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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鬥王(1)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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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去搜身,待白肅疆下馬跑遠後,周真方至午門折身下馬。本還想再拖一拖,就見眼前人影一晃,一個身影直接越過自己跟著跑進了宮內。

周真手撫上腰上玉墜,獨自靜站在午門之外。他能夠進到這兒,已經是托了白肅疆的面子了,要是想要無詔再進內宮,是想也別想的事情。而他現在能夠做的事情,就是等白肅疆出來。

白肅疆疾走在宮道之上,一路沒碰見幾個宮人,就在一個拐道之上,他餘光看到了後邊已快趕上的白肅敦。而白肅敦顯然也早已看到了他,二人默契地做了一個蹙眉的動作,腳下的步子更快了起來。白肅疆想要比白肅敦早到父皇的宮殿之前,而白肅敦則是想要趕上他。

在趕到白景平的宮門前,殿前的空地上早已按著品級秩序排了許多人,而他的到來,那些宮女太監、比他小的公主、皇子皆向他行禮。他擡著沈重的腳步,突然心中出現一種名為蕭索的情感。這座困籠,時時刻刻離不開禮儀、宮規、身份。

他的父親在房中病重,皇宮上下人人自危不敢多說一句話。他與他的兄弟在爭奪著這份萬世不變的江山,手足相殘。他的父親醒了,他門前站著的是他的母親、妻子,但一個個也都是按著品級而來,身份時時壓制著,那樣的死板,那樣的冷漠,那樣的,不近人情。

而自己以後呢?

來不及多想,他走到自己的母親和太後面前的時候,是要下跪行禮的。口中念著金安福壽,心中不禁嗤然。

“皇兒平身。”用的字眼前邊的,也都昭然了一切。不是吾兒、不是名字,而是皇兒。皇家的子孫、天家的血脈,在一切塵埃未曾落定之前,他們只能夠一心為了帝業而努力,他們什麽都不是!甚至連親情都沒有,他們一生只為了鞏固皇權而掙紮著。

“母後,太醫是怎麽說的?”白肅疆上前低聲問道,眼角的餘光瞥見了後頭正在趕來的白肅敦。

沈珞一手握著白肅疆的手,另一手再覆上,面色憂愁“太醫還沒有出來,母後也不知道,不過皇上鴻福齊天,定能無虞。”

定能無虞麽……白肅疆看著自己的母親,他當然知道,若是能夠安然無虞,那麽自己也就多了幾分把握,朝中現在自己這一邊的呼聲最高,況且嫡子繼位,是最為名正言順!如今的朝堂局勢,是再也容不下白肅敦了。

正想著,那白景平的殿門就已被人推開,所有人齊齊看去,目光之中含著各種不一樣的神情含義。但這些思慮也都只為了一個人,那便是如今的天子,白景平!

“宋太醫,皇上病情如何了?”太後第一個沖上去問話。

宋仁,太醫院的院士,家中世代為宮中禦醫,為人公正嚴明,剛直不阿,深的皇上信任。醫術和慎獨也是所有太醫院之中最高、最好的。

那宋仁躬身,細細思索了下,方恭敬道“回太後娘娘的話,皇上此次醒來,實為大幸。日後不可太為操勞,也不能受氣,否則氣血逆行,於龍體不利。平時最好能夠平心順氣、勞逸有時,最好先戒一月葷腥酒菜,先做食補,待一月之內調理好了身子,再進藥補。”

宋仁這話明面上聽著挺好,可究其根本,卻是——皇上這次能夠醒來那是他命硬克了過去所以沒有死,但是他沈珂纏身也活不了多久了,平時也都順著他的意思去吧不要再氣他了,要不然容易早死。對於房事國事也都放放吧否則也容易死得更快更早更有效。

而那些藥補、食補,完全就是在說白景平他的身子現在也太虛弱了,虛弱的連藥都不能夠隨便就開,藥現在也得禁,等用飲食先把身體調理一個月了之後再看一看最後的情況是怎麽樣的。然後,最好先提手準備一下後事吧。

太後皇後那些是什麽人?人精中的人精,又怎能不理解宋太醫的意思?只見沈珞上前道“那這一月便有勞宋太醫為皇上開些藥膳的食材吧。”說完,又吩咐身旁的婢女道“叫禦膳房最近一月都不要做那些太熱或者補血的東西,平常也就做些溫和養氣的就好。那邊持舊。”而敬事房的那邊卻沒有吩咐,原因自然是因為自從皇上昏迷之後,所有的妃嬪牌子也都撤了下來,持舊二字就能算的了是皇後的意思了。

而白肅敦在太醫出來的那一刻也到了殿前,他先跟自己的母妃請了安,也跟著過來問道“那父皇現在可是休息了?”

