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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1章 弒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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禦景殿前的內監敞開殿門,對著臺階下面無表情的江淮小聲道:“大人,請吧,太後娘娘等您多時了。”

江淮微頷首,跨門檻而入,殿內是往日的肅穆和冰冷,朦煙自爐鼎中繚繞而來,纏在她僵硬的手指之上,撩起衣擺,恭敬跪地:“君幸給太後請安。”

不遠處傳來一道輕微的腳步聲,然後響起書桐姑姑的聲音:“禦侍大人,太後午睡剛醒,還勞煩您多等一會兒。”

江淮應了一聲,手抵著地磚跪了幾時,嘴唇上的傷口疼的發麻,她只得不停的舔舐著意圖減輕,這一來二去,足有半個時辰流走。

當她以為太後不會現身的時候,頭頂忽然聽到太後的輕喚:“擡起頭來。”

江淮收回舌尖兒,不緊不慢的擡起頭來,眼睛卻是盯著地面。

太後瞧見她嘴唇上的傷口,眼睛微瞇,隱有怒意溢出,在心裏咒罵老四那個粗魯的東西,然後才道:“書桐,取紫金膏來。”

書桐一應,片刻將東西取來,瞧見太後揮手,又遞給江淮。

那人接過道了謝,卻沒動作,而是道:“不知太後著急喚君幸前來,有何要事交代?”

太後遠坐榻上,摩挲著手中的玉如意,沈默了好一會兒,才道:“從千秋閣回來的?”

江淮知道太後在宮中耳目眾多,其中盯著自己的定不在少數,說謊已無意義,遂點了下頭:“是。”

太後問道:“你都知道了?”

江淮不願裝傻:“是。”

太後細細的打量著她,道:“老四既然薄情,你也不必專註於他,皇族後人血液陰冷,情誼片斷,餘生時光漫漫長,你總不要急在一時。”

江淮低著頭:“君幸知道。”

“你不知道!”

太後忽的揚高了聲音,頗為嚴厲:“你若是知道,就不會被沖動驅使,不管不顧的跑去千秋閣!”

江淮被這道蒼厲的聲音壓彎了脊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太後疲憊的靠在軟榻上,書桐用玉如意幫其捶著腿,她伸手推拒,叫書桐下去,等那人走了,才對江淮道:“老四的婚事,你不許胡鬧。”

江淮蹙眉,心下要強:“君幸自然知道。”

太後又陷入了沈默,她知道闔宮之內,江淮唯獨最怕自己,便總是用這般威嚴來嚇唬她,半晌開口:“老三盼星星盼月亮的盼著你,既然如今老四娶了,你也就嫁了算了,哀家會給你備置最好的嫁妝,叫你風光出嫁。”

江淮眉頭越皺越緊,不快道:“君幸不嫁!”

“為何不嫁?”

“若是嫁了,就要退仕,扶統大任如何進行下去!”

太後眼睛微瞇,拐彎抹角的終於忍不住指責道:“以你現在的心境,怎能帶領舊臣繼續走下去!難道是靠你的沖動!靠你的魯莽嗎!”

江淮一駭,忙低下頭去:“君幸不敢。”

太後緩緩起身,帶著滿袖的檀香靠近她:“你父親和你師父潛心培養了十二年,以權臣為目的而悉心育之,難道就只是教你意氣用事了嗎!”

江淮咬牙,回想起幼年時的種種痛苦,肩膀也越來越沈,她瞧著抵在地磚上的十指,白而直,細而硬,卻全是用疼痛換來的。

她的心裏猛地湧出一抹不甘來,只是在太後面前不必偽裝,說出來的話也有些賭氣:“君幸從不意氣用事,只是八年的舉步維艱,大任仍是毫無進展。”

“那你想怎樣?”太後居高臨下的看著她,“是想明天就把皇帝從龍椅上拽下來,再把彥兒給硬推上去嗎?”

江淮薄唇緊抿,不肯反駁。

當然,若是讓她選擇,最好是一身輕松,什麽扶統大任,什麽舊臣安危,與她何幹?憑什麽要她一人維持?

八年來,數次殺身之險,任誰都會委屈,但太後的言語之意,便是叫她發洩,也不許。

憑什麽!

她攥緊了拳頭,眼瞧著手背上的青筋根根鼓起。

太後一眼便看出來她想的是什麽,冷淡道:“千年前,林朝為報國仇,隱姓埋名近二十年方得機會,誅去姜家,奪回帝座,你這才八年,算得了什麽?”

江淮腦袋雜亂,不知道在想什麽,一恍惚,說出埋藏在心裏許久的那段話來。

“如今天下將將穩固,十九年過去,百姓中還有幾個記得當初的佛門之事?誰還記得長信王?到時候寧歷坐穩江山,我等還有何機會將這社稷奪回?更何況,世子被病痛纏身,怕是也挺不了幾時,事同而理不同,八年已經太久了。”

太後微揚下巴,冷冷道:“那你想幹什麽?”

江淮先是不言,隨後,薄唇輕而易舉的蹦出那兩個驚天動地的字。

“弒君。”

爐鼎內的檀香在那一刻燃燒殆盡,紅點消失,白煙不覆,殿內有一瞬間的死寂,只聽啪嗒一聲,原是花桌上的那盆文心蘭,掉了片葉子。

太後喚了人來,坐回軟榻上。

書桐聞聲而來,她自然聽到了那禍水東引的兩個字,有些不安道:“太後?”

太後揮手,不去看她:“掌嘴。”

書桐有些為難,但她伴隨太後多年,甚知那人脾性,眼下勸阻已無用處,只好走到江淮身邊,低低道:“禦侍大人,得罪了。”

說著,論起手掌,猛揮過去!

‘啪——’

江淮悶哼,書桐尾指上的指尖很長,劃過臉頰猶如尖刀,但疼痛帶給她的不是氣惱,而是清醒和沈穩,這叫她的心逐漸安了下來。

“再打。”太後命令道。

書桐照做,江淮仍是一聲不吭的受下。

只是疼痛疊加,至第三下時,左半邊臉已經沒有知覺了。

“夠了。”太後叫其停止,隨後對江淮道,“你可還記得,方才說了些什麽?”

江淮垂眸,聲音低冷:“胡言亂語,隨風而逝。”

太後微微頷首,眸中閃過一絲精光:“這幾巴掌,是要把你打醒,為官多年,深谙朝堂之道,竟還管不住自己的那張破嘴,你要知道,這兩個字說出來簡單,可代價,卻是你付不起的,便是丹書鐵券的行使,老祖也定了規矩,萬罪皆可恕,唯獨弒君,不可饒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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