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過後，宮裏就忙了起來。

先是安王回京。

安王是先帝的十六子，先帝駕崩的時候安王才十四歲，還是個半大的孩子。也因為這樣，那場慘烈的政變才沒有波及到他，其他親王的勢力均在太子和四皇子一案中受到打壓。最後六皇子尉遲忻排除萬難，在眾人的擁護下登上皇位。安王那時還是十六皇子，在尉遲忻登基後就被封為安王，還封了最為富庶的柳州為封地。

據可靠消息，安王這次回京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和皇上商量。至於是什麽事情，宮中多有傳聞，但流傳最廣的一個版本是：

王爺要休妻！

安王妃是嘉靈皇朝奇葩一樣的人物。安王自詡風流，紅顏知己無數。可卻是一個都不敢往府中帶的，歸根結底，還是安王妃善妒跋扈。據說整個安王府，除了男人就是太監，就連稍微有幾分姿色的男人都被王妃趕了出去。

如果此番流言是真，青萱真有些同情安王了。

男人麽，即使嘴上說的再深情，真正想做的還是脫了衣服那檔事。安王妃據傳也是個不可多得的美人，但她若是一般的美人也就罷了，可她還是穎國的三公主，身份尊貴。安王估計是個喜歡野花的，對這朵正經的帝女花提不起興趣。安王妃又比不得一般柔順服從的女子，每日都把安王府鬧的不可開交，還揚言不會放過所有勾引安王的女子，已經成了整個柳州的傳奇了。

千裏之外的皇城，也因為這樣的傳言，而惹得宮廷內外人人議論。

所以這回安王趕在中秋之前回京，除了有密令在身，其餘猜測最多的就是他終於下定決心，要求休妻。

某一日，在皇帝的禦書房外碰見安王，青萱停住了腳步，看著尉遲啟沈著臉走過來，心中突然升起一股好奇。那傳說中的安王妃，真是如此厲害麽？

“小王拜見娘娘。”安王假模假樣地行了個禮，寒暄道，“許久不見，宜妃娘娘更添風姿，小王進京時就聽說，現在皇兄最寵愛的就是娘娘。”

“王爺這是說的哪裏的話，本宮只是暫得皇上眷顧，宮中姐妹無不蘭心蕙質，替皇上分憂才是我們應該做的事。”青萱低著頭，柔順的目光落在裙擺的水草花紋上。

安王眸光一閃：“宜妃娘娘如此大度，皇兄真是好福氣。”

“安王過譽了，對本宮來說，只是分內的事罷了。”青萱目光轉向別處，神色淡淡。

安王跨進了一步，臉上掛著莫測的笑容，他壓低聲音道：“萱兒，你知不知道，我最喜歡你剛才的表情，明明不甘心，還要裝作什麽都不在意，什麽都不想要。你知不知道，你越是這樣，我越是喜歡，在宮裏，不，在整個京城，都沒有

比你更有意思的女人了！”

雖然周圍沒有閑人，可青萱還是皺了眉頭。

這安王還真是明目張膽，這還不是在外面，是在皇帝的禦書房前，就這樣公然調戲皇帝的女人。也不知是沒大腦，還是真給憋壞了，看見了雌性生物都想挑逗一番。初步估計，是被安王妃搞得心理有點變態，看到有幾分姿色的女子，不管是不是窩邊草，都要撅著屁~股過來啃兩下。

總這麽被動不是青萱的風格，她不動聲色地往旁邊移了一步，眼眸晶亮：“王妃才是真的好福氣，有王爺這般專情的夫君，自是可以安樂一世。”

沒料到會從青萱的口中說出王妃的名字，安王的臉驀地就沈了下來。

“本宮乏了，這就回去了，王爺請自便。”說完也不去看安王難看的臉色，青萱轉過身，就這樣施施然離去。

適才在禦書房裏，青萱也曾玩笑般的提起安王這檔子事。尉遲忻一向對她溫和，可在這件事上卻難得的冷了臉。照尉遲忻的意思，潁國的三公主下嫁給一個封地王，已是委屈了人家，若是這時候再鬧出休妻之事，那就是將家事演變成國事，到時兩國交惡，自是後患無窮。