“回梁王殿下,正是。不過皇上說明日巳時讓太後娘娘、皇後娘娘、柔妃娘娘與兩位王爺過來。說是有事要講。”宋仁依舊是一副恭敬而淡定的模樣。

有事要講,這會是何事?所有人的心中都不禁打起了一個問號。一個橫隔在大家心頭許久的東西再一次像是要被人明面的被提到了眾人的面前,那個無比尊榮的位置。

五十六 勝負(六)

“皇兒,不必多想,任何事情都有為娘在。”這是皇後的寢宮,沈珞拉著白肅疆的手,安慰地說道。“你的外公和舅舅也都會支持你的,只要有為娘在,只要有整個沈家在,你就無所為懼!”

白肅疆思緒覆雜,看著眼前之人,自然知道她是在為了自己好,也知道,她是全心全意的在為自己打算。可是,又是從什麽時候開始,這種愛和心意卻變了個樣子?她的愛不再是自己身為次子的慈愛,而是要將自己推上那九五之尊的寶座,要讓自己君臨天下的那一種,充滿了算計的,母愛。

“柔妃那個處處都想壓過我的可卻處處也都壓制不過我的人,不足為懼。孩兒,你母親能夠勝得了她,而你,就一定能夠勝了她的兒子。你是皇子嫡脈,你才是天子驕子。就算你現在與他同為王爺,但你的府門上有九十顆的漆金門釘,而他,只有九九八十一顆!就算是王爺又怎樣?從細節之處,便代表了你的身份,你就是高他一等!因為你是我的兒子,所以你生來便能高他一籌!”

“你的皇兄一生下來就是皇太孫,你父皇登上大寶,他便是皇太子,而白肅敦?他等了十幾年,算計了多少年?到現在還是什麽都沒有得到!他不如你,不如你皇兄!區區項家,又有何懼?”

白肅疆看著自己面前從容而驕傲的母親,項家,在她眼裏,算得了什麽?她沈家一脈出過三任丞相兩位皇後七位尚書數十位太守、都督,家族子弟盡皆從仕!百年基業的傳承,薪火不斷,真正的詩禮傳家,世族高門。而前朝覆滅,這白家當主的天下,她的沈家,還是不容小覷,根基牢固的在眾多開國將領的姓氏排名之中仍舊占有一席之地,而如今,不過兩代,如若自己登上皇位,那麽,沈家必將又一躍膏粱,從回當年的盛世時光!

這便是沈家家族的實力!縱然改朝換代,可依舊元氣不傷。這就是那一直作為自己後盾的沈家!而後起的項家,文不出挑,武未掌權,在這些真正的世家大族眼裏,又算得了什麽東西?

在沈家的眼裏甚至都比不傷蘇家和唐家!

白肅疆突然覺得,自己就是一個延續母親那方光榮的工具而已。一個籌碼,而非是兒子。對於蘇家,自己是他們家族再向上躍的跳板。對於唐家,是他們保命的盾牌,可是,唐家是傾了一家之力,一家榮光,來支持了自己,而唐錦也是真心的喜歡自己,不過是有著幾分的真心,他也不想知道。不過說心裏話,相較於兩方,他更願意當唐家的跳板,讓唐家更上一層樓,而非蘇家的。

耳邊是自己母親的絮叨,而內心紛雜不堪,有一種想要令人窒息的感覺緊緊地包圍著自己。白肅疆突然很想逃離這裏,逃離這個皇宮,這個京都。他突然很想去見一個人,那個永遠都只會站在他的身後,等著他的人——周真!

周真,周真。

他的周真,他的皓幸。

他想必還在午門外等著自己吧?是啊,還有他在等著自己。白肅疆這樣想著,心不由自主的開始慢慢地安定平靜了下來,他還在等著自己,他沒有發覺,當自己一想到他的時候,眼神就開始變得溫柔。周真說過要一世忠君,可他若成不了真正的君王,那他又要忠誰呢?

