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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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過半,小縣城的年味便消散了些。

街道上稀稀拉拉幾個包裹嚴實的行人,路邊歪堆著些燃完的煙花盒子,上面覆著一層臟兮兮的積雪。

湯故把頭靠在後座的靠背上,手上還拿著翻了一半的《數學競賽題解》。窗外的景物飛快地倒退著。好像整個世界都是灰蒙蒙的。

灰蒙蒙的馬路,綠化帶和行人。

突然一陣寒風鉆進湯故的脖子,順帶幾顆輕飄飄的煙灰從前排飄了過來。

湯故推了推下滑的眼鏡,把書合上,面無表情地盯著後視鏡。

老爸在後視鏡裏察覺到他的目光,連忙“嘶”了一聲,推了推身邊正開窗抽煙的老鄧:“哎哎,鄧先軍,你怎麽回事兒,我兒子還在後邊坐著呢,抽什麽煙啊你。”

“得得得,你們都是體面人,我不抽行了吧?”老鄧把煙往外一丟,關上了窗。

車子一路開進了城區,儀表盤在安靜下來的狹小空間裏滴滴答答地響著。

快到外校的時候,老爸把車子停在了旁邊一個叫蘭苑的小區門口。

湯故收拾好書包下了車。

“小故,幾點來接你?”老爸搖下老鄧那邊的車窗,朝他喊。

“十二點半,電話聯系吧。”湯故朝他揮了揮手,轉身進了小區。

這小區雖然看起來還蠻高檔的,但是安保系統也太不靠譜了。看見他這麽大一活的陌生人走進來,坐在保安亭裏的保安也就看一眼,連句來幹什麽的都懶得問。

湯故徑直上了右邊第二棟的電梯,到了文庭家門口,摁了摁門鈴。

開門的是文庭,朝湯故笑了笑,給他指了個廚房的位置:“你就坐那吧,人太多,擠不下了都快。”

湯故走進來一看,小小的客廳差不多擠了五六個學生,陽臺還有兩三個,他來得晚,除了廁所,確實也只能在廚房蹲著了。

湯故今年初三,在外中上學。初三年級有個數學競賽,如果得了一等獎就能被市裏的最好的重點一中破格錄取,直接進去上學。文庭是這個數學競賽的負責老師之一,免費給一部分班的競賽生補課,湯故是其中的一個。

湯故的競賽成績並不拔尖,被選中參加競賽也只是因為數學成績在班裏前列而獲得了資格。他基礎好,但思維方法缺少活躍度,並不適合參加競賽。所以對於這樣的補課,湯故的態度很消極。

他朝廚房走去,沒想到裏邊的小桌子邊已經坐著一個人了,穿著件紅白相間的防寒服,留著清爽的短發,長手長腳的和窄小的廚房顯得格格不入。

這人他認識,但也就是眼熟,連名字都有些模糊。

外中的考試座位是按名次排的,湯故常年流連於第一考場,每次都能看到他。

湯故把書包放在腳邊,在他對面坐下,接過文庭遞來的一份試卷就開始做。

“不錯嘛曲照原。”文庭就著他的試卷看著,點頭道,“水平比我高了。”

曲照原挑了挑眉毛,朝他笑笑,繼續做題了。

哦,叫曲照原。

湯故想。

想著想著思緒就從眼前的幾何圖飄到了十萬八千裏之外。

今天早上,外婆明明跟他說衣服已經洗好了晾過了,怎麽一打開洗衣機衣服還在裏面好好放著呢?還有昨天晚上出去她跳廣場舞回來在門口敲了半天,結果發現鑰匙就在自己口袋裏。

外婆最近是怎麽了,老丟三落四,忘這忘那的……

“連接AC。”

有人壓低了嗓子對他說道。

湯故擡起頭,看到曲照原朝他笑了笑,露出兩顆尖尖的虎牙。

這人長得可真像柴犬。他想。

湯故沒理他,把思緒收了收,繼續做題。

結果曲照原沒完,繼續壓低了聲音和他說話:“真的,AC,連了這兩點兒你就能做出來,信我。”

湯故覺得他很吵,把手裏的橡皮往桌上放,擡起眼睛看著他,一字一句道:“我自己能做,不用你提醒。”