也就是說，即使安王和安王妃成了嘉靈皇朝最名副其實的一對怨偶，他們之間的婚約也如同城墻一般牢不可破。

素心剛才站的遠，並沒有聽清安王說了什麽。現在兩人走的夠遠了，她才有些疑惑道：“剛才安王爺看起來臉色很難看，像是要發火的樣子，娘娘，咱們現在就走沒關系嗎？”

想到安王剛才那張黑的堪比鍋底的臉，青萱想笑又覺得不合適，連忙忍著：“安王自己不如意，面上偏偏做的一派風流瀟灑，讓人挑不出毛病，能忍，還會做戲，尋常人根本不是他的對手。咱們只管咱們自己的事，這種人，以後還是少搭理為妙。”

素心還有點不能接受偶像破滅：“可是，他是王爺呀……”

青萱瞟了她一眼，冷哼：“莫非你想去做安王府的小妾？王妃日日獨守空閨想必是寂寞非常，到時有你這個大傻妞去作伴，一定歡喜瘋了。”

“奴婢、奴婢怎會有這種想法……”素心結結巴巴道。

“你沒有？”青萱停下來，似笑非笑，“那是誰天天捧著個荷包，滿臉桃花遮不住，就差變個翅膀飛出紫禁城了。”

“娘娘！”素心膝蓋一軟，差點跪倒在地，“娘娘，奴婢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只是……胡亂想想罷了，奴婢知道自己的身份，就是做夢也不敢生出這等妄念……”

聽到後面素心嗓音裏已經帶了哭腔，青萱知道自己說重了，心頭有點疼。可若不是這樣，這傻丫頭怎會斷了想法。摸摸她的

臉，青萱溫柔道：“素心，你是我的貼身丫鬟，從小陪我一起長大，在這皇宮中，你是我最信任的人，我怎麽會不希望你好？可現在還不是時候，尉遲啟也不是那個人，素心，你值得一個一心一意的良人。”

“素心什麽都不求，素心只求能一直跟著娘娘。”

揉揉那張包子樣的小臉，青萱有些感傷，心中的苦澀一點點蔓延開來。一生一世，一心一人，本就是天下最美麗的謊言。她從不相信，也不願去想，可仍然希望自己重視的人能得到幸福。

“喲，這不是宜妃妹妹，真是巧了！”

這聲音……青萱頓了頓，回過身，已是換上了親切的笑容：“真是巧。”

淑妃今日穿的極素凈，一身玉色繡折枝堆花襦裙，更顯得弱柳扶風、我見猶憐。身後跟著的她的貼身侍女，馮憐。見青萱臉帶笑意，淑妃也勾起唇角：“宜妃妹妹現在執掌後宮，多少人身殺大權在握，氣度越發雍容高貴，真是叫姐姐艷羨不已。”

好久沒聽到淑妃這番含針帶刺的說話，青萱竟然有點小小的懷念。她臉上笑意更深：“姐姐是去皇上那裏？”

淑妃看了身後的侍女一眼，馮憐立刻道：“是德妃娘娘近日有些不舒服，娘娘心細，特地讓人準備了湯藥送過去。”

青萱這才看見馮憐手上捧著一個食盒，輕輕一嗅，就可以察覺出那股清淡悠遠的藥香。

“還是姐姐想的周到，但既是德妃不舒服，何不遣了太醫去瞧？”

“德妃姐姐的眼疾是老毛病了，一到潮濕天氣就疼痛不已，太醫也束手無策。我也是偶然得的這個方子，可藥材難求，一路托人去找，尋了大半年，到現在也不過夠熬幾服。”

淑妃說的情真意切，青萱甚是疑惑。

從沒聽說蘇婉柔在宮中和誰交好，這女狐貍，平素一向是高高掛起，什麽也不問，什麽也關心，可就是這樣，也沒有人會因此小瞧她去。論受寵的程度，皇帝一月中總有三四日是歇在她處，這個數字不算多，可也不少了。論家世，除了皇後和惠妃，在宮中幾乎無人可與她比肩。

看出青萱的疑惑，淑妃一笑：“不如一起？”

去瞧德妃？青萱怔了怔，隨即點頭。

兩人各懷心思，卻一路談笑風生，到了德妃的永寧宮。馮憐上去敲了半天門，總算有個瘦巴巴的小太監過來開門。

一路行著，宮中的衰敗之景越發觸目驚心，青萱皺眉道：“德妃怎麽也是四妃之一，就算久病在床，也容不得這些下人這般作踐！”

