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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風雨將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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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三十,又是一年的圓滿結束,闔長安城灌滿了歡聲笑語,到處都是喜慶的紅,那熱鬧的鞭炮聲就沒停過,宮裏自然也是如此,人流往來如織,一場除夕皇宴算是忙壞了所有的人。

不過那舒心的生氣在永巷門口便戛然而止,況且年節前後他們的活也異常的多,好容易歇下來就都去睡覺了,根本沒心思守歲。

而且這樣闔家團圓的日子,他們只能望著那狹窄的天,對著圓盤似的月亮思念遠方的家眷,與其觸景傷情,倒不如不過年呢。

只是江淮不這樣想,她握著杯熱水坐在屋廊下,望著長空撒下來的皎潔月光,想著侯府裏的一片平靜安謐,便也知足了。

雖然大家不能一起過年,但好在知道互相平安。

“江淮。”

禾娘推開房門,扔了一個橘子給她,冷淡道:“今天是除夕,永巷裏什麽都沒有,這個橘子給你,就算是過年了。”

江淮接過,一上眼就知道特別酸:“謝了。”

禾娘沒多說話,合門睡覺去了。

江淮把那個冰涼的厚皮橘子放在懷裏,想著待會兒山茶回來可以捉弄一下這個小丫頭,遂將熱水飲盡,起身也準備回房了。

“大人。”

可巧山茶進院,叫住她道:“有人找您。”

江淮回頭:“誰啊?”

山茶皺眉道:“是太子殿下,他說有急事找您。”自顧自的又嘟囔了一句,“這除夕夜能出什麽事啊,難不成是賢妃娘娘?”

江淮也不安道:“這個時辰不是正在進行皇宴嗎?他怎麽突然跑過來了?”頓了頓,“難不成真的出什麽事了?”

說罷,她趕緊繞開山茶出去了。

等出了院子拐至長街,寧容左正在那裏等著,因著是除夕,他穿了一件黑金相間的華貴狐絨冬袍,腰配琳瑯珠穗,衣擺上用更深一度的金線繪著大片秀美山水,襯得他那清俊的五官更顯精致,月光傾灑周身如雲霧,仿佛天神一般溫柔。

江淮一路小跑,氣喘籲籲的問道:“怎麽了?出什麽事了?”局促的攥著寧容左的雙臂,“是不是長姐出事了?”

寧容左絕美一笑:“沒有,賢妃無事,譽王也很好。”

江淮松了口氣,不解道:“那你來做什麽?皇宴這個時候可還沒散呢,至少也得也得子時過去後才能散啊。”

寧容左沒說話,變戲法似的從袖子裏拿出一個小碟來,上面還扣了一個同樣的碟子,打開來一看,竟然是八塊疊好的牛乳糕。

江淮瞪了瞪眼:“這你是怎麽藏在袖子裏的?”

“山人自有妙計。”寧容左笑的得意,往前遞了遞,“我特地給你偷拿出來,你不是愛吃這個嗎,快點兒吃吧。”

江淮哭笑不得:“不過是一碟牛乳糕,虧得你這樣大費周章。”

寧容左正經搖頭:“不,這不是普通的牛乳糕。”話鋒一轉,“這是一碟特別好吃的牛乳糕,我專門給你留的,你快吃啊。”

江淮心裏感動,接過那碟牛乳糕又道:“謝了。”

她說完,又準備蹲在地上吃。

寧容左一把攥住她的手腕,苦笑道:“這大半夜的又沒人,你站著吃又何妨,這天寒地凍的,窩在墻角小心生病。”

江淮點了點頭,拿起一塊來吃的腮幫子鼓的像松鼠,不由得滿足的傻乎乎的輕笑出聲:“你說的沒錯,這塊真是太好吃了,真甜。”

寧容左不眨眼睛的盯著她,暗暗藏笑:“我在那皇宴上,一想到你還在永巷餓著肚子,就什麽都吃不香了,這才溜出來的。”

江淮一楞,旋即靦腆的笑了笑,拿起一塊來遞給他:“你也吃。”

寧容左張嘴吃了,臨了還調皮的咬了咬她的手指,惹得那人故作怒目的唬了唬他,遂道:“晚上是不是什麽都沒吃啊?”

江淮搖頭,偷笑著拿出那個橘子:“沒,有個橘子填肚子。”塞進寧容左的手裏,“我現在還不餓,你嘗嘗怎麽樣。”

寧容左接過剝開吃了一瓣,瞬間被酸的五官移位,連著牙齒都覺得麻酥酥的,轉頭把那橘肉吐了,吐了吐舌頭。

江淮得逞笑道:“酸嗎?”

