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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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開學的日子。湯故是住校生,外婆硬是跟著湯故去了學校宿舍,給他鋪上新洗的深藍色的床單,換了被套和枕頭。

陳涵和楊尹文說著話走進來。

“喲,這學期和學霸一個宿舍啊。”陳涵看著湯故冷笑了聲。

外婆還以為是和他很要好的同學,忙從櫃子裏拿了幾個蘋果出來給他們,語氣溫和道:“小同學間要相互好好的啊。”

陳涵沒接,目光不善地盯著他。

湯故把外婆手裏的蘋果拿回去放好,帶著一頭霧水的外婆出了寢室。

“還真他媽以為自己是個什麽東西了。”陳涵朝湯故沒關好的櫃子門踹了一腳。

把外婆送到校門口的時候,迎面碰上曲照原。

今天穿的總算不是紅白相間的防寒服了,是個藍白相間的防寒服。脖子上還掛著個通校卡。

“姥姥好啊。”曲照原朝外婆笑,露著兩個小虎牙。

不知道為什麽每次看曲照原笑,湯故都會想起小時候偷喝老爸的一種酒,抿一口能清爽到天靈蓋的那種。他笑起來也是這麽一種感覺。

“好,好。”外婆很高興,轉頭悄悄對湯故說,“這個同學看著面善,要好好相處。”

湯故想說這不是我們班的,又不想掃外婆的興,笑著點了點頭。

外婆滿意地走了。

剩下湯故和曲照原兩個慢吞吞地朝初三的教學樓走去。

外中的校園設計簡單,初一初二二十個班一棟帶天井的四方樓,延伸開去是操場和食堂,再往後是獨立的幾幢男女生宿舍。

從校門走進來一座獨立的大樓,就是初三的教學樓,離食堂也近,地理位置優越。

“聽說以後每天晚上都會多出一個小時給競賽生上課或者做題。”曲照原對湯故說。

湯故聽著就累,笑道:“陪考的就不用去了吧?”

曲照原沒聽懂:“什麽陪考?”

“我啊,”湯故看著他,“我就是去陪考的,其實我沒想參加數學競賽。”

“湯故,你是不是對自己定位太低了?”曲照原進教室之前轉頭看著他,“我覺得你很好,別去陪考,好好練。”

湯故剛在位置上坐下,同桌丁時時就遞過來一個造型怪異的小玩偶:“去內蒙玩帶回來的紀念品,給你。”

“我也有,我這個比你的還醜。”杜克晃著一個黃臉綠嘴的小娃娃走過來,一屁股坐在湯故前桌的位置上。

“別挑三揀四了,有就不錯了。”丁時時白了他一眼。

湯故笑了,對丁時時道了句謝。

把各科作業交齊以後,班主任老吳堅持利用小課間短短地開了五分鐘的班會,重點提到了下個星期的期初考,半個月以後即將到來的數學競賽,和三個月以後的提前招考試。

果然如同曲照原說的一樣,老吳提到競賽生要每晚多留一個小時的時間在教室裏。

丁時時不是競賽生也沒希望能有提前招的資格,悄悄碰了下湯故的胳膊,一臉擔憂道:“同桌啊,你壓力也太大了,吃得消嗎?”

湯故突然想起剛剛曲照原對自己說的話,心裏好像慢慢地被種叫底氣的玩意越塞越滿。他點了點頭。

上午一共四節課,剛好是語數英科四門主課。新課在上個學期就上完了,主課老師們爭相展開新一輪的覆習攻勢。

課間湯故翻出寒假做的競賽題,目不轉睛地一道道看過去,從桌子裏翻出個保溫杯擰開喝了一口,又繼續看。

“歇會兒吧學霸,一連三個課間沒挪過您的屁股了。”丁時時望著他一頓“嘖嘖嘖”。

最後一節是科學課。

“陳涵,起來,說說這道題最後算出來的引力是多少?”科學老師拿著數學課才用得著的黃色大三角尺敲著黑板上的受力分析,一臉不悅地看著他。

陳涵一臉納悶地遲疑著站了起來,儼然一副開小差開的正歡冷不防被叫起來回答問題的真實反應。

“我…”

“站著。”科學老師打斷他,移開目光,“湯故說一下。”

“是7N。”湯故說。

“很好,坐下。”科學老師轉頭開始分析題目。

陳涵就這麽直接站到了下課。

等教室裏人差不多都走光了,他從位置上起身,徑直走過來一把大力掀了湯故的桌板。

“操,學霸最牛逼了是不是?”