“那你看著這題楞半天,我以為你遇到困難了。”曲照原說。

湯故不再說話。

曲照原做完了大半張卷子的時候,瞄了一眼湯故,他差不多答完了前兩頁,做題速度算是競賽生裏面比較快的那類,而且寫的答案和自己的都差不多,所以是又快又有質量。

難得啊,碰上一個和自己差不多的學霸。

曲照原邊寫邊想,忍不住去看湯故的臉。

皮膚很白,頭發有點微卷,單眼皮,戴著副小圓框眼鏡,神情冷漠,一股書呆子味,看起來像古代的賬房先生小老頭。

不過,也是長相比較俊俏那類的賬房先生。

曲照原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忍不住笑了起來。

湯故擡頭看了他一眼。

曲照原連忙收斂了笑容,把註意力集中在試卷上。

“半個小時以後講題目啊,沒做完的抓點緊。”文庭背著手在陽臺廚房客廳三處地方踱步。

湯故還沒來得及做完倒數第二大題,半個小時就過去了。

文庭拖出一塊小白板,用剩下的一個小時把卷子講完,差不多時間就到了十二點半。

“好了,今天第一天,就早點結束回家去吃點好的吧,明天還是九點鐘準時到,別忘了啊。”

學生們都三三兩兩背著書包出了門。只有幾個極致認真的還拿試卷抓著文庭問題目。

湯故收拾好書包,和文庭說完再見出了門。

他翻出手機一看才十二點二十五,心知老爸絕不會提早時間來接自己,於是決定在小區門口的超市裏等一會。

果然剛把買來的酸奶瓶蓋開起來,老爸的電話就打過來了,說是剛在城南接了個客人要送去水門汀,外邊太冷,要他在老師家裏等一會。

都出來了再回去就不太好了,況且也不是很熟的老師。

湯故喝著酸奶,站在貨架和門之間的狹小空間裏。超市面積過小,門口還遮著一層厚厚的軍綠色布簾,老板是個幹癟瘦小的老頭,托著腮站在櫃臺後面皺眉打量著湯故。

“等我爸來接,能在這待會嗎?”湯故極為不熟練地朝他牽扯出一個客客氣氣的微笑。

老頭嘴裏嘀咕了幾句,一副不情願的樣子,卻也沒趕他走。

湯故裝作刷手機的樣子一直低著頭,忽然感覺門簾被人掀了起來。他擡頭,看見曲照原走了進來。

“真巧,等你家長來接呢吧?”曲照原朝他笑了笑,從貨架上拿了罐泡面和一個燈泡去結賬。

湯故“嗯”了聲,沒再說話。

“先走了。”曲照原說,然後掀開厚厚的簾子出去了。

買燈泡幹嘛?回去給文庭家換上?

湯故想不通。

過了十分鐘,老爸的車總算到了。

湯故逃也似的離開了小超市,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回到家的時候,外婆正拿著遙控器瞇眼睛看電視,看到湯故回來很是高興,連忙跑去廚房把溫著的湯給舀出來。

“外婆,下次你就別等我們倆了,自己先吃。”湯故脫了外套,掛在椅背上。

“我看你們倆吃,我才有食欲。”外婆笑了笑。

湯故把電飯煲打開,發現沒飯,於是轉身問外婆:“你煮面了?”

“沒啊,我煮的飯。”外婆皺著眉頭走了過來,看著空空如也的電飯煲,恍然大悟似的拍了下腦門,懊悔道,“我忘了!我剛剛還想著把米洗了呢,接了個電話就給忘了!哎喲我這驢腦子!”

湯故摟著外婆的肩膀安慰道:“沒事兒,我也不愛吃飯。”

背對著他們的老爸夾了菜放進嘴裏,一副司空見慣的模樣:“何止飯沒做,鹽也沒加呢,老太太您這是要我們都回歸平淡生活啊。”

三人相互看了看,都忍不住笑起來。

第二天照舊是補課,曲照原早早地來,占了廚房的位置做試卷。過了十分鐘湯故背個書包慢吞吞地上來,依舊只剩下廚房的位置。他在曲照原對面坐下,拿出黑色的中性筆和鉛筆開始做題。