前面帶路的小太監本來就戰戰兢兢，聽了青萱的話，撲通一聲就跪了下來：“娘娘，宜妃娘娘，不是奴才們服侍不盡心，實在是、實在是——”

淑妃道：“妹妹，別難為這些不懂事的奴才了，不過是不受寵的光景罷了，換了哪個宮都是一樣的。妹妹現在風光無限，自是看不到這些。”

“到底是我太過懈怠，竟讓德妃姐姐受這等委屈。”青萱低嘆一聲。

一行人進了正殿，裏面不見半個人影，窗簾全部被拉上，陰森壓抑，到處彌漫著一股難聞的黴味兒。小太監在門上敲了敲，壓低聲音道：“嬤嬤，淑妃娘娘和宜妃娘娘來了，快開門。”

過了一會，門從裏面被拉開，一個幹瘦的老嬤嬤出現在門口。布滿皺紋的雙眼從青萱身上掃過，渾濁的眼底似有什麽閃過，低聲道：“各位娘娘請進。”

老嬤嬤的腳步很輕，青萱跟在她身後，周圍很黑，沈甸甸的感覺壓在心頭揮之不去。通往德妃寢室的路不長，卻好似永遠也走不到頭。周圍那麽暗，看不見身邊人的表情，只能聽見窸窸窣窣的腳步聲和壓抑的呼吸。

這樣的黑暗，讓青萱第一次有了想要逃跑的沖動。

她想回頭叫素心，卻突然發覺身後有人走近了，一轉頭，淑妃就在她右手邊，素心和馮憐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沒了蹤影。青萱一驚，隨即冷靜下來。只聽見淑妃壓低聲音道：“聽說你近日在擡舉茜常在，可有此事？”

淑妃的語調和平時很不一樣，青萱怔了怔，謹慎道：“我不過是見她做事利索，人也聰明，便交代了點中秋家宴的事給她去操辦，想來也無不妥。”

“扶植幾顆有價值的棋子以穩固自己的恩寵，這主意倒是沒錯。”黑暗中，淑妃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飄渺，“可若這棋子日後不聽使喚，壞了大局，可就得不償失了。”

青萱聽得暗暗心驚。這蘇婉柔果真不是常人，隨便兩句話便擊中要害。她知道了什麽？知道了多少？一時間，青萱心中有些亂，只能道：“姐姐提點的是，妹妹日後定當小心。”

話音剛落，前面就吱呀一聲，門開了。

屋裏一片漆黑。

青萱在門口停下，過了一會，聽到裏面傳來一個沙啞的女聲：“兩位娘娘都進來吧。”

德妃，曾經的六皇子側妃，二皇子的生母，此時卻只是個雙目不能視物的病弱女人。

青萱在椅子上坐下，聽得德妃解釋道：“臣妾的眼睛不能見光，宮裏已經許久不備燭火，委屈兩位娘娘了。”

說完，德妃轉向青萱的方向，久病的臉上浮上一絲蒼白的笑容：“這位想必就是宜妃妹妹，總聽人說，妹妹是天仙一般的人兒，可惜臣妾眼疾已久，一直未能親眼看看妹妹，近兩年的家宴臣妾也因為身體原因沒去參加。這次，倒要妹妹親自來看我，臣妾心裏實在

是過意不去。”

青萱不習慣這樣坐在黑暗裏說話，可德妃畢竟是有病在身，不能強求。便道：“德妃娘娘身子抱恙，做妹妹的理當來探望，娘娘無需客氣。”

淑妃輕笑一聲：“娘娘，您就別和青妹妹客套了，她呀，最怕別人跟她客套。”

青萱轉頭看了蘇婉柔一眼，可屋裏太暗，什麽也看不清楚。許是今日的情形太過怪異的關系，她也不去細想淑妃的態度驟然改變的原因，只是跟著笑道：“姐姐說的是，按德妃娘娘在宮中的資歷，怎麽也該是青兒先來拜見娘娘才是。”

德妃的聲音有氣無力，一聽就是久病之人，但仍然不失溫和大氣，談吐中顯露出良好的氣度和教養。三人聊了一會，那個老嬤嬤突然出現，手上端著一碗藥：“娘娘，該吃藥了。”