“你他媽想幹嘛?”

杜克坐在另一邊,見狀直接踩著幾張桌子跳過來,橫在他和湯故之間。

“撿起來。”

湯故用腳尖踢了踢散在地上的書,擡眼望著陳涵。

“我他媽就不撿呢?”

陳涵梗著脖子瞪著他,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傻逼得讓湯故想笑場。

他努力忍住,然後一把揪住了陳涵的領子。

湯故個子在班上比較高,身子骨看著挺瘦卻很結實,這麽壓迫式地看著陳涵,開口的聲音簡直冷得能結水成冰。

“撿起來。”

“撿不撿啊你他媽的?”發育得更成熟高大的杜克在旁邊推了陳涵一把。

陳涵氣得面部有些抽搐,硬著頭皮低下身去把湯故的書一本本撿了起來。

“沒興趣惹事兒,少煩我。”湯故看著他嘆了口氣。

陳涵盯了他幾秒,咬牙切齒地大步從後門走了出去。

“我操了,這死小胖子什麽狗屎東西?”杜克推著湯故罵罵咧咧地下了樓,“回答不出問題朝你發什麽火?”

“因為他上學期作弊的事兒,是我舉報的。”湯故說。

“哦。”杜克隨口應了句,繼而才消化了他的話,差點跳起來,“什麽?你說的?!真的假的我靠?沒開玩笑吧弟弟?”

外中考試一向按照名次坐考場,陳涵那次就剛好坐的是湯故的位置,考完隨手把一塊黏糊糊的泡泡糖和小抄都落在了湯故的桌子裏。湯故一掀桌板看到,直接就上呈公堂了。結果那次考試陳涵不僅成績作廢,還連著挨了三天老吳的罵,最後被請了家長,雙向混合打罵,要多慘有多慘。

杜克聽罷嘆了口氣:“我就是個弟弟。”

湯故不緊不慢地接了句:“我就是個爸爸。”

杜克白了他一眼:“……不要這樣。”

湯故:“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曲照原剛出校門準備回家吃午飯,就接到了老媽的視頻請求。他點了同意,笑了笑:“喲,老媽又好看了。”

老媽在那邊一通笑:“吃飯了沒原原?”

“沒,回去弄些什麽隨便吃點。”

“別隨便啊!給你的錢不要舍不得花,該買的就得買,千萬別心疼。”老媽說。

“知道了,那就吃點不隨便的。”

“那個,原原啊。”老媽語氣有些猶豫,“我聽你嬸嬸說,你爺爺好像病了,你…替我和你爸回去看看吧,我們這一時半會也回不來的。”

曲照原沒說話。

“畢竟是爺爺。”老媽想了想又補充道。

他看著屏幕上的老媽,片刻輕聲道:“好,會回去的。”

“原原長大了。”老媽笑著,眉頭舒展,“哎你最近是不是在搞什麽科學競賽啊?辛不辛苦?”

“是數學。”曲照原說。

“好好好,數學,我們家原原是尖子生,什麽都不用老媽操心,我和你爸在外頭放心得很。”

老媽隔著屏幕像是想摸摸他,最後笑瞇瞇地和曲照原結束了通話。

曲照原把手機放進口袋裏,踢開腳邊的一顆小石子,往小區走去。

“說好了啊,一人一次,按學號輪流,陳涵你是39號,明天一早你要起來值日。”

寢室長楊尹文拿著張“寢室衛生分配細則”站在寢室中央,對著其他人說。

外中的配置是四人寢,有獨立的衛生間和陽臺。

陳涵倒在床上玩手機,含糊地應了聲。

“住宿生不是不能把手機拿出來玩嗎?”楊尹文隨口問了句。

“你管我。”陳涵白了他一眼。

楊尹文知道這人不太好得罪,轉頭又看向湯故空空的床鋪,問另一個舍友沈昊:“湯故怎麽還沒回來?”

“人是學霸,”陳涵嗤笑了聲,“能和我們一樣嗎?”