西紅柿色的大羽絨服。

曲照原想。這小老頭的衣服顏色還挺鮮艷。

第三天,湯故穿了個大紅色的羽絨服過來補課。

第四天,湯故穿了個深藍色帶運動條紋的羽絨服。

第五天,西紅柿色羽絨服。

第六天,大紅色羽絨服。

第七天,深藍色羽絨服。

……

而在曲照原將觀察每日湯故穿什麽樣衣服當成一種習慣的同時,湯故也在心裏疑惑,對面這個叫曲照原的,怎麽一周七天穿的都是同一件紅白相間的防寒服,雷打不動。

“這題很好理解,用方程就行,”曲照原把湯故的鉛筆還給他,“你試試。”

湯故抓著被曲照原的手捂熱的筆桿子,朝他看了一眼:“謝謝。”

今天的卷子偏難,做完就沒時間分析了,只能挑重點的講,其他的題目就讓比較拔尖兒的和不懂的同學之間互補。

補完課,湯故出了門才收到老爸的消息,要晚半個小時才能來接。老爸是出租車司機,在半道上被人招了去別的地方是常有的事兒。

今天是正月裏最冷的一天,像上回那樣躲在小超市裏等老爸來接是不可能了,湯故也不太樂意讓那小破老頭的覆雜目光再一次投到自己身上,於是果斷選擇了在門口的寒風裏站著。

有人經過他身邊,樂了:“傻站在這幹嘛,不冷啊?”

湯故轉頭一看,是曲照原。

他把防寒服的帽子豎起來遮著頭,轉身鉆進了小超市。

沒過一會又跑了出來,手裏拿著罐泡面。

“去我家等吧,今天零下十幾度呢。”

曲照原看著他。

湯故明白了,曲照原也住這個小區,怪不得上次補完課還來超市買個燈泡。

但他真不想去一個不太熟的人家裏傻等半個小時。

“去吧,沒幾步,我估計不超過五分鐘你的耳朵就得起凍瘡了。”曲照原看著他凍得通紅的耳朵笑了。

湯故沒再拒絕,因為曲照原說的是真的。

他今天穿的這件羽絨服的帽子被外婆卸下來拿去洗結果忘記裝回去了,沒處捂,感覺耳朵都快掉下來了。

湯故跟著曲照原進了小區,拐了個彎,上了第三棟單元樓的二樓。曲照原拿鑰匙開了門。

“一個人住?”

湯故問。

曲照原的小套間五臟俱全,陽臺洗手間臥室廚房都有,但比起一個三口或者四口之家來說還是稍顯狹窄。

“嗯,租的房子,離外中近,我又不太習慣住校。”

曲照原隨手收拾了一下小沙發上亂放的衣服,笑了笑:“你坐。”

茶幾邊的垃圾桶裏裝著幾乎要滿出來的泡面盒子,湯故擡頭看著他:“你是不是不會做飯?”

“會,懶得做。”

說話間,曲照原給他倒了杯水。溫度挺高,湯故接了過來,燙著自己的手心。

然後兩人都沒再說話。

曲照原進了廚房,乒乒乓乓地不知道在忙什麽,湯故一人坐在沙發上倒也不太尷尬。

就這麽捱到了半個小時以後。

老爸的電話終於打了過來,湯故起身,走到門邊,想了一下還是朝廚房說了句:“我爸到了,謝謝你收留我。”

曲照原濕著手從廚房走出來,身上還系著條淺灰色的圍裙。

他笑了笑,對湯故說:“下次再來。”

湯故也笑了笑,轉身替他關上了門。

曲照原給自己炒了兩碟小菜,又熱了碗雞蛋羹,就著米飯和球賽吃完,然後翻開習題開始做。做完一整套競賽試卷,差不多過去了兩個小時。他點開手機,發現有條未讀消息,是十五分鐘前奇澄發來的。

“明兒來我家吃湯圓,後天可就開學了。”

“必須的啊。”曲照原笑著回了一句。

湯故正在房間裏低頭補著作業,忽然窗戶被人急促地敲了幾下。他起身開窗,杜克那張熱氣騰騰的急切大臉伴著一股寒氣出現在他面前。

“趕緊的,開門。”

湯故給他開了門,自顧自回了房間:“急也沒用,還沒寫完,你要抄得等。”

“我就知道你沒寫好。”杜克甩給他一打白花花的覆印紙,“借丁時時的答案覆印的,趕緊的吧,剛覆印完就趕著來給您大爺上供了。”

湯故翻著答案笑了,轉身對杜克道:“麽麽噠。”

