困境中帶出來,近乎無所不能的男人這一次也倒下了。

假如,祁三真的沒有從那扇亮著紅色“手術中”的的大門裏活著出來……

“我不會讓你為難的。”

似乎參破了他的內心裏驟然浮起的茫然和不知所措,蕭遠保持著看路的姿勢,說出來的話卻意外的堅定。

如果景函的身份需要他在祁家和蕭遠之間做出抉擇,必然是個不得雙全的單項選擇。

下車之後,等在原地的人竟然不是祁三帶在身邊數年的小美人。謝帆一臉頹喪,看得出悲與痛都是真心實意。他看了眼蕭遠,沒時間發表任何評論就帶著人上去了。

“腹部中了一槍,全身大面積軟組織挫傷,肋骨斷了幾根。”

“怎麽搞的。”

“追車,火並,比起當場死亡的,言瑞的運氣已經很好了。”

離得很遠就能看見手術室前坐了個人。謝帆跟他們簡單講述著他所知道的情況,當做那個人完全不存在的繞了過去。在醫院走廊慘白的燈光下,景函好奇的回頭看了那男人一眼,不知怎麽就生出一種“其實他已經死了”的錯覺來,幾秒之後,他又覺得自己荒謬的厲害。

“那個人是誰?”

問出這個問題的人是蕭遠。

“他是誰不重要,我只知道言瑞是為了護住他才落得今日這步田地的。”

從他們的角度看過去,謝帆與那死氣沈沈的男人組成了一副誰都踏不進去的畫面。

景函在這一刻懂得陳羽說過的,當他和蕭遠站在一起那種與周遭人群格格不入的割裂感是怎樣一回事了。就像他和蕭遠之間情愛糾纏這麽多年,謝帆,祁三,和病房前的男人之間必然也有一段誰都無法真正去了解的往事。

世事無奈。

手術持續了很久,其間祁三爺的幾個心腹陸陸續續都來了,得了祁三早就教給謝帆的吩咐,商量一通又走了。景函走遠了去打電話,交代下面的人打點大小事務。他不是做老大的料子,現在這樣已經是他的極限。

與此同時,蕭遠也有許多事情要做。

能封鎖消息一刻,就是一刻。

只有一個老人似乎認出了坐在病房前的男人,凝神看了許久,惋惜又憐憫的搖搖頭走了。

蕭遠跟著出來找他的時候,景函剛剛交代完最後一點東西,在二月的夜風中凍得瑟瑟發抖,身形頎長,月光下看起來說不出的蕭瑟。

帶著溫度的外套落在肩膀上的那一刻,景函是有點想笑的。手指抓著蕭遠的外套,以為自己在發抖,在害怕,在不知如何開口,去說出那些等待之中漸漸沈積下來的真心話。

如果說了出來,就真的會是目前而言最接近於告白的話了。

從白天裏剛剛決定想要嘗試直接跳到了一個並不太好的終點。

“我會選擇你。”景函偏過頭去看蕭遠。

他始終都最熟悉蕭遠。經過大片陰影的時刻,整張臉孔被隱沒進黑暗裏,而等到那夜裏微光重新出現時,顴骨處落下的陰影和看不分明的眉眼,莫名的薄情與冷酷。

“這一切根本沒有可比性。我給祁三做事,不是給祁家。一切因你而起,沒有你,我也站不到這裏。你覺得我會本末倒置,丟掉最重要的東西嗎?蕭遠,你太看輕你在我這裏占得分量了。”

他們走回去,手術還在進行,每一秒都像是希望,又像是催命符。紅紅的燈光格外的不詳。謝帆說得輕描淡寫,可對於見過血的人而言,真實情況有多慘烈不言而喻。景函又看了那男人一眼,大病初愈的蒼白和憔悴也掩飾不了他幾近完好的事實。

如果在那個情況裏的人是他,蕭遠大概會和祁三做一樣的事。

這樣的認知憑空就冒了出來,無論怎樣都無法抹去。

等了一個晚上,天在不知不覺間就泛了白。

醫生終於推著人走出來,而不是一臉沈痛的宣布噩耗。

已足夠幸運。

謝天謝地,祁言瑞活著。

原來謝帆這樣的人也是會流眼淚的。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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