不為別的,只為了他的一世忠君,自己也絕對不能夠辜負了他!

周真,他一直在午門之外等待,那他是站了多久?白肅疆突然擔心急躁起來。

“母後,兒臣畢竟在京城有著王府,在宮裏也不便多留,時候也不早,兒子便先告辭了。母後您也早些休息吧。”

沈珞看著白肅疆的反應,覺得有些奇怪。但也沒有說什麽,只點了點頭,道“既然如此,那母後也不便留你。你自己先回去吧,路上要小心。”

“無妨,兒臣是與周真一起來的。”

白肅疆笑道。

沈珞沒有再說什麽,只是最後再緊緊地握了握白肅疆的手。送他出了殿門,看著他走遠,方轉身,回至殿內。一人獨自靜坐了許久,方道“來人!”

藍葵入內,福身“娘娘有何吩咐?”

“傳本宮懿令,本宮生辰之上多添歌舞和素雅之音,酒肉葷腥一律換卻,時令的瓜果素材多些,再叫禦膳房多出幾樣新奇別致寓意好的糕點來。其餘的,照前頭的令去辦。”

***

時節九月,已有些秋風涼瑟之意,夜露漸重,周真站在午門之外,面色從容平穩,風卷起他的衣袂袍帶,因駕馬疾馳而有些散亂的發絲在風中微微飄動。面無表情,無悲無喜,就像站了許久一樣,如果時光不老,他似乎就能夠在此守至亙古。

兩匹馬兒站在他的身後,馬尾輕掃,青石長路,紅墻高樓,就他一人一身輕薄如許的青衣,就那樣靜靜的站著。清冷而孤寂,白肅疆的心莫名地一疼,宮燈萬盞,明明該映得更為真切的。

可為何,自己卻覺得,更加的模糊了呢?

白肅疆看著那張面容因瞧見自己的身影的那一瞬間變得靈動,烏黑的雙眸似乎也有了生氣。輕風不歇,吹著衣袍發帶,一個漢白玉所造砌的高大架門,兩個人就這樣。一人在午門之內,一人在午門之外。

不過區區一道門,便能夠定了兩人的身份。一個是天子驕子金皂羅裳,一個是寒門貧子青衣儒生。

而兩人之間的距離猶如天地,猶如天塹,遙遙不可及。一人伸手攬懷,入了手中的是天地山河,日月星辰。而另一人,攬入的不過是三分虛妄,七分惆悵。不過都是紅塵百丈,但有人是淩於紅塵之上的神,而有人是只能夠擡首仰望的民。

白肅疆一步一步地向周真走去,神色像是極其鄭重,極其認真。周真看著他,任風拂起他的衣帶發緞,袖袂衣角,嘴角噙笑,眉眼溫柔。

“周真,我們回去。”

“恩。”

錯身折開,他站在前方,聲音低沈。

“你不是一直都想回去一次麽?等事情全部完了,我陪你。”

周真驚訝的瞬間擡首,而隨即,便又笑開了。

“王爺當真?”

“一諾千金!”

馬蹄踏起碎石塵沙,猶如踏碎了一場水月鏡花,盛世江山!

***

白琬卿敲著瓷盞,等著福兒回來報信,說是太後等人都已進了皇上寢宮了,但還沒出來。她不由得失神想到昨晚上那放下馬車簾時的驚鴻一瞥,少年馭馬金鞍,她想了許久,終於明白了。

為什麽自己會想要主動的攙和這場根本就與她無關的事情裏面去,為什麽在皇兄生病了之後會一直一直的去探望並且親自做糕點帶去,為什麽會不惜用自己的清白做誘餌來試探那人的品行是否可行。

這一切,在她昨晚砰然心動之後,全部都有了答案。

皇家的公主最愁嫁,可是自己有了意中人,她也絕對不會做那野史上的那些刁蠻的公主一般,她也會相夫教子,也能夠溫柔扶持幫助。

她靜靜地看著窗外,柳眉微蹙,過了一會,似是下定了什麽決心。猶豫不安的神色不見,取而代之的是無比的堅定,她想,為自己爭取一次。最少,嫁的是誰,都是自己的決定!若是以後後悔,她也絕無怨言!