寧容左委屈的點了點頭,道:“酸,酸的我想和餃子一起吃。”

江淮撲哧一笑,把最後一塊牛乳糕放嘴裏:“沒想到你這人還有這份兒幽默感,既然想吃餃子就趕快回去玉華殿吧,出來時間太久容易惹皇上眼,盤子我就留下了。”

說罷,轉身準備回去。

寧容左趕緊拉住她,趁著夜深靜謐四下無人,貼近道:“沒有你在這皇宴,實是太無趣兒了,我難得出來透透氣,再留會兒也無妨。”

江淮卻搖了搖頭,顧慮道:“還是快回去吧,你要是想來,等皇宴結束後再來也不遲啊,別耽誤了正事。”

寧容左勉強答應下了,又得寸進尺道:“我馬上就回去,不過回去之前你親我一下,親完我就回去,一會兒再來。”

江淮聞言沒有猶豫,把幹凈的空盤子放進懷裏,捧著寧容左的額頭落下輕輕一個香涼帶著梅香的吻,小聲道:“宜之。”

寧容左撫了撫她的纖背,溫聲笑道:“那我走了。”

江淮點頭,順勢推了那人一把:“別磨蹭了。”

寧容左笑著往前走了兩步,瞧見對面街口的那人,臉上的笑意登時全部斂了回去,停住了腳步冷冷道:“你怎麽出來了?”

江淮也微張了張嘴,不自然道:“奴婢請太子妃的安。”

誰知她剛說完,又有一人從駱擇善的背後走出來,赫然是鳳鸞紅衣金釵墜飾的皇後,她由蘭摯扶著,神色平靜暗顯冷漠。

江淮眼底微深,忙跪地道:“奴婢給皇後娘娘請安。”

只是她剛跪一半就被寧容左給拽住了,那只狐貍倒也不懼,把江淮往自己身後一攬,淡淡道:“深夜寒涼,母後怎麽來了?”

皇後冷瞥一眼駱擇善,那人已經被怒火淹沒,若不是自己還在這裏站著,想必立刻就要發作,遂反問道:“那太子怎麽也在這兒?”

寧容左平整的雙肩撐著今夜冷月,坦然道:“母後知道。”

“賤人。”

駱擇善咬銼著牙齒,紅眼細蚊聲道。

皇後聽著露出一抹冷笑,意味深長道:“本宮竟不知道禦侍大人怕黑怕冷,大年三十也要人陪著,還得是太子陪。”

江淮暗驚,想要出來解釋,誰知寧容左按著她的腰不叫亂動,淡淡笑道:“母後說錯了,是有人怕黑怕冷,不過那人是兒子。”

江淮皺眉,伸手搥了搥他的後腰,不想叫他和皇後頂嘴。

“殿下。”

皇後沒發火,倒是駱擇善先壓不住憤怒,上前一步指著寧容左身後的江淮,厲聲道:“你這個賤蹄子!又來勾引殿下!”

寧容左微微瞇眼:“你把嘴巴放幹凈些。”

駱擇善不忿的看著皇後:“母後!”

皇後穩住她,平淡道:“本宮醉酒有些暈,所以才叫上擇善出來透透氣,這會兒酒氣也散的差不多了,想必也快到皇上親祈天福的時候了,那老四和母後一起回去吧。”

寧容左拍了拍江淮的後腰,淡淡道:“是。”

“等下。”皇後想了想,忽而道,“既然禦侍大人怕黑怕冷,那今夜除夕就不要在永巷呆著了,一起去浴堂殿吧。”

江淮一楞,趕緊掙脫開寧容左跪在地上:“奴婢不敢。”

皇後垂眸看她:“無妨,本宮叫你和我們一起回去,只在那偏殿跟著其餘宮人一起伺候,等皇宴散了再叫太子送你回來。”

江淮不知道皇後葫蘆裏賣的什麽藥,遂為難道:“奴婢”

“本宮叫你去就去,不必再言了。”

皇後不可置否,拉著不甘心的駱擇善往回走,聲音在這冷夜下融成同樣的溫度:“別磨蹭,還不快點兒。”

江淮皺眉,和寧容左對視一眼:“怎麽辦?”

那人搖頭:“無妨,一切有我在。”

江淮微咽口水,點了點頭,不知不覺握緊了寧容左的手。

江淮從前過年多半是在侯府和家人一起,偶爾也會在宮裏,這浴堂殿還是印象裏的精致奢華,甚至可以說是奢靡,但估計今年是交給駱宛竹布置的,因為只要視線可見的地方都擺滿了翠綠的富貴竹。

