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陰陽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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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子路口, 謝向陽他們觀望著那些離去的人,良久,大家重重松了口氣。

“他們就這麽放過我們了?”

“招搖山的妖還真好說話。”

呂誠想說並不, 除了那個老者,其他妖物, 尤其是瑯,幾乎要吃了他們, 臨走時還不服氣, 齜牙咧嘴的。

但那些妖確確實實老實離開了,他又閉上嘴巴, 免得被遠處的妖物聽到,徒惹事端。

“哎, 招搖山承諾不再出來,那我們第二關的任務是不是完成了?”

隨著話音落下, 大家的手機論壇突然開始更新,謝向陽點進去, 上面正好顯示第二關任務完成。

“原本以為第二關的任務最難,沒想到這麽簡單就完成了, 虛驚一場啊。”

呂誠興奮大喊:“我的積分排名超過徐晦明了!”

“向陽你好厲害,你還是第一!”

謝向陽往下劃落,看到徐晦明的任務早在昨天就完成了, 因為是B級任務,積分自然沒有招搖山的A級任務多。

五人的小群裏,徐晦明一個人吐槽了關於任務的一大堆消息,可惜他們都忙於任務, 沒人回他,顯得有些孤零零的。

謝向陽匆匆掃過後就關了手機, 任務完成後,郭道長喊大家在下坡裏集合。

“首先,恭喜大家成功通過第二關。”看著情不自禁露出笑容的一眾弟子們,郭道長面容嚴肅:“不過,你們暫時不能離開。”

這話一出,大家不禁有些騷動。

“道長,為什麽?”

“是和第三關任務有關嗎?”

郭道長沈重點頭:“沒錯,第三關的任務會在晚上發放給你們。”

“你們需要在銅山鎮留宿一夜,明日將帶大家前往任務地點。”

大家沒有在意道長的表情,沒有什麽疑問就接受了。

畢竟參加玄學大會以來,他們一直奔波在路上,尤其是一些任務地點又偏又難行,能蹭組委會的交通工具,還省了些麻煩。

夜涼如水,繁星燦爛。

銅山鎮的危機解除,鎮上的居民們又能晚上出門了,像是報覆性享受一般,一時間,街頭巷尾熱鬧喧嘩,大大小小的攤子擺上炭火,燒烤,煎餅,棉花糖,娃娃機,小孩子們穿梭在攤子裏,嘻哈笑著。

悠然的夜空裏燃起了濃濃的人間煙火味。

因為任務而神經緊繃了好幾天的弟子們也不禁被這歡樂輕松的氛圍感染,下樓加入這場徹夜狂歡。

謝向陽沒有,如今的他早就不是貪玩少年,他練完劍,打開手機。

論壇的任務界面仍是:

【任務:*】

【等級*級,地點:**】

他放下手機,走到陽臺上吹風。

九天之上星光熠熠,點點輝芒落在群山之間,遠處的招搖山不再神秘危險,流淌出優美的銀河。

謝向陽望著漫天星鬥,忽而想起那天他在天上看到的自己的道意。

道意飄渺,自那天之後,他很少參悟了。

他凝起眉,專註地看著,想追回那晚的感悟,忽然,耳畔傳來一道空靈女聲:“謝向陽,謝向陽。”

謝向陽隱約覺得這聲音有些熟悉,他回過神,左右環視,忽而視線一凝。

賓館下方的幽深巷子裏,皎潔的月光襯托出了牡丹美麗的身影。

那天果然是她!

她竟敢光天化日啊不,光天化夜下出現在銅山鎮裏。

謝向陽不得不感嘆她的膽大。

他翻身躍下樓,朝牡丹走去,手裏不動聲色拔出法劍:“原來是你,你喊我做什麽?”

“怎麽直呼我的姓名,不矯揉造作地喊我公子了。”

牡丹嬌笑一聲:“既然公子想奴家這麽稱呼,奴家從了你就是了”

謝向陽恍然間仿佛又回到了菜鳥時刻,惡心地皮膚激起雞皮疙瘩。

他忙和這老鬼拉開八米遠的距離,舉起法劍,眉目冷肅道:“少說廢話,你千方百計引我來參加玄學大會,到底有什麽目的?”

牡丹卻沒有回答,她幽幽瞥了他一眼,身形消散在巷子裏。

謝向陽微微一楞,眸光一掃,發現她的身影又出現在了街道上。

這老鬼在搞什麽鬼?難道她想引他出去?