相比以後的後悔,她更怕不去爭取,而一輩子都在懊惱中度過。

金珠步搖,翡翠華裳。白琬卿步行在長廊之上,方才有宮奴來報,說太後一行人已離開了父皇的寢宮,她有些擔心,父皇是否會見自己。總得,為自己爭取一把!白琬卿暗暗捏了捏自己的手,腳步不由得更快了些。

至了宮門前,福兒上前道“勞請通報,說是三公主求見皇上。”

那門外的太監聞言,還沒進門,裏頭就出來了一個太監,正是雙喜。雙喜恭敬道“皇上在裏頭聽到了三公主求見,讓公主進去吶。”

“恩。”白琬卿微微頷首,剛跨進門,便又似想起了什麽,微側首對福兒等人說道“你們在外面候著,不必跟進來。”福兒等人聞言垂首,極其聽話的向後退了兩步。雙喜看著,神色不動,領著白琬卿進去之後,便對躺在腳塌上的皇上說道“奴才先告退。”

殿內的裝潢無不是雕龍畫鳳,可這濃濃的藥味卻讓白琬卿的眼眶驀得一紅,轉過一道木拱門,便見著自己的父親身穿著裏衣,肩上披著一件大氅,還未十一月的天氣屋內便已營造的暖和,身子,竟然已經這樣的不濟了?白琬卿忍著淚,上前,請安。

“女兒見過父親!”

白景平看著眼前這個乖巧美麗的女兒,感概良多,可以說,這個白琬卿,是他最寵愛的女兒。比前兩個出嫁的女兒還要過而不及,而如今有這份心來見自己,孝順的人裏,恐怕也只有她的心意是最多的。白景平笑的慈愛“好了好了,卿兒這是怎麽了?還眼紅了。過來,坐。”白景平說著,指了指榻前擺放的幾張椅子。

“謝父親。”白琬卿叫父親不比他人都是叫父皇,而是叫父親,這是白景平給她的特許,也是她獨有的寵愛。白琬卿起身,上前落座後不滿道“這不是擔心父親麽?父親居然還取笑女兒。”

“呵呵,你這丫頭啊。”白景平笑著,語氣虛弱。“現在還有時間,可以取笑下你們這些兒女,可以後呢?怕是看不著咯。”

“父親!您這是說什麽呢?您是越國之主,您洪福齊天,長命百歲!”白琬卿眉頭一皺,急切地說道。

白景平咳了兩聲,搖了搖手“也就你這丫頭會說實話,像那些什麽萬歲萬歲萬萬歲的,哪裏能做真?長命百歲,唉……”白景平說著,喝了口茶。

白琬卿不知該如何接話,只越發覺得心酸。

“朕現在啊,只有兩件事情放不下,這其中之一,就是你的婚事。”白景平笑著說道。可這未說完的,卻讓白琬卿心頭失了一跳。這其一是自己的婚事,那另外一件,就是皇儲了?難道已經決定好了麽?可後宮之女不可參政,白琬卿也不敢露出更多的神情。

不過婚事這話卻是正中白琬卿的下懷,她原本還不知該如何開口,而如今自己的父親開口了,那麽事情也就方便了許多。“父親怎麽提起了這個?您身子剛好,這些母後都會主宜的。”

“為人父母,哪個不想看著自己的子女嫁的好娶的好?”白景平瞇著眼,似乎是有些困倦了“你出宮的這些日子,可有什麽相中的?你母後和皇祖母今日也有與朕說了這事,還說替你看中了幾個,若是你沒有的話,那朕便為你做主了。”

白琬卿一驚,她倒是沒有想到自己的父親居然能夠將決定做的如此快,他這樣說想必心中已是有了人選了。也顧不得再計較什麽女兒家的矜持,但數年的閨閣教育,說出這話仍然是燒紅了雙頰“實不相瞞,女兒心中已有良人。”

“哦?”這話出乎了白景平的意料,他不由得開始有些好奇起來“吾兒說說看是誰,若是身份不低,朕就為你定了這門婚事。”

身份不低?白琬卿聽著這話,心下忐忑,卻不敢相瞞,猶猶豫豫地說出“回父親的話……是……楚王府長史,周真。”

白琬卿說完,低著頭,卻遲遲不聞白景平的回應,良久,壯著膽擡首,卻發現自己的父親面色冷肅。頓時有些慌了手腳,心中已做了最壞的打算。

“父親……意下如何?”