正殿高朋滿座,觥籌交錯氣氛融洽,但偏殿卻忙裏忙外根本不得空閑,江淮站在門後面瞧著殿中眾人,臉色有些欣慰。

她看到了皇帝手邊的江昭良,那人的體態稍微豐腴了些,一身紫羅蘭色的冬裝在身,襯的氣態雍容,一副歲月靜好的樣子。

她懷裏的譽王沒被嘈雜的話音影響,小娃娃一手一塊糕點吃的開心。

再往裏探探頭,江淮看見了齊王陳留,今日是個喜慶的日子,他卻依舊一身黑袍且不茍言笑,看來是不喜歡熱鬧的人。

隨即往左看去,正好和花君對視,那人漂亮的眸子瞬間褪去黯淡顯出亮光,坐直了身子,驚喜的沖她笑了笑。

花君今日的妝容精美艷麗,額間的海棠花鈿點睛十足,一身海棠粉的冬裝穿的不是很舒服,興許是層層疊疊的太過繁雜。

眼見著她起身要過來,江淮忙搖了搖頭,示意她坐下,不要無緣無故的把註意力引到自己身上。

那人見狀只好作罷,百無聊賴的看著殿中的金俗歌舞,隨意的拄了拄臉頰,喝盡了杯中酒,又不顧形象的打了個哈欠。

江淮忍俊不禁,也平靜的呼了口氣,繼續瞧著這用自己的自由換來的和平安定,看來皇帝這次終於說話算話,不再節外生枝了。

“皇上,快到子時了。”

在那讓人昏昏欲睡的鼓樂聲中,秦戚小聲提醒道:“按照規矩該到祈天福的時辰了,要不要叫郡主和郭禦司把福物帶上來?”

皇帝擡了擡眼皮,將杯中的酒放下,揮手示意歌舞伎退下,在眾人的註目下淡笑道:“時辰也差不多了,花君。”

那人看過去,好容易精神起來,笑道:“要祈天福了嗎?恭月這就叫人把東西帶上來。”故意賣關子道,“這可是極好的東西!”

“極好東西?”

對面的艷冠群芳的長歡微微後靠,殷紅的指甲點了點酒杯,頗含意味的說道:“福物還沒請出來,這話未免說的太早了。”

隨側侍候的郭瑾淡淡道:“公主說笑了,郡主身份高懸,眼界自然也不會低了,能讓她讚不絕口的自然是好東西。”

長歡懶散挑眉,褐紅色的瞳孔藏著詭異的笑:“既如此,是騾子是馬都拿出來遛遛,也叫我們開開眼”

花君笑道:“放心,這寶貝必然會叫你們開眼,不光開眼,還得眼前一亮,直叫皇上和皇祖母愛不釋手呢。”

寧容左瞥了一眼偏殿門的方向,淡然道:“這歷年祈福的福物基本都是精致鍛造的金器,怎麽?恭月準備反其道而行之。”

花君挑眉,打趣兒道:“我說寧狐貍,你還真是人如其名,這都能叫你猜出來。”轉頭對郭瑾道,“瑾兒,叫他們把寶貝兒請上來。”

郭瑾點頭,拍了拍手。

清脆的巴掌聲過後,在殿中所有人的註視下,有四名真龍衛的侍衛擡著一個半人高的金絲楠烏木的箱子進來,因著都是習武之人,遂腳步平穩動作輕柔,從頭至尾都沒有絲毫搖晃,小心翼翼放下。

郭瑾揮手,叫那四人退下,隨即走到那木箱淡笑道:“太後,皇上,這裏面裝著的,就是郡主著人制作的福物,請上眼。”

她說罷,從懷裏掏出一個形狀奇怪的鑰匙來,隨後對著那木箱上面的金孔插進去,在場眾人只聽到哢嚓一聲,那最上層的木板竟然飄了起來,仔細一看,原是四個直角下升出一個纖細木柱來。

這木板,是被推起來的。

大家屏氣凝神,只覺得好奇,既然連箱子都這樣布滿機關,那那裏面裝著的福物到底是什麽樣的寶貝。

聽說是太後吩咐花君做的,想來也不會差。

郭瑾見狀,把那最上層的木板取下來,隨即那木箱四面而開,就像是雕零的花瓣一般,往後讓了讓,露出那裏面的福物來。

正是江淮那日在天祿閣看見的獨山玉的黑松樹盆景。

視線從上往下。

一尺寬長的花盆竟然是整塊和田墨玉制作的,中無雜質且一絲異色的細紋都沒有,當真像是凍起來的墨水,可謂渾然天成。

再往上,是用和田紅玉雕刻成的樹幹,借著殿內的耀眼光芒,可以清晰的看見那玉上的每一絲紋理,就連年輪都栩栩如生,觀之,撲面而來是古樸的歲月清味,讓人不由得唏噓。

最後,那獨山玉制作的綠色黑松茂葉映入視線,嵌在和田紅玉的樹幹上,像是朵朵濃綠色的雲,也不知道是宮匠花費了多少心思多少時間,才把那針般的松葉做到可以擬真的地步,那上的每一根松葉都要比小指的一半還細,雖是人工,但可以評為鬼斧神工。

只是不妙。

那最左邊的一整片松葉碎裂滿地。

所有人的表情都異樣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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