“你這麽不待見湯故?我覺得他人挺好的,就是不太愛說話。”沈昊說。

“是挺好的,”陳涵陰陽怪氣,“打小報告什麽的都背地裏使,不明著來。”

楊尹文驚道:“我靠,他愛和老師打小報告啊?那我們可不能在寢室裏亂說話啊。”

沈昊皺眉道:“陳涵你沒證據就別胡說八道啊。”

陳涵冷哼了聲,盯著他:“操,老子上學期作弊的事兒就是他誣陷的!”

學校把每個班的競賽生集中到一個大教室裏,請輪流的競賽老師利用多出來的一個小時給他們上分析課。

下課以後,湯故收拾了一下準備回寢。

“湯故,等一下。”

他轉頭一看,是急匆匆從辦公室跑出來的英語老師。

“下個星期有個去外地的英語作文競賽,你的英語成績是年級前五,可以占一個名額。”英語老師看著他,“這比賽要是能拿獎,將來參加自主招生的時候很加分的。”

湯故本來是有點猶豫的,聽到這後迅速盤算了一下做競賽題之外的時間分配,點了點頭:“好。謝謝老師。”

“客氣。”英語老師是個戴瓶底眼鏡的中年婦女,很豪爽地拍了拍他的肩,笑道,“我看好你啊,這次英語競賽初三年級總共五個名額,按照英語年級排名分,三班靠曲照原和魏群那兩小子就占了倆名額,一班也有兩個,幸虧咱班還有你能擠進前五,可得給我好好比賽啊。”

曲照原也去?

湯故笑了笑,表示自己一定會盡力。

除了晚上得額外多出一個小時投入數學競賽外,每天中午的午休時間湯故又得和其他參加英語作文競賽的同學一起接受競賽老師的輔導。

畢竟年紀還小,湯故沒覺得多累。

“這個英語作文的得分要點啊,第一就是字要好看,我覺得你們五位裏…哎怎麽少一個呢?誰沒來?”

小教室裏正講著的負責老師停下來,和底下的競賽生們面面相覷。

“還有曲照原,老師…”魏群舉著手說。

湯故坐在最邊上,一手撐著腦袋,盯著門口發呆。

突然一個熟悉的身影急匆匆地跑了進來,微喘著氣朝老師笑著道歉:“不好意思啊老師,走錯教室了。”

清爽天靈蓋式微笑。

湯故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心裏想著。

“曲照原你這思想態度很不端正啊,怎麽能遲到呢?”老師皺著眉頭操著一副縣城方言口音的普通話說。這個老師是年級部的副主任,嘴唇上留著兩撇小胡子,性格和藹可親,嚴肅起來的時候總忍不住讓人笑場。

曲照原憋著笑,朝小胡子鞠了一躬:“對不住主任,下次一定不遲到。”

他說著就拉開湯故旁邊的椅子坐下。

小胡子繼續講。

“有緣分啊湯故同學。”曲照原趁小胡子背過身在黑板上寫東西的間隙,轉頭看向他笑了笑。

眼珠子很黑,牙很白。湯故在心底默默總結。

眼珠子有點像小鹿的。

像小鹿般靈動。

嘔。

湯故不動聲色地鄙視了自己一頓。

曲照原拿出筆刷刷地記著筆記,湯故又不自覺地把視線落在他的手上。

骨節分明,修長均勻,很好看。

他看著看著,又突然想起元宵節那天晚上曲照原在球場上幫那個男生吹眼睛的場景。

他是嗎?湯故想。

直到曲照原感覺到他的註視微側臉投來詢問的目光,湯故才收斂心思,不太自然地咳了聲,迅速轉頭看小胡子去了。

“扣分單,新學期以來第一張扣分單!”課間班長徐錦錦拿著一張小條子站在講臺上,清了清嗓子,“307宿舍,昨日清潔工作尚未到位,有諸多不足,扣一分。”

“307?”杜克抱著包薯片坐在丁時時位置上,捅了捅湯故,“你們宿舍。”

湯故看了一眼,又低頭去背作文句型。

緊接著徐錦錦又扯開嗓子喊道:“老吳讓307全體成員去辦公室。”

大家都心知肚明,這回307宿舍是撞槍口上了。開學第一個星期還沒過就扣了分,最近又正好趕上期初考,班裏氛圍有些浮躁,老吳就紀律問題強調了多次依舊是毫無起色,上火得很。