“周真?”白景平念出這二字,白琬卿不敢接,只仍是遲疑地看著他。

良久白景平才笑出了聲“竟然是那個文弱的書生?他還真是修了八輩子的福氣了能夠得吾兒垂青,也罷,他在楚王府做事的,是個忠孝的家夥。你若嫁過去的話,諒他也不敢欺你。”

白琬卿楞住,隨即而來的狂喜令她的手忍不住微微顫抖,而先前一直忍著的淚此刻也如數落下,父親對自己的寵愛,對自己的縱容,為自己的考慮哪樣會比民間的父母要少?甚至是更多!

白景平看到白琬卿落淚,一時之間百感交集,先前他是很不滿意周真的,可是,這畢竟是自己最寵愛的女兒看上的,既然喜歡,就嫁吧,他有能力給自己的女兒最好的一切,能給她自己化為白骨煙塵後護身的能力。他吃力的起身,扶起她“哭什麽?婚期便定在你皇兄肅疆之後吧,明年三月,開春,便是我兒的大喜之宴。我要吃上我兒奉上的省親茶。”

“謝……謝父親。”白琬卿感激抱住自己的父親,淚水仍然是止不住的流淌。縱然手掌天下,反覆雲雨,但是,他仍舊只是一個父親,一個為了子女的父親。

“好了,好了。”白景平輕拍著白琬卿的背,低聲安慰著。待白琬卿不再抽泣之後,方朗聲道“來人。”一直在門外恭候著的雙喜聞聲立刻推門進殿,雙眼一掃便又立馬低下。

“傳朕旨意,賜婚於楚王府周真,明年三月,娶吾兒琬卿,任駙馬都尉一職。再賜三公主更封號為紅凰公主,加賜五百戶,賜雕凰玉牌一枚,鑒其犯任何過錯,皆可免死免罪,任何人不得斬殺拷問於她。子孫後代,任何人不得忤逆,玉牌可免死三次,三次過後無效。再犯罪,只準褫奪其封號,降為庶民,而不得有傷。”

“周真加任戶部員外郎一職,工部即日起建造公主大婚府邸,務必盡心盡力。”

五十七 勝負(七)

什麽是突如其來的悲劇?周真這就是了。人家本來還在想說等爭奪結束了就和自己的心上人回家鄉看看房子修修墓地再看看自己已逝去的老爹的墓,順便再燒香給父母告訴他們兒子現在有出息了不用擔心了,可以光耀門庭了。

然後再跟他們說一下自己幹的這個十惡不赦的事情——喜歡男人,而且喜歡的還是自己的主子白肅疆。本來都想一生不娶為他死守貞操的可是這突如其來的聖旨是怎麽個回事?周真苦苦糾結想不明白,他身份低微家世才學也根本不夠,當初殿試的時候只考了個榜末的位置。

而他苦苦糾結的地方也是別人糾結的地方,周真什麽都沒有,完完全全可以說是一個寒門子弟了,拋去他那已死的爹,家中只有幾畝薄田,兩間店面,除此之外,沒有一點兒的身家。他們也不懂皇上是如何看上周真的。

但是,能夠被公主看上成為皇家的女婿,也是一件天大的大喜事。他們催促著周真接旨,然後一眾地向周真道喜恭賀。他如今被楚王青眼相待,若是往後楚王登基為帝,那麽他就可以擁著從龍之功而扶搖直上,如今再娶了一個當朝公主,而且那公主還是極得寵愛。

封號、爵祿、免罪的玉佩,這兩人還沒有成親呢,他就先得了一個戶部員外郎的位置,這周真往後是想不富貴都難了。說不羨慕,那是假的。可是誰叫自己沒有周真他那樣好的運氣呢?所以也只能夠羨慕了,但在看到周真那茫然之後是不大情願的表情,各個都是一臉的恨鐵不成鋼。

得了這個天大的便宜還不情願?若不是不能讓,早有人求他將機會讓給自己了。而周真受封,在梁王一派看來,這完全就是楚王又得了一個勢力,恨得咬牙切齒。在他們看來,怎麽什麽好處都被楚王那邊占走了?蘇、唐二女相嫁給楚王,而楚王府的長史,一個不過才有五品官位傍身的周真又娶了當朝的公主!