“滾,少肉麻。爸爸我不吃這套。”杜克半躺在他的床上順手翻開一本漫畫,“要不是看你剛過完年就被抓去補課很可憐,我才不來給你送答案。”

湯故隨手開了音響,放起了歌。

反正答案有了,剩下的作業對他來說也就是體力活,不費腦。

杜克邊跟著含糊不清地哼歌邊嘆了口氣。

想當年讀小學的時候,湯故可是那種堅持執行“一到家先把作業寫好再玩”原則到底的無敵自覺的標準五好少年,對於他這種瘋玩一整天最後在臨近周一的深夜裏狂補作業的行為永遠嗤之以鼻。

沒想到湯故上了初中以後能夠把他嗤之以鼻的這種做法運用得比杜克還爐火純青。

開學前狂補作業是常有的事兒,不過湯故往往都比他要淡定,常常信誓旦旦地向他保證明天七點半就起來把數學作業解決了然後給他抄,然後第二天杜克等到晚上七點多也沒什麽動靜,還想說是不是補作業補得太辛苦,懷著一顆帶點小愧疚的心戰戰兢兢地給他打了個電話,結果這孫子接起來的時候語氣裏還透著睡意,原來是毫無包袱地睡了一天。……然後還真他媽的七點半起床了。

“曲照原你認識嗎?”湯故飛速抄著,突然問。

“認識啊,不就三班那個長得還可以的學霸嗎?”杜克說。

“哦。”湯故想了想,“我也覺得還可以。”

元宵節街道上也沒什麽氣氛,今年的冬天過於寒冷,把縣城人民過節的喜悅感都給凍沒了。

曲照原從公交車上下來,把毛衣領子往上拽了拽,遮住自己的下巴。

剛走到四小門口,就看見奇澄戴著頂毛茸茸的帶倆小麻花流蘇的雪地帽朝他走過來。

“你什麽品味啊?”曲照原揪了揪他的小麻花。

奇澄挑了挑眉:“我媽非讓我戴,說怕我凍著耳朵。”

“凍耳朵買個耳套不就好了?”

“就是啊。”奇澄笑了,“估計是為了彌補沒生個女兒的缺憾把我當女兒養呢。”

“不用,你這長相帶去大街上隨便遛一遛別人都覺得是個女的。”曲照原說。

“我去你大爺!”奇澄作勢要踢他。

曲照原和奇澄是從幼兒園到小學一起長大的狐朋狗友,不過到了初中以後,曲照原去了外中,奇澄上的是外中隔壁的實驗中學。

奇澄從小就長得頗為女相,五官比很多小女孩都要秀美。再加上他媽又無法實現再生個女兒的願望,於是就把他當女孩養。奇澄本身卻是個直的不能再直的直男,但是卻又偏偏不知道受什麽刺激愛好於留長發紮馬尾,不僅性別常被人誤認,性取向也受人懷疑。

經過奇澄小區裏的籃球場時,曲照原把縮在口袋裏的手拿了出來:“等會打兩下吧,一整個寒假沒動了。”

“好啊,”奇澄笑了,“比比啊小樣兒。”

吃完元宵,湯故被外婆催著去小區對面的超市買紙巾。

“要清風的六盒裝的那種。”外婆說。

提著衛生紙往小區裏走的時候他路過籃球場,路燈稀少的場子裏有兩個人在打球。

上籃的那個男生看不清臉,很高,帶球過另一個的時候動作靈活敏捷,最後向上一躍,準確無誤地把球投進了籃筐,姿勢很漂亮。男生轉過身,和對方用力地擊了一掌,笑得很是燦爛。

這回湯故看清了,是曲照原。

曲照原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打濕,水珠順著眉毛流進眼睛,粘成一小綹的睫毛下的眼珠子在稀疏的燈光下顯得很明亮。

他的鼻梁挺直,半截被燈影遮住,有種若隱若現的立體感。

“灰進眼睛了,快快快,要瞎了要瞎了。”奇澄揉著眼睛。

“哪兒啊?”曲照原扔了球走過來,掰過奇澄的臉湊上去給他吹眼睛。

這個男生湯故在小區裏見過幾次,因為留著馬尾又長得女相,他印象比較深刻。

兩個人間毫不猶豫的親密動作讓湯故心裏冒出個想法:“估計是一對兒。”

曲照原……算了。

他沒再傻站著,提著衛生紙頭也不回地上樓了。

作者有話要說:

耶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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