湯故起身,剛好撞見陳涵和楊尹文並肩朝他這邊走過來。

同寢的沈昊好像是因為生病請假回去了,湯故也不太清楚,卻聽得陳涵冷笑著說道:“值日不做,害我們一起跟著去辦公室挨罵,學霸可真夠義氣的。”

“我值日?”湯故看著楊尹文,“沒有人跟我說。”

楊尹文的目光躲躲閃閃的,繞過他從前門走了。

曲照原打了哈欠,拿著剛補完的語文作業進了辦公室。

語文老師接過他的語文作業,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曲照原,你不能因為要參加數學和英語競賽就把語文給丟了吧?啊?上學期你的語文期末卷子我可看過了,不該扣分的地方還多著呢,說明你的語文還有很多不足啊。”

曲照原連忙點頭哈腰:“是是是,我下次一定按時完成語文作業。”

“昨天早上應該是湯故值日,他沒值就走了,我們也不知道,所以寢室才扣分的。”

一個男生的聲音。

湯故?

曲照原忍不住稍稍偏開目光,用餘光往身後看了一眼,果然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接著是湯故的聲音:“沒有人通知我昨天是我值日。”

老吳皺著眉頭看向楊尹文:“你是寢室長,為什麽不通知湯故?”

楊尹文小心翼翼地看了湯故一眼,回答得有些結巴:“沒…沒啊,我讓沈昊跟你說的。”

“他沒有跟我說。”湯故看著他。

楊尹文被他盯得低下頭去。

“錯了就錯了,推卸什麽責任啊?”陳涵在旁邊冷不防低聲說了句,擡頭一副無辜的模樣看著湯故,“你瞪我幹嘛?”

“湯故你也用不著瞪他。”老吳皺著眉頭,提高了音量,“現在沒有怪你的意思,犯錯誤要承擔責任的是整體,不止你一個人。”

“哎我在跟你說話呢曲照原,你有沒有聽到啊?”

語文老師一臉不滿地瞪著他。

曲照原連忙誠摯地點點頭。

“你這孩子,”語文老師嘆了口氣,沖他揮了揮手,“你走吧,走吧。”

曲照原走出辦公室,在門口電話機邊停留了一會,手指無意識地撥弄著褪色的按鍵。

緊接著走出來兩個男生,曲照原知道是剛剛湯故旁邊那兩個,一個胖乎乎的面色得意,一個有些心虛似的皺著眉頭。

“陳涵,昨天早上明明是你值的日啊,為什麽要我說是湯故值的…”

“少他媽給我裝純,你要不這麽說我就搞你信不信?”

曲照原低頭無意識地聽著,過了一會兒湯故也走出來了。

“哎。”曲照原叫住他。

湯故看著他。

“昨天是那個胖子值的日,這事兒不是你的錯。”曲照原說,“要不要我幫你和你們班主任證實一下?”

“算了。”湯故敷衍似的搖搖頭,“老吳最近鬧更年期,少點破事給他添堵吧。”

曲照原點點頭,看著他轉身回了教室。

“我操陳涵他大爺的,這麽能玩呢?”杜克把書往桌上一拍,拿了個凳子站起來,“等著,他在哪?食堂是吧,看我不把他打得滿地找牙,操!”

“哎哎哎,我的凳子,放下放下。”丁時時從他手裏奪過凳子,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你打他一頓有什麽用,只會讓你自己背上個處分,都初三了大傻子,好好畢個業不比什麽都強?”

“那…湯湯你說,怎麽著你能出氣,你別一直不說話啊。”杜克一臉焦急地坐回湯故對面,瞧著他。

湯故回過神來,目光還有些渙散。

“完了,湯湯被氣傻了,丁時時你說怎麽辦啊!”杜克差點哭出來,一把抓住丁時時的手臂。

丁時時嫌棄地推了把他的大腦袋。

湯故被他這番表演給逗笑了,隨手朝他扔了本書過去:“滾你大爺的。”

“不過真的湯湯,陳涵那鳥蛋這麽不要臉,你要不換寢室吧?”杜克認真地說,“和我一個寢室吧,把我們寢室那個每天熄燈後還堅持點燈學習照亮整個寢室的野雞學霸給換到你們那邊去。”

“好啊,和老吳去說吧。”湯故又翻開作文書開始看。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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