不過既然要娶公主,自然是得有房子。那戶部和工部的官員有日去問周真的情況,發現他在京都之中並無房產,吃穿用度都是算在了王府之中的開支,不過,如若,租的也算是房產的話……

周真跟在他們身後,看著他們皺著眉頭,十分嫌棄地看著這個這個不過巴掌大的房子。周真在心中默然,這是他用省吃儉用的所有積蓄將這個原本是租的地方買下,到現在還欠了那主人三十兩銀子。他原本來的時候帶了一百兩,後來殿試和生活用了五十兩,殿試出來之後朝廷獎勵了三百兩銀子,他在青郡也買了一套院子花了八十兩。

後來每月攢錢,再加上在京都裏面租住房屋,一間帶前後院有穿堂八間半房的屋子一月四兩銀子。而京都裏上下的開支打點,還要置辦一些可以見人不至於太寒酸的衣物,但怎麽說手頭還有二百多兩的銀子。有些人一輩子也就掙了這麽點銀子而已。

但既然接旨了這公主是不娶也得娶了,周真掂量著手中的錢,想著原來的住所也挺不錯的。修葺幾下也挺適宜,便買了下來,之後花了一百五十兩銀子,剩下的銀錢用來修葺番新了幾些。那所欠的三十兩銀子周真打算這個月的俸祿給了就能夠立馬還上。

對了,工部派來的人是工部右侍郎,也就是沈青緣,而戶部的則是周真不認識的。只見沈青緣眉頭一皺,周真就知道自己的心要開始滴血了。果不其然,只聞沈青緣一句極其輕淡的話“寒酸!拆了,重蓋。再將方圓五裏的房屋全部征來,之後再將後門與公主府相連起來。”

這時候那戶部跟來的翻看了一下京都各個坊間的地圖,皺了眉,道“這不好辦,這間屋子往後三裏地隔著一位崇文館大學士的房子,他的兒子如今是兵部的……”

“恩?叫什麽?”沈青緣探過頭去看,不過一瞬,只見他將眉一挑,哼哼兩聲“平了!再從戶部支出個千兩銀子給他們了事。有事?有意見?找本官來。”

周真跟在後頭默默的看一眼,只見用綠筆勾寫著黃府二字,父親是大學士而兒子在兵部任職,周真想了想,貌似只有梁王那方的一個叫黃歡的是這個背景。恩,梁王的?拆屋拆屋,平掉平掉!

周真是挺樂意拆那些人的屋子,可不大樂意娶公主,縱然那人是白琬卿。因為自己不喜歡她,也不想耽誤了她一輩子的幸福,但是,她是當朝的公主,這話他也不能夠說出來。皇家要臉,她身為當朝公主,一個未出閣的少女,更要臉面。

所以她不能說,也不能拒絕。他不能夠因為自己而毀了她,一句話說出來很輕巧,可在這個繁華如雲的京都,說了一句話,不管原先的意思如何,也不管是對是錯,不論黑白道義。只要落在了有心人的手裏,那便是罪惡!那便是漫天漫地的流言蜚語,字字誅心!

而隨之先到的,是白肅疆的婚禮,府中到處都在說著這一件事,周真不可能聽不見,而恰恰是聽得太多了。他是楚王府的長史,王爺的婚事要經他的手去辦,他不敢去想,他甚至都想故意將婚宴弄砸!但是他沒有這個權利。

周真能做的,只是盡心盡力的將它做到最好。麻木著自己的心,告訴自己,沒事。反正,自己也會娶親的……無妨……無妨的……

他沒日沒夜的看著資料著手準備,為的只是倒身休息的時候夢裏的不是他,沒有他。只要有一刻,自己的世界沒有不再有他,便好了。而醒來之後,他依舊是哪個自欺欺人的周真。

從什麽時候,自己的世界裏面都是他了?從什麽時候,自己心心念念的都是他白肅疆了?

從在護城河邊幫自己解圍的那刻起,還是從他跪倒在他面前說要對他效忠的那一刻?是他運籌帷幄的冷靜?還是他因自己手足死亡後的顯出的情義?從軍之行他一路對自己的照顧?還是遇到刺客的時候他對自己的保護?

或許,全部都是。但是,一切都在他送給自己那支毛筆的時候,都變了。朦朧的感情全部都清晰了起來,自己認清了所有,不再自欺欺人。所有的所有都是回憶,都承載著美好,包括那輕悄的吻。也許,那是自己對他最大的繾綣的回憶。

很好了,應該滿足了。不是麽?自己能夠陪伴在他的身邊,用盡自己最後的忠誠,竭盡所能傾盡微薄的一切,想要為他的帝業鋪路。他應生而為王,君臨天下!

