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8章 天涯何處覓知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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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月掩雲後,天地間一片寂寂。

相思閣內,血氣漸濃。

百裏藏在面具後的眸子稍稍動了動,蹲下身子,伸手將那人撫在懷裏,好像抓著一團將要飄逝而去的雲彩,而那人得眉宇間滿是清高的孤冷。

駱完璧這一口血吐出去,胸口堵得沒有方才那般悶窒,但意識卻是越來越薄弱,她擡起重如千斤的眼皮,瞧著百裏,笑的惋惜:“我要……死了嗎?”

百裏不說話,靜靜的看著她。

駱完璧疲憊的靠在他的胸膛上,聽著他的心跳,猶如擂鼓:“百裏……我昨晚……夢到你了……你說……要讓那曇花……遍野百裏……連綿不絕……直到……我的腳下。”

她說著,口中又湧出鮮血來,全部淋灑在百裏的黑色衣袍上,那人不嫌不棄,卻仍是無動於衷。

駱完璧生生咽下另一口血,笑的欣慰:“你……如何……知道我……喜……喜歡……曇花。”

百裏淡漠:“曇花只出現於夜晚,你和此花一樣,我也從未在白日裏見過你。”

駱完璧腦袋垂低,好像是笑了笑:“是……是嗎?”

百裏輕應,一個字都不肯多說。

駱完璧渾身白的發光,輪廓也變得模糊,好像真的要羽化成仙而去,那可雙眸子裏,包裹著落落的神情,示意她仍然留戀著人間:“百裏……我想……現在……你可以……把真正的名字……告訴我……行嗎?”

百裏道:“百裏。”重覆一遍,“百裏。”

駱完璧無奈:“你……還是……不肯說。”

百裏眼中黑沈,最終道:“百裏策。”

駱完璧的嘴角勾著若有似無的弧度,笑容疲倦:“你沒……騙……我?”

百裏輕輕搖頭:“百裏策。”

駱完璧沈默一瞬,柳眉忽然痛苦的蹙起,隨之而來的是大口噴湧的鮮血,她眼中亮出久違的澈澄,伸手拼盡全力的攥住百裏的衣領,呼吸劇烈倒抽,聽著是那麽的讓人心驚膽戰。

兩秒後,言語出口,字字和死亡的鐮刀你追我趕。

“百……百裏……我生來……病重臥床……不曾……游覽過……這俗世的繁華三千……咳咳……人生苦短……宵宵漫長……我曾……嘗試著游走畫中……卻總是……在隔靴搔癢……自欺欺人……從來不能……真正的一飽……眼福。”

哆嗦著伸手去觸碰百裏臉上的面具,欲將其取下。

“莽莽……山川……悠悠雲海……春花爛漫……夏雨如絲……秋風……裁鬢……冬雪如……玉。”她聲音哽咽,忽高忽低的摸不準,“只是……我……福氣太淺……不能親眼……得見此般美景……唯有一願……此夜……若能重見……你面具……下……的全容……就當做是……殘生心願……徹底了結……可以嗎?”

百裏先是寂不出聲,隨後點了一下頭。

駱完璧笑容勉強,撫在那銀制面具上的右手五指微微用力,卻在最後一刻失去控制,像是乘雲都起不來的風箏,刮過百裏光潔的下巴,指縫的鮮血在上面匯出一道紅色的痕跡,隨即,輕巧的跌墜在地磚之上,有細微的咚聲響起。

駱完璧合上眼睛的兩秒後,那半塊面具,自那人臉上脫落,掉在她的胸口。

月光不知何時亮了起來,映照著百裏的全容。

大好河山,盡數在你眼中。

我只看著你,就是看見了。

他的雙臂被枕的麻木,而那人的屍身卻在懷中飛快的變冷變僵,冷冽的視線掃過駱完璧美似仙人的容顏,便是死去,她也是這樣的完美無缺。

完璧,完璧。

無憾,無憾。

本是鏡中仙,卻偏要游凡間,在塵世中輾轉騰挪二十年,最終還是要歸入九重天。

彼此相識相知相通相惜的點滴閃回在腦海,可不知何時,月色化作飛雪,一羽一羽的將他們掩埋,也將那琴聲掩埋,更是將他們所經歷的一切掩埋。

等到他也死了,再沒人會記得。

如此想著,百裏伸出手指抹去她薄唇下的血跡,拿起面具重新戴在自己的臉上,卻發現手臂上的那道粉色傷疤不知何時變得通紅鼓脹,青紫的血管顯出,蜿蜒似蛇,整只小臂紅色一片,疼痛像是一只青蛙,在裏面胡亂的跳動著。

故作不見。

他抽出手臂,將駱完璧靜靜的放回地磚之上。

明天一早,天竺就會發現。

駱完璧的死,將轟動整個中原,皇帝會震下天子之怒,而百姓則無辜同受。

面無表情的起身,將面具正了正,目光卻始終不肯移動。

片刻,百裏走過去將那架長闕琴拿在手裏,撩開那道水晶簾,走了出去。

站在殿門口的石階上,他脊背汗透。

耳邊有入了秋季後的蟲鳴,像是夏天最後的挽歌,它們匍匐在墻根的雜草之中等死,忽然,有蟲撲向百裏那雙冷寂的眼,卻在其中意外地發現了從未有過的寂寞。

知音不在,人去弦斷。

世間再無這樣好的琴聲,也再無這樣好的人,而正是因為有了駱完璧存在,他才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體溫,知道那不是冰涼刺骨。

只可惜,太美的東西到底是假象,虛化被歲月淘汰,留下來長存人間的,唯有真實的醜陋。

夙夜寒星,風蕭蕭起。

他被這霜降的冷氣貫穿,步步踏血往前,卻在臨出殿門時,在那墻角發現了一朵白色的曇花,它仿佛棲息在那裏的層雲,只等著明日回歸天藍,又像是一盞明燈,想為他照清腳下的行路艱難,花瓣層疊晶潤,亦如水晶,仔細看時,中間的花蕊上還有結的霜露。

朦朧中,花香清淡,無聲的爬上衣袍,遮掩住上面的血味。

百裏不知道在想什麽,又在原地看了許久,直到那雪白色的花瓣稍微失去生機,這才捧好長闕琴,信步出了相思閣的殿門,並且一次都沒有回頭。

殿門合上的那一瞬間,那曇花掉了一片花瓣,不多時,就全都落了。

寢殿之內,床榻之上。

那人周身的最後一絲溫度,也順著露在被子外面的指尖流走。

空闊的殿裏,只剩下那原本蓋著長闕琴的綢布,孤零零的躺在地上。

……

……

曇花落了,駱完璧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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