“知道了，放著吧。”德妃低頭掩唇，低低咳嗽了兩聲。

青萱道：“娘娘最近是否身子不適，可要請禦醫來永寧宮瞧瞧？”

德妃淡淡笑道：“都是些老毛病了，本宮身子素來弱些，照著老方子配些藥吃就罷了，就不勞煩太醫院的大人們總為本宮跑動。”

“娘娘，你總是說這種話，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奴才，哪裏就肯把好藥材往咱們宮中送了！”

一路走來，永寧宮的冷落青萱早就看在眼裏。現在聽見那嬤嬤這般說，青萱才知道，自己看到的只是一小部分。還有許多是旁人無法看見，可卻是德妃必須忍受的。

身為四妃之一，就算不得寵，可也不該落魄到如此地步。

“方嬤嬤，宜妃娘娘在此，怎可失禮。”德妃淡淡斥道，那方嬤嬤福了身，將手上的藥碗放下就出去了。

還沒等青萱說什麽，淑妃已經搶先開口告辭：“德妃姐姐，天色不早了，我和宜妃妹妹這就先回去了，等姐姐身子好些了，我們再來探你。”

德妃應了。

淑妃拉著青萱站起來，又說了幾句客套話，就起身往外走。淑妃走的快，一轉眼已經出了門，青萱有些猶豫，站在門口回望著那個淹在黑暗中的病弱女子。

德妃周氏，在尉遲忻身邊已經十餘年。她也風光過，也得到過那人的一腔柔情和眷念，可最終恩榮不在，病魔纏身，守著尊貴的身份，日日夜夜在這不見天日的永寧宮中煎熬。

可她仍然這般心平氣和，柔順地接受著現實的殘酷。到底，是從一開始就如此平靜？還是，在這冰冷漫長的時間裏，慢慢散盡了心中的所有的柔情和幻想。

她張了張口，到底還是沒有問出口。

因為背著身子，青萱沒有看見，在她身後，德妃那雙不見光采的眼睛慢慢浮起了笑意。

**********

***

永寧宮。

德妃皺著眉頭把藥喝下，放下碗，輕聲道：“還不出來？”

從門外走進一個容顏清麗的美人，正是剛才離去的淑妃蘇婉柔。蘇婉柔見被發現了，臉上也沒有一絲驚慌，反而笑吟吟道：“姑姑聽力還是這麽好！”

德妃嘆道：“早就說過，在宮中不要這麽叫我。”

蘇婉柔輕手輕腳走到她身側，跪坐下來，將頭柔順地伏在德妃的膝上，輕輕道：“姑姑。”

“姑姑，外面只有方嬤嬤在，不打緊的。”

德妃微微動容，伸出手來，輕輕在她的長發上梳著：“柔兒，不用為姑姑擔心，姑姑這麽多年早就習慣了，你只要顧好自己，不要輕易涉險。”

蘇婉柔“嗯”了一聲，唇角彎了起來。

“姑姑，那個柳青萱，你覺得如何？”

德妃為她梳理頭發的手微微一頓，許久才道：“我跟了皇上這麽多年，還是猜不透他的心思，他竟會選這樣一個女子執掌後宮。”

蘇婉柔輕輕嘆了一口氣：“皇上的心思還是不猜為妙，猜著了，又是另一番傷心煎熬。”

“我在皇上身邊數十年，清楚了太多事，皇上還能看在父親的面子上保留我的妃位，我已經很是感激。”德妃眼底流露出淡淡的傷感，過了一會，像是想起什麽，又嘆“只是那宜妃，也是個聰明人，倒是可惜了。”

擡起頭，蘇婉柔面上有些詫異：“姑姑，那柳青萱可有何不妥？”

“年輕人，心中太多不甘，太多幻想，終究是要吃虧的。”德妃神色平靜，“這讓我想起以前的安城郡主，想起當年的柳妃和全妃，都是驚才艷絕的人物，可終究因為太耀眼，遮住了月亮的光輝，最終都隕落了。”

蘇婉柔重新伏下去，頭枕著德妃的膝蓋，黑暗中，她柔美的臉龐上浮上一絲淡淡的悲憫。

那樣特別，那樣耀眼，那樣的萬千寵愛在一身，一朝失去，會是怎樣的慘烈。

窗外，新月正在破雲而出。

作者有話要說：這章很肥，寫了我整整一天，希望大家看文愉快~~霸王的親出來冒個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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