謝向陽警惕心十足,回頭看了看喧嘩的小巷。

今夜銅山鎮大慶,呂誠和邵衡一個個都不見蹤影,想了想,他還是追了上去。

牡丹的葫蘆裏賣的什麽藥,就要揭開了。

況且他今日不同往日,即使有什麽危險,有一身修為在,他自信能逃活。

不知什麽時候,謝向陽不再依賴起系統保護自己的安全。

遙想當初他方踏上這條路,牡丹是他遇到的第一個厲鬼,可把他嚇得不清。想到這,謝向陽無奈一笑。

清風拂過微涼面頰,九天上,一縷雲霧悄然遮住了皎月,游走在山林間,謝向陽感到視野黯淡了下來。

牡丹的身形鬼魅莫測,謝向陽一開始以為她在引路,後來發現她仿佛把謝向陽忘了,時而消散,時而又在另一處出現,望著遠處神秘莫測的背影,謝向陽擡頭望月,心中升起了一種預感。

有什麽事,要在今夜發生,結束。

他認真追隨著牡丹的身影,直到落入一片茂密山林。

女鬼的身形如青煙,噗嗤消散在樹林間。

謝向陽一急,撥開林木,卻陡然看到眼前空地篝火熊熊。

煌煌火光裏,坐著兩個人,中間擺著一塊棋盤。

在這月光如水的深山裏竟然有人在對弈!

謝向陽心頭微訝。

他撥開樹枝的動靜似乎吵到了下棋的人。

面對著謝向陽方向的人擡起頭來,看到謝向陽,蒼老的聲音邀請道:“相逢即是有緣,小友不妨前來一聚,與我們一起在深山裏享受棋局。”

謝向陽左右環視一圈,確定沒看到牡丹的身影,微微皺眉,又覺面前場景奇怪,好奇地朝他們走去,嘴上卻道:“不敢不敢,王質上山,看棋爛柯。我怕我看一眼,就下不了山了。”

“哈哈哈。”老者中氣十足笑了笑。

對面的人催促他:“該你落子了。”

這道聲音沈凝渾厚,老者的對手是一個中年人。

謝向陽不禁看過去,只見他穿著一身黑袍,鬥篷裹住了頭顱,大半側臉隱藏在陰影之下,露出一個線條流暢的下顎。

謝向陽隱隱覺得有些熟悉,正要細想,卻看老者招手:“小友過來幫幫老夫吧。”

他看謝向陽眸亮晶晶的警惕之色,捋須一笑:“放心,你不是王質,我們也沒有一夢千年的本事。”

抱著大不了不對勁就跑的想法,謝向陽走了上去,他定睛一看,棋盤裏的白子已然被逼入死角,無論走哪一步,都是死路一條。

他神色一惱,心想這老者莫不是在耍他玩?

耳畔陡然傳來老者的聲音。

“人說觀棋如觀人,棋如人生,我已垂垂老矣,這盤棋是我的,非是小友的。”他打亂了棋子,讓出座位給謝向陽。

“道友,請——”中年男人的聲音透著點威嚴。

事已至此,謝向陽也不扭捏,直接盤腿坐下,法劍抱於胸前。

倆人重新對弈。

對方執黑子,謝向陽執白子。

對方先下,竟是一子落天元。

這新手的下法,不禁讓謝向陽詫異。

但他也是新手,沒說什麽,毫不猶豫落在黑子側方。

白子落下,陡然升起一抹白光,棋局映在謝向陽的清亮烏黑的瞳仁裏,恍然間,他看到了一對年輕夫婦。

莽莽大山間,傳出女人的驚訝之聲:“老謝,這裏居然有個孩子!”

“可憐的娃,大概是誰丟的吧。”

如清水滴入一團濃墨,泛起朵朵漣漪,畫面模糊不見。

棋盤上又走了一子,謝向陽跟隨著再落。

漣漪再現,畫面一轉,是倆人抱著孩子離去,回到了城裏。

“老謝,以後就當他是我們的孩子吧。”

“好。”

“撿他的時候是對著太陽的方向,就取名向陽吧。”

“向陽向陽,向陽而生,希望他能茁壯成長。”

女子美好的祝願猶在耳畔。

謝向陽認出了,這對年輕夫婦是他的父母,而那個被拋棄的小嬰兒就是他。

他心頭撼動,卻也只是再落一子。

畫面裏出現一個蹦蹦跳跳的小孩。

小孩仰著笑臉,笑得很開心,突然某天,他病了,病況來勢洶洶,尋醫問藥都無果。

女人和男人急得團團轉。

這時出現一個老道。

“他註定是我玄門弟子,與我興雲觀有緣。”

時間流逝匆匆。

孩子逐漸成長,再也沒有生過病。

直到十八歲那年,高考結束後。

“孩子,你上山去服侍道長吧。”

少年背著書包懵懵懂懂地離開了家。

一路撞厲鬼,斬邪祟。

少年在修行的路上越走越遠,可他卻再也回不了家了。

“哇哇哇!”