他要的從來都不是什麽名利富貴,從來都不是什麽青史流芳,他只是想要陪伴在他白肅疆的身邊,縱然只是一枚小棋子而已,但就算是棋子,也渴望離他更進一點,更進一步。能夠被他親手執起,能夠為他殺伐出力,為他所蠶食對弈的棋子。

九月皇後千秋誕辰過去,他便要開始統計整理府中的府庫的銀錢寶物以及在宴會上皇後所賞賜的東西,接著便是回準備宴請的名單和到時候排座的次序以及各府應該回的禮這些東西都要提前準備好。然後再選擇那時候唱的戲、吃得東西、伺候的人。這些不論大小都得要他一一看過過問方能夠放心。

時光轉瞬。晃眼,便已到了十月初三。

十月初三,楚王娶女。由於唐錦是皇上親賜的平妻,所以時間也與蘇涼的一樣。但是按禮數,白肅疆要先去迎蘇涼,畢竟蘇涼是他名義上的正妃。楚王府,周真臉色微青,他今日穿了一件嶄新的新衣,他想,要用最好的狀態來迎看。千萬不能落了面子,他強撐著笑顏,和眾人站在一處對白肅疆說著恭喜。

他站在門口,看著迎親的隊伍遠去,轉身那刻,突然覺得臉上一片冰涼。他突然開始惶恐,他懼怕看到他所愛的人迎娶著別人,然後,拜了天地,白頭皓首。那對於他,仿佛是世間最大的酷刑,他所有的難過和強撐,在那人遠去之後,全數崩塌。

不行,這裏是外院,不能在此處失態。周真用袖子摸了臉上的淚水,慌張的邁著無力的步伐朝後院走去。他睜大著眼睛,用力地呼吸,可隨著腳步,他的眼淚依舊是止不住的向下掉落,小路上人影稀少,就連小廝也沒有幾個。

他回到房內,所有的脆弱都再也忍不住。他倒在床上,一支手臂捂著眼,眼淚卻不停歇的向下流淌。周真用力地咬緊了下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心疼如絞,又如梗在喉,一分一點都吐露不出,壓抑而窒息,了無生機。

自己是祝福的!他是君,該有美人如玉,風華絕代!若世間真有神明,周真陳願與。

一願君上長命,歲歲平安。

二願君上江山,世代長安。

三願……

三願君心知我,此生不渝……

只須知我,我周真,此生此世,終始不渝。

“三願,三願君心知我……知我……”

知我周真,便好。

前院是大紅綢緞,紅紗燈籠,眾人喜氣洋洋,各道恭喜,熱鬧非常。而後院,只有一人飲淚獨泣,一人伶仃。

白肅疆騎在馬上,卻感覺不出絲毫的高興。他現在心裏念的都是他臨走前周真那恍惚的神情和蒼白的臉色,心中牽掛著縈繞著濃濃的擔心。

這種擔心,甚至令他有一種立刻策馬回頭的想法和沖動!

自己,到底是怎麽了?

他看著近在咫尺的蘇府,長長的嘆了口氣,暫且壓下心中的這點不適,下馬上前,做著一套繁瑣的禮儀。蘇家小姐上轎先行,他要繞城而走再去迎唐府的唐錦。兩府人家俱是歡顏,沒有哭嫁。唐錦和蘇涼想嫁的都是自己的心上之人,家世一般,嫁娶的規格一般,而名份,若是不較真的來算,還是一樣。

這個拼的,就是以後嫁過去,誰先懷子,誰更得白肅疆的歡心了。

在要回到楚王府的路上,白肅疆的心開始莫名的激動起來。甚至還包含著隱隱的期待,這種他自己也無法克制的激動。而眾人看到的則是一個嘴角翹起,好似滿意的新郎官。但他們卻沒有看到,白肅疆不自覺的在人群之中看了一圈後漸漸變為平靜的神情。

那是一種難過和失落,他不知道為何難過因何失落。下了馬,見前來引禮的是方靈毓而非周真,白肅疆眉頭微蹙,在錯身的時候問道“怎麽是你?”方靈毓眨著眼,跟在他的身後細聲道“周長史說他身子不舒服。像是有些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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