嬰兒的啼哭劃破天空,還是那對夫婦,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這是我們的孩子!”

他們專註地照料著小兒子,漸漸把大兒子忘在了後頭,甚至在少年無意撞見時,撒謊說:“他是你媽同事的孩子。”

謝向陽心中一刺。

原來,一切是騙局啊。

他看到自己回了觀裏。

他看到邵衡對於老道把道觀留給他的憤懣。

他看到往日自己熟悉的同學,開心地打成一團,他想融進去,卻總是格格不入。

父母,親朋,好友,一時之間,竟然面目全非。

茫茫人世間,竟然找不到他的棲身之所。

恍惚間,謝向陽產生不如就這麽離去的想法。

這世間沒有牽掛他的人,他還有待在人間的必要嗎?

一時間,他的身形竟然搖晃起來,像是被人抹去一般,逐漸隱沒在黑夜裏,仿佛從未出現過。

“成了。”

蒼老的聲音響起。

老者滿意地看著棋局,經緯間,有一個小人在迷亂,仔細一看,是謝向陽的生魂。

“人生如棋,棋如人生。”

這盤棋名為陰陽局。

落子即是入局。

每一子,走的都是人生路。

游魚困於水中尤可掙紮。

道者陷入真實即為夢魘。

它不是虛幻,是切實的人生經歷,是隱藏在心底的心魔。

困住他們的,是他們真實的人生。

這是一個陷阱。

專門捕捉謝向陽的陷阱。

牡丹是故意稱名道姓的,她稱名道姓,喚的是謝向陽的生魂。

一旦謝向陽回應,便落入了她的圈套。

謝向陽果然無知無覺,聽到她的聲音,毫無防備。

月色下,逐漸浮現出一個女子清晰的身形,牡丹幽幽地望了棋盤中掙紮的身影,嘆了口氣。

“公子啊公子,若是你早日從了奴家,又何至於被這麽多人覬覦。”

“老鬼,你現在假惺惺又做什麽,難道是想獨占好處?”

這話一出,好幾道危險的目光從四面八方投射過來。

有燈搖搖曳曳,在山裏間亮起。

火光煌煌,照耀出了這一片空地的真面目。

除開牡丹和兩位下棋人。

這裏竟然還藏著另外兩人。

那喚牡丹“老鬼”的人,隱藏在黑暗深處,他的身形若隱若現,仿佛在此界,又仿佛不在其中。

他是王家的一個老祖,最擅長役鬼,人稱王老鬼,陰陽棋就是他的手段。

一個陰魂悄無聲息冒出,給他奉上茶。

另一人鼻腔發出一聲嗤笑:“裝模作樣。”

“老蠱,你想先和我打一場?”

王老鬼身旁的陰魂頓時散發出冰寒氣息。

“好了,好了,都別吵了。”老者冷下臉,其他幾人冷哼一聲,勉強給他一分面子。因為他是張家人。

張家老祖,王老鬼,仡孝老蠱,和邵青州,還有牡丹,他們有的是世家交情,有的互相敵視,但都相聚在此處。

這當然不是因為什麽相逢一笑泯恩仇。

而是因為大家時日無多,哪怕是道行頂尖的老祖,也不甘就此羽化。

叮鈴鈴,有銅鈴聲從遠處搖曳而來。

大家擡眼看去,只見幾個陰魂各帶著一個生魂回來了。

如果謝向陽清醒的話,就能認出,這幾個生魂分別是邵衡、邵程雲、張靈雲、王易坤等出色弟子。

玄學大會開始前,早就有人預知會有危險,提防幾個老鬼搞事,上頭一直看世家們把持傳承和每年逞兇鬥惡動輒殺人害命不爽,這次大會的事又提前洩露了出去,有關部門虎視眈眈。

但是沒想到,他們並沒有搞什麽驚天動地的陰鬼之地,而是在任務途中,悄悄截下幾個家族弟子,妄圖取而代之!

這一屆大會開始前的放寬年齡入選,讓人的目光放在了那些大齡的野生玄門弟子身上。

還有流傳得轟轟烈烈的“天機說”。

“天機現,靈氣蘇,鬼神覆,紫微出。”

當所有人在以為他們尋找紫微時,誰能想到,其實一切不過是障眼法。

老祖們自然不會把長生的希望放在虛無縹緲的預言上。

早在半年前,他們就規劃好了所有計劃。

從前,老祖們想長存人間,是從陽轉陰,類似成為保家仙。但是漫漫鬼修又怎麽能比得上人間滋味呢。

陰陽棋,躲避天道,困住魂體。

換命蠱,換命替生。謝向陽曾經破過一次換命術,這兩類邪術有相似之處,不過一個能坑普通人,一個則連同道都能中招。這些弟子和老祖們功法相同,血脈相近,奪起軀殼來輕而易舉。等到成功時,對外說老祖一死,他們頂著弟子的新皮囊又能在玄門裏創下一段新傳奇。

陰陽棋是王老鬼的,勾魂的是牡丹,換命蠱是蠱王的,至於張家老祖和邵青州,都是因為早年作孽,至今反噬,在玄門和自己之間,果斷選擇了自己,背叛玄門替他們打掩護。

當邵青州看到邵衡時,眉頭緊鎖。

仡孝老蠱嗓音沙啞道:“他是我看中的,邵家主舍不得?”

“這家夥就剩兩根苗,一根自己享用,一根要被你拔走,你說呢?”王老鬼看熱鬧不嫌事大拱火道。

“無妨,血脈傳承,不過是俗人之事罷了。”邵青州冷漠地移開視線。

生魂們一個個懵懵懂懂,被勾引著進入棋盤。

很快,棋盤裏的一個人影多了個伴,再進一個,直到四個人全部落入棋盤。生魂在棋局裏迷茫游蕩。

眾人笑了笑。

“諸位,再見吧。”

陰陽棋困住了魂體,接下來該他們去占據弟子們的身體了。

老祖們有自己的目標,剎那就消失在山林裏。

他們要不是因為壽命無多,本就不會合作,如今事已成了大半,換命時身體是極度虛弱的時候,絕不會給外人留下下手的機會。

燈火煌煌裏,只剩下牡丹和棋盤在。

牡丹沒動,她和老祖們的換命不同,她不需要謝向陽的軀殼,只需要吞了他的生魂,就能得到他的靈力。

林海輕瀾,微微露出一絲動靜。

樹下人影一閃。

牡丹笑道:“各位道友既然離開,又為什麽停留?”

一個陰魂走了出來。

樹枝堆積處,爬出密密麻麻的蟲子。

邵青州從樹下沈默現身。

身為老祖,他們都調查過各自目標的狀況,很快便發現謝向陽的天賦,不過一年時間,從一個普通人到力壓玄門天驕爭得第一,既然換殼,自然要換個最好的,他們起了貪念,竟然暫時舍掉手裏的目標,回頭和牡丹搶奪。

只一個對視,張家老祖便和邵青州、王老鬼聯手。

“先將這個邪祟除了去!”

一時間,風起雲湧,黑霧滿天。

被人遺忘的棋局裏,謝向陽感到自己要消失了。

他看著人間,毫無留念。

這時,他心頭湧起一股念想。

“不如飛升吧。”

原本全然隱沒的地方,陡然出現一截食指,指尖動了動,再撥起棋子。

白子落星。

謝向陽恍惚間看到自己和系統一起歷練,成了真正的土地神。

只是當他拋開一切私欲,被系統麻木,成為土地神後,歲月匆匆,恍然驚覺,親朋好友,已不在人間。

他孤身一人,立於塵世裏,世間邪祟無敵手。

萬物在他的眼中,平等又無情。

這是他嗎?

謝向陽心頭抗拒。

不是!這不是他。

這是系統的土地神,不是謝向陽……

眉心灼熱,散發出點點星光,謝向陽感到了自己的道意。

心魂處燈火熊熊燃燒。謝向陽原本隱沒的身驅漸漸顯現出來。

一瞬間,謝向陽眼神清明。

腦海裏,他聽到了呂誠的呼喊:“謝向陽,謝向陽!”

謝向陽意味深長地看了眼不遠處黑光漫天,打得昏天黑地的牡丹眾人,在一聲聲呼喚裏魂歸身體。

“謝向陽!謝向陽!”

賓館裏,謝向陽猛地睜開眼睛。

呂誠看到他終於醒了,激動地一巴掌拍了過去:“靠!你總算醒了,你說你,練劍就練劍,還把自己的魂給練丟了!”

謝向陽思緒一轉,便知自己中了牡丹的招。

他謔地站了起來,拎起法劍往外走。

呂誠在後面大喊:“欸!你去哪兒!種星和邵衡去找你了,還沒回來呢!”

“你去找種星,我去找郭道長!”

呂誠不明所以:“咋,咋了?”

謝向陽沒有回答。

時間緊迫,他回來時,看到了邵衡他們的生魂。

必須